哲宗辛未元祐六年
祖自海会移东山。
入院祖师塔烧香,以手指云:当时与么全身去,今日重来记得无?复云:以何为验?以此为验。遂礼拜。黄梅邑宰请开堂,垂语曰:譬如水牯牛过窗棂,头角四蹄都过了,因甚尾巴过不得?
云葢智退居西堂。
智住云葢十年,日荷锄理蔬圃,疾禅林便软煖,道心淡薄,来参者掉头不纳。退居西堂,湘中衲子闻其接纳,堂室为满。
禅师黄龙下东林,广惠照觉常总寂。
总,劒州施氏子。自受黄龙密记,决志大掖济北之宗,住东林。名闻,天子诏住相国智海,总固称山野老病,不能奉诏。凡两月而得旨,如所乞,就赐紫衣,师号广惠,又赐觉照。苏轼游庐山,宿东林,与常总论无情话,有省。黎明,呈偈曰:溪声便是广长舌,山色岂非清净身。夜来八万四千偈,他日如何举似人。总肯之。总于衲子有大缘,槌拂之下,众恒七百,丛席之盛,一时未有。九月二十五日,浴罢而化。
禅师宝峰下,兜率真寂从。悦寂。
悦嗣宝峰文,住兜率。室中设三问,以验学者。拨草瞻风,只图见性。即今上人,性在甚么处?识得自性,方脱生死。眼光落地时,作么生脱?脱得生死,便知去处。四大分离,向甚么处去?张商英漕江西时,谒东林总。总印可之,且曰:吾有得法弟子,住玉溪,乃慈古镜也,可与语。英按部分,宁诸禅迓之。首致敬于慈,最后问兜率。悦曰:闻师聪敏,善文章。悦笑曰:从悦,临济九世孙。若对运使论文章,政如运使对从悦论禅也。英默识之。问:玉溪去此多少?曰:三十里。问兜率,曰:五里。乃过兜率。先是,悦梦手搏日轮,觉语首座曰:日轮,转运之象。张运仗且过此,吾当深锥痛劄之。座曰:士大夫恶拂己者,或起别衅。悦曰:正使烦恼,只退得我院也。遂与语次,英亟称总公,悦未肯其说。语至更深,论及宗门事。悦起焚香,请十方诸佛作证。曰:东林既印可运使,运使于佛祖言教有少疑否?曰:有。曰:疑何等语?曰:疑香严独脚颂、德山托钵话。曰:既于此有疑,其余则是心思意解,何甞至大安乐境界?且如岩头言末后句,是有耶?是无耶?曰:有。悦大笑,归方丈,闭却门。英一夜睡不稳,至五更下床,触翻溺器,忽大悟,扣方丈门曰:已捉得贼了也。曰:赃物在甚处?英无语。悦曰:都运且去,来日相见。翼旦,遂呈颂曰:鼓寂钟沉托钵回,岩头一拶语如雷。果然只得三年活,莫是遭他受记来。悦乃谓曰:参禅只为命根不断,依语生解。如是之说,公已深悟。然至极微细处,使人不觉不知堕在区宇。乃作颂证曰:等闲行处,步步皆如。虽居声色,宁滞有无。一心靡异,万法非殊。休分体用,莫择精粗。临机不碍,应物无拘。是非情尽,凡圣皆除。谁得谁失,何亲何疎。拈头作尾,指实为虚。翻身魔界,转脚邪途。了无逆顺,不犯工夫。邀悦至建昌,有卜颂叙其事。英号无尽居士,后着护法论以见志。是年冬,悦浴讫,集众说偈曰:四十有八,圣凡尽杀。不是英雄,龙安路滑。奄然而化。英执政时,遣文致祭,请于朝,敕谥真寂大师。
禅师云门下第五世玉泉承皓寂。
玉泉寺宇广大獘漏,前后主者以营葺为艰,皓曰:吾与山有缘,与僧无缘,修今世寺,待后世僧耳。悉坏而鼎新之。皓住山,无笔砚文字箱箧,无兼衣囊钱,遣人至江西口白张商英曰:老病且死,得百丈肃为代可矣。英以喻肃,肃不愿往。十二月日,说偈示众而寂。苏轼微服求见,皓问:尊官高姓?曰:姓秤,乃秤天下长老底秤。皓喝一声,问曰:且道这一喝重多少?轼无对。
禅师黄龙下,禾山德普寂。
普住禾山,一日谓众曰:诸方尊宿死,丛林必祭,吾以为徒虚设。吾若死,汝曹当先祭,乃令从今办祭。众以其老,又好戏语,乃曰:和尚几时迁化?曰:汝辈祭绝即行。于是帏寝堂,坐普其中,置祭读文,跪揖上食,普饫餐自如。自门弟子下及庄力,日次为之祭绝,曰:明日雪晴乃行。至时晴忽雪,雪止,普安坐焚香而化。
禅师黄龙下,报本慧元寂。
元住承天,因持钵至湖州。湖人曰:禅师到处为家,何独爱姑苏乎?固留不使还,乃住报本。冬月升座,说偈而化。元平生作止,规法南公,脇不至席者三十年。
台宗法师龙井元净寂。
净住上天竺凡一十七年,元丰间辞而复往,又三年平坐,精修净业。尝与僧熈仲同食,仲视净眉间有光如萤,揽之得舍利,又于卧起处得舍利。将示寂,入方圆庵宴坐,止言语,绝饮食,谓参寥道潜曰:吾净业将成,若七日无障,吾愿遂矣。七日出偈示众,吉祥而逝。
壬申七年
克勤复来东山,参祖彻悟为侍者。慧懃继至,留掌翰。
勤,彭州骆氏子。儿时日记千言,偶游寺中,见佛书三复,怅然如获旧物,曰:予殆过去沙门也。即去家祝发,授楞严。俄得病,濒死,叹曰:诸佛涅槃正路,不在文句中。吾欲以声求色见,宜其无以死也。遂弃去,徒步出蜀,谒玉泉皓、金銮信、大沩喆、黄龙心,佥指为法器。最后见祖,祖甞曰:诸方参得底禅,如瑠璃瓶子相似,爱护不舍。第不莫教老僧见,将铁锤一击定碎也。祖一日问:有句无句,如藤倚树,汝作么生会?勤便喝,或下语尽其机用,祖皆不诺。祖曰:须是情识净尽,计较都忘处会。勤便于无计较处,胡言汉语,总不契祖意。勤谓强移换人,出不逊语,忿然而去。祖曰:待你着一顿热病打时,方思量我在。到金山,伤寒困极,以平日见处试之,无得力者。追绎祖言,乃自誓曰:我病稍间,即归五祖。祖一见喜曰:汝复来耶?即令参堂,便入侍者寮。勤一日问祖曰:二祖云觅心了不可得,毕竟如何?曰:汝须自参始得。这些好处,别人为汝着力不得。后半月,会陈提刑诣祖问道,祖曰:提刑少年曾读小豓诗否?有两句颇相近:频呼小玉元无事,只要檀郎认得声。提刑应诺诺。祖曰。且仔细。勤适自外归。侍立次。问曰。闻和尚举小豓诗。提刑会否。曰。他只认得声。曰。只要檀郎认得声。他既认得声。为甚却不是。曰。如何是祖师西来意。庭前栢树子𫆏。勤忽契悟。遽出。见鸡飞上阑干。鼓翅而鸣。复自谓曰。此岂不是声。遂袖香入室。通在得呈偈曰。金鸭香销锦绣帏。筌歌丛里醉扶归。少年一段风流事。只许佳人独自知。祖曰。佛祖大事。非小根劣品所能造诣。吾助汝喜。祖乃徧谓山中耆旧曰。我侍者参得禅也。自此所至。推为上首。一日请益临济四宾主怎生。祖曰。也只是个程限。是甚么闲事。又云。我这里却似马前相扑倒。便休。懃舒州汪氏子。丱岁得度。每以惟此一事实。余二则非真。味之有省。乃徧参名宿。往来祖之门有年。恚祖不为印据。与克勤相继而去。及勤还侍。祖得彻证。而懃忽至。意欲他往。勤勉令挂搭。且曰。某与兄相别月余。比旧相见时如何。曰。我所疑者此也。遂参堂。一日闻祖举僧问赵州。如何是和尚家风。州曰。老僧耳聋。高声问将来。僧再问。州曰。你问我家风。我却识汝家风了也。懃即大豁所疑。曰。乞和尚指示极则。祖曰。森罗及万象。一法之所印。懃展拜。祖令掌翰墨。
净慈本应诏住法云,赐号大通。
石塔戒受苏轼疏请。
戒嗣慧林冲,住扬州石塔。时轼知扬州,戒告退,轼率僚佐同至石塔,令击鼓集众,袖中出疏,使晁无咎读之,曰:大士何曾说法,谁作金毛之声?众生各自开堂,何关石塔之事?去无作相,住亦随缘。惟戒公长老开不二门,施无尽藏。念西湖之久别,亦是偶然;为东坡而少留,无不可者。一时稽首,重听白椎。渡口船回,依旧云山之色;秋来雨过,一新钟鼓之音。戒乃重住石塔。
癸酉八年
芙蓉祖自太阳迁大洪。
祖自太阳迁隋州,大洪劝请,皆一时名公卿,洞上宗风,大振西北。
禅师浮山下,净因净照道臻寂。
臻性静退,似不能言。奉身甚约,一布裙二十年不易。居都城,颓然不出户,三十年如一日。无所嗜好,雪方丈之西壁,请文与可扫墨竹,曰:吾使游人见之,心目清凉,此君可代我说法耳。时上念佛法之淆,悯名相之弊,即相国寺为慧林、智海二刹,凡主法必自臻择之。八月十七日,语门人曰:吾更三日行矣。及期,沐浴说偈,跏趺而寂,寿八十。
甲戌绍圣元年。
清远还东山,典谒领悟。
远参归宗文不契,乃至蒋山,邂逅惟清,谓曰:比见都下一尊宿,语句似有缘。清曰:演公天下第一宗师,何故舍而事远游耶?所谓有缘者,葢知解之师与公初心相应耳。远然之。逾年还海,会祖令看杀父杀母佛前忏悔,杀佛杀祖向甚处忏悔?云门云:露这公案。后命典谒,适寒夜孤坐,拨炉见火一豆许,恍然自喜曰:深深拨,有些子,平生事,只如此。遽起阅几上传灯录,至破灶堕因缘,忽大悟,作偈曰:刁刁林鸟啼,披衣终夜坐。拨火悟平生,穷神归破堕。事皎人自迷,曲淡谁能和?念之永不忘,门开少人过。克勤因诣其寮,举青林搬柴话验之,且谓:古今无人出得,你如何会?曰:也有甚难?曰:只如他道铁轮天子寰中旨意作么生?曰:我道帝释宫中放赦书。勤退语人曰:且喜远兄便有活人句也。
大沩喆领诏住智海。
京师士大夫想见风裁,丛林以喆静退畏閙,不敢必其来。喆受诏欣然,俱数衲子至。解包之日,倾都来观,至谓一佛出世,院窄而僧日增,无以容,则相枕地卧。有请限之者,喆曰:僧,佛祖所自出。厌僧,厌佛祖也。安有名为传法而厌佛祖乎?安得不祥之语哉?
禅师普聪,住投子。
聪得法灵岩,本住投子,时年八十余。有监寺者,一夕为盗所杀,副寺白聪,聪曰:我已知其人矣。副寺闻官而吏至,聪如前语。吏喆之,聪曰:杀监寺者,老僧也。吏即以聪系狱,聪无异词。杨杰为宪,按部至州境,夜梦神人云:此州有肉身菩萨,枉坐缧絏中。杰访问聪事,释之。后十年,有行者患迦摩罗疾而自首云:昔日杀监寺者,我也。
禅师元静,居东山南堂。
静徧参名宿,无当意者。闻祖机峻,欲抑之,遂谒祖,茫然溟涬莫之测。退参,历三载,入室,征诘不契,乃曳杖渡江。适大水泛涨,因留四祖,侪辈挽归。又二年,祖方许可。尝商略古今,执静手曰:得汝说,须吾举;得汝举,须吾说。今而后,佛祖秘要,诸方关键,无逃子掌握矣。遂创南堂居之。
禅师黄龙下香城,景福顺寂。
顺,西蜀人,得法黄龙南。然缘薄,所居皆远方小刹,学者过其门,莫能识。顺亦超然自乐,视世境如飞埃过目。寿八十余,坐脱于香城山。
乙亥二年
禅师克勤,为第一座。
三佛侍祖于一亭上,夜话及归,灯已灭。祖于暗中曰:各人下一转语。佛鉴曰:彩凤舞丹霄。佛眼曰:铁蛇横古路。佛果曰:看脚下。祖曰:灭吾宗者克勤耳。又一日相谓曰:老和尚只是干地,往往说心说性不得。因请益佛身无为,不堕诸数。祖曰:譬如清净摩尼宝珠映于五色,五色是数,摩尼是佛身。圜悟谓二老曰:他大段会说,我辈说时费多少工夫?他祇一两句便了,分明是个老大虫。祖闻之乃曰:若说心说性,便是恶口。又曰:猫有歃血之功,虎有起尸之德。所谓驱耕夫之牛,夺饥人之食。若不如是,尽是弄泥团汉。开圣觉初参长芦夫铁脚,久无所得。闻祖法道,径造席下。一日室中问云:释迦弥勒犹是他奴,且道他是阿谁?觉云:胡张三,黑李四。祖然其语,举似勤座元。勤云:好则好,恐未实。不可放过,更于言下搜看。次日入室,垂问如前。觉云:昨日向和尚道了。祖云:道甚么?觉云:胡张三,黑李四。祖云:不是,不是。觉云:和尚为甚昨日道是?祖云:昨日是,今日不是。觉于言下大悟。觉后出世住开圣,见长芦法席太盛,乃嗣夫不原所得。拈香时忽觉胸前如捣,遂于痛处发痈成窍,以乳香作饼塞之。久而不愈,竟卒。𪹼𪹼
祥符荫曰:宗门法喜之乐,无如三佛之于五祖,然皆从曲折顿挫中得之。葢祖本色钳椎,脱尽窠臼,而圆悟辈铿锵激扬,大雅元音,非同细响也。
禅师黄龙下,云居元祐寂。
祐疾诸方死必塔者,曰:山川有限,僧死无穷,他日塔将无所容。于是于开山宏觉塔之东作卵塔,曰:凡住持者,非生身不坏,火浴雨舍利者,皆以骨石填于此。其西又作卵塔,曰:凡僧化,皆以骨石填于此。谓之三塔。七月七日夜,集众说偈而化。世寿六十有六,坐四十有二夏。
禅师翠岩下,智海真如慕喆寂。
喆凡验学者举赵州洗钵话,上人如何会?僧拟对,喆以手托之曰:歇去。自始至终,未甞换机。十月初八,无疾而化。
丙子三年
归宗文迁石门禅师。慧洪从游悟旨。
文移居石门,衲子扣问,必瞑目危坐。见来学,则往治蔬圃。时文准参随已十余年,谓同行曰:老汉无意法道乎?一日,准举杖决渠,水溅衣,忽大悟,走叙其事。文诟曰:此乃敢尔藞苴耶?洪,瑞州喻氏子,字觉范。少出家,日记数千言。十九试经得度,游方谒归宗文。及随文迁石门,掌记室。文患其深闻之弊,每举玄沙未彻语发其疑。凡有所对,文曰:汝又说道理耶?一日,有客问文:洪上人参禅如何?曰:也有到处,也有不到处。客退,洪不自安,即诣文求决所疑。文举风穴颂曰:五白猫儿爪距,养来堂上绝虫行。分明上树安身法,切忌遗言许外甥。且作么生是安身法?洪便喝。文曰:这一喝也有到处,也有不到处。洪忽有省。及游东吴,寓杭州净慈,以颂发明风穴意寄呈。文曰:五白猫儿无缝罅,等闲抛出今人怕。翻身跳掷百千般,冷地看他成话。如今也解弄些些,从渠欢喜从渠骂。却笑树头老舅翁,只能上树不能下。又作玄沙未彻偈曰:灵云一见不再见,红白枝枝不着花。尀耐钓鱼船上客,却来平地摝鱼虾。文见,乃为助喜。洪自后阅汾阳语录,至三玄颂,荐有所证。又甞庵于高安九峰之下,因僧问临济宾主话,洪方欲酬其问,顿见三玄三要之旨。𤢆
禅师圆照,下筠州逍遥省聪寂。
聪历住真如、开善,晚退圣寿,敝衣粝食,安于戒律,与苏东坡、颕濵兄弟善。元丰中,苏辙谪官高安,与聪游欢相得。元祐末,辙再谪高安,聪往见曰:老僧比梦与公游于山中,知公当复来此,去来皆宿缘,无足怪者。高安之人甚敬爱之,而言:有如聪禅师而不坐道场者耶?聪曰:吾未始不坐道场也。杖入逍遥山,九月戊申入灭。䇿
丁丑四年
禅师报恩,住大洪。
恩,黎阳刘氏子。未冠举方略,擢上第。后厌尘境,请于朝,乞谢簪绂为僧。上从其请,遂游心祖道。至投子参青祖,未久即悟心要。青祖曰:汝再来人也,宜自护持。后住随州大洪山,与张商英友善。英甞以书问三教大要,曰:清凉疏第三卷,西域邪见不出四见,此方儒道亦不出此四见。如庄老计自然为因,能生万物,即是邪因。易曰:太极生两仪。太极为因,亦是邪因。若谓一阴一阳之谓道,能生万物,亦是邪因。若计一为虚无,则是无因。今疑老子自然与西天外道自然不同。何以言之?老子曰:常无欲以观其妙,尝有欲以观其徼。无欲则常,有徼则已入其道矣。谓之邪因,岂有说乎?易曰:一阴一阳之谓道,阴阳不测之谓神。神也者,妙万物而为言,寂然不动,感而遂通天下之故。今乃破阴阳变易之道为邪因,拨去不测之神,岂有说乎?望纸后批示,以断疑网故也。恩答曰:西域外道宗多涂,要其会归,不出有无四见而已。谓有见、无见、亦有亦无见、非有非无见也。葢不即一心为道,则道非我有,故名外道。不即诸法是心,则法随见异,故名邪见。如谓之有,有则有无。如谓之无,无则无有。有无则有见竞生,无有则无见斯起。若亦有亦无见,非有非无见,亦犹是也。夫不能离诸见,则无以明自心。无以明自心,则不能知正道矣。故经云:言词所说法,小智妄分别。不能了自心,云何知正道。又曰:有见即为垢,此则未为见。远离于诸见,如是乃见佛。以此论之,邪正异途,正由见悟殊致故也。故清凉以庄老计道法自然,能生万物。易谓太极生两仪,一阴一阳之谓道。以自然太极为因,一阴一阳为道。能生万物,则是邪因。计一为虚无,则是无因。甞轼论之,夫三界惟心,万缘一致。心生故法生,心灭故法灭。推而广之,弥纶万有而非有。统而会之,究竟寂灭而非无。非无亦非非无,非有亦非非有。四执既亡,百非斯遣。则自然因缘,皆为戏论。虚无真实,俱是假名矣。至若谓太极阴阳,能生万物。常无常有,斯为众妙之门。阴阳不测,是谓无方之神。虽圣人设教,示悟无方,然既异一心,宁非四见?何以明之?葢虚无为道,道则是无。若自然,若太极,若一阴一阳为道,道则是有。常无常有,则是亦有亦无。阴阳不测,则是非有非无。先儒或谓妙万物谓之神,则非物,非物则亦是无。故西天诸大论师,皆以心外有法为外道,万法惟心为正宗。葢以心为宗,则诸见自亡。言虽或异,未足以为异也。心外有法,则诸见竞生。言虽或同,未足以为同也。虽然,儒道圣人,固非不知之,乃存而不论耳。良以未即明指一心为万法之宗,虽或言之,犹不论也。如西天外道,皆大权菩萨示化之所施为,横生诸见,曲尽异端,以明佛法是为正道。此其所以为圣人之道,顺逆皆宗,非思议之所能知矣。故古人有言:缘昔真宗未至,孔子且以系心。今知理有所归,不应犹执权教。然知权之为权,未必知权也。知权之为实,斯知权矣。是亦周孔老庄设教立言之本意,一大事因缘之所成始所成终也。然则三教一心,同途异辙,究竟道宗,本无言说。非维摩大士,孰能知此意也。
禅师悟新,住翠岩。
新,曲江黄氏子。状魁岸,黑面如梵僧。以气节葢众,好面折人。初谒圆通秀,后造黄龙心,大悟。自誉曰:天下人总是参得底,新是悟得底。心笑曰:选佛得甲科,何可当也。因号死心叟,住翠岩法堂。后有齐安王祠,乡人祈禳无虚日。新令知事毁之,惧不敢,乃躬自拆祠建丈室,设榻燕寝。俄有巨蟒盘卧侧,叱去复来,夜以为常。一夕,梦神告曰:弟子为师所叱,不遑安处,欲之广南假庄夫六十人。新梦中诺之。未几,庄夫疫死者如其数。尝问学者曰:且道果有鬼神么?道有,又不打杀死心;道无,庄夫为什么却死?答者皆不契。适元首座至,答云:甜瓜彻蒂甜,苦瓠连根苦。新大喜之。
戊寅元符元年。
禅师开先下云居,佛印了元寂。
元字觉老,生饶州浮梁林氏,嗣开先、暹、圆通、讷、举,住承天。自承天迁淮之十方,庐山之开先、归宗,润之金山、焦山,江西之大仰,又住云居。凡四十年间,德化缁素缙绅之贤者,多与之游。东坡谪黄州,庐山对岸,元居归宗,酬酢妙句,与烟云争丽。及其在金山,东坡释还东吴,次丹阳,以书抵元曰:不必出山,当学赵州上等接人。元得书径来,坡迎笑问之,元以偈答曰:赵州当日少谦光,不出山门见赵王。争似金山无量相,大千都是一禅床。坡抵掌称善。李公麟为写照,元令作笑容。正月四日,与客语,有会于心轩,渠一笑而化。
己卯二年
禅师天衣下灵岩圆照宗本寂。
本晚住苏州灵岩,十二月甲子将入灭,沐浴而卧,门弟子环拥请曰:和尚道遍天下,今日不可无偈,幸强起安坐。本熟视曰:痴子,我寻常尚懒作偈,今日特地图个甚么?寻常要卧便卧,不可今日特地坐也。索笔大书五字曰:后事付守荣。掷笔憨卧,若熟睡然,撼之已去矣。门人塔全身于山中。阅世八十,坐五十二夏,嗣法修颙。住少林时,富郑公弼谒之,值升座,以目顾视左右,弼因之有省。时圆照方奉诏住慧林,弼以诗寄谢曰:因见颙师悟入深,夤缘传得老师心。东南谩说江山远,目对灵光与妙音。
祥符荫曰:全机无间,触处皆通,本与颙一回旋顾视间,能使学者豁然悟入,谓非全体是道而能然乎?圆照、法云、大云门之道,于东南声光照映,摄受广大,曾不数传而宗祧中止,以此知传持正脉,真风绵互,不在乎道行之隆替也。余尝登灵岩,拜慧林祖塔于披云台畔,登圆照堂,仰其当日风规,不禁三太息焉。退翁储住灵岩日,辟堂而名之曰圆照,搆亭象山之半而题之曰落红,为述富郑公见投子颙得悟,及作偈寄圆照一段,昭示来兹。千古道韵,岩壑不磨,后之君子宁无目对灵光与妙音者乎?是将觌面遇之矣。
庚辰三年
禅师黄龙下晦堂,宝觉祖心寂。
心以生长极南,少以宏法栖息山林。方太平时代,欲观光京师,以饯余年,乃至京师。驸马都尉王诜晋卿尽礼迎之,庵于国门之外。久之南还,再游庐山。尝有偈曰:不住唐朝寺,闲为宋他僧。生涯三事衲,故旧一枝藤。乞食随缘去,逢山任意登。相逢莫相笑,不是岭南能。可想公之标致也。腊既高,益移庵深入,栈绝学者又将二十余年,以十一月十六日中夜而寂。黄庭坚主后事,茶毗,邻峰秉炬,火不续,坚乃顾悟新曰:此老师有待于吾兄也。新以丧拒,坚固强之,新乃执炬曰:不是余殃累及我,弥天罪过不容诛。而今两脚捎空去,不作牛兮定作驴。以火炬打一圆相,曰:只向这里雪屈。掷炬,应手而𦶟。赐号宝觉。
禅师惟清,自太平补住黄龙。
清字觉天,自号灵源叟,生洪州武甯陈氏。方垂髫,日诵书数千言,有异比邱见之,引手熟视,惊曰:菰蒲有此儿耶?告其父母,令出家。年十七,为大僧。初谒延恩法安,愿留就学,安曰:子他日洗光,佛日照耀,末运苦海,法船也,我寻常沟渎耳。黄龙心禅师是汝之师,行矣,无自滞。清至黄龙,泯泯与众作息问答,茫然不知端倪。夜誓诸佛前曰:倘有省发,愿尽形寿,以法为檀,世世力弘大法。初阅玄沙语,倦而倚壁起,经行步促,遗履俯取之,乃大悟。以所悟告心,心曰:从缘入者,永无退失。然新得法空者,多喜悦,致散乱。令就侍者房熟寐,心钟爱,至忘其为师,议论商略如交友。诸方号清侍者,如赵州文远、南院守廓。分世住舒州大平,学者争趋规矩,不严而自肃,江淮丛林号第一。元符二年,心春秋高,江西转运使王桓迎清归黄龙,欲以继席,清亦不辞而往。
禅师慧懃,由东山第一座出世太平。
清赴黄龙,举懃于舒守补处太平。时懃居东山第一座,祖遂付法,令往礼辞。祖告之曰:大凡应世,略为子陈其四端,虽世俗常谈,在力行何如耳。一、势不可使尽,二、福不可受尽,三、规矩不可行尽,四、好语不可说尽。何故?好语说尽,人必易之;规矩行尽,人必烦之;福若受尽,缘必孤;势若使尽,祸必至。懃再拜,服膺而退。辞清,清曰:住持当以拄杖包笠,悬挂方丈屋壁间,去住如衲子之轻,则善矣。
徽宗名佶
徽宗辛巳建中靖国元年
禅师净因、惟岳等应诏,就文德殿为皇太后升座。
二月,皇太后上升。五七日,诏净因、惟岳、智海、智清等六禅长老于文德殿登座说法。
禅师东京法云佛国惟白续灯录成。
白,靖江人,法云秀嗣,住东京。法云后住天童。续灯录三十卷上进,帝为制序。
黄龙清移疾居昭默堂
清住黄龙未久,即移居昭默堂,颓然宴坐一室,人莫能亲疎之。然见者各得其欢心,或得其片言只句,如获拱璧。尝语洪觉范曰:今之学者未脱生死,病在什么处?在偷心未死耳。然非其罪,为师者之罪也。如汉高帝绐韩信而杀之,信虽死,其心果死乎?今之宗师为人多类此。古之学者言下脱生死,效在什么处?在偷心已死。然非学者自能尔,实为师者钳锤妙密也。如梁武帝御大殿见侯景,不动声气,而侯景汗下不敢仰视,退谓人曰:萧公天威逼人,吾不可以再见也。景未甞死,而其心已枯竭无余矣。古之宗师为人多类此。今诸方所说非不美丽,要之如赵昌画花逼真,世传为宝,非真花也。
祥符荫曰:不涉世缘,方成道业。宝觉、灵源住黄龙。未几,俱移,居晦堂昭默栈,绝学者。然学者得其片言只句,如获拱璧。呜呼!久默斯要,此键椎之所以妙密也。
壬午崇宁元年
禅师自觉应诏,住东京净因。
觉,青州王氏子。幼以儒业见知于司马温公,然事高尚而无意功名。一旦落发,从芙蓉游,履践精密,契悟超绝。出世住大乘,是年诏居净因。
禅师黄龙下宝峰,云庵真净克文寂。
文退居云庵,十月十六日中夜,沐浴更衣,跏趺辞众,泊然而寂。阇维,五色成,白光上腾,烟所及,皆成舍利,道俗千余人皆得之。𦦨
径山杲曰:黄龙南下,五祖只肯晦堂真净而已。
癸未二年
禅师慧洪,住临川北禅。
洪得真净之道,辩博无碍。显谟朱世英请出世临川之北禅。先是,寺有古应真十六轴,久亡其一。洪至,以诗嘲之。未淹辰,而应真见梦所匿之家,丐归寺中,因得之。世以谓尊者犹畏其嘲而归。
甲申三年
禅师慧洪,游金陵,居清凉,以事入制狱。
洪退游金陵,漕使吴正仲请居清凉。未阅月,为狂僧诬以度牒胃名,旁连讪谤。事入制狱,锻炼久之,坐胃名著缝掖。
芙蓉祖应诏住东京十方净因禅院。
祖应诏,住净因禅师齐琏首众,座下万指。时天下大兴,崇宁寺精择传法者。永兴经略使王序、都转运薛绍彭奏礼致琏,开法崇宁。
临济第十世五祖祖示寂。
六月二十五日,上堂辞众曰:赵州和尚有末后句,你作么生会?试出来道看。若会得去,不妨自在快活。如或未然,这好事作么说?良久曰:说即说了,也只是诸人不知。要会么?富嫌千口少,贫恨一身多。珍重!时山门有土木之役,躬往督之,且曰:汝等勉力,吾不复来矣。归方丈净发澡身,迄旦吉祥而化。是夕山摧石陨,四十里内岩谷震吼。阇维设利如雨,塔于东山之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