舍利子!是诸法空相,不生不灭,不垢不净,不增不减。
前说佛法不唯是理论的说明,而又重于身体力行的实践,因为理论不论怎样的高超,目标不论是怎样的正确,假定没有如法的实践,理论固然成为空谈,目标亦不能够到达,这不是学佛者所应有的态度,所以实践确是极为重要而不可忽视的。上面说的空有无碍的正观,是属于正确的实践,尽管工夫相当不错,但毕竟还没有证悟,如再进一步的加以正观,泯除一切相待的诸相,就真正的悟入诸法空相。空相就是空性,在梵文中,性相本是可以通用的,但只限在各别应用时,有时说为相,有时说为性,如两者连在一起用,那相代表诸法事相,而性代表诸法理性。所以本经这儿说的「是诸法空相」,亦可说为『是诸法空性』。诸法空性究竟怎样,无法可予以说明的,唯有到达亲证的程度,方可了知是怎么一回事,虽说自己已亲切的了知,但要照所证悟的说出,不特初地菩萨做不到,就是最高佛陀亦做不到。佛法中常说:『唯证相应』、『唯证方知』。佛法行者要想了知空性是怎样的,最好从实践中亲自去体会,在言说中是无法认识空性的真正面目。
诸法空性在佛陀也不能具体说明,为什么经中又说种种的名称,如空相、空性等?《大般若经》五百十六卷说:『诸法空性皆不可说,如来方便,说为无尽,或说无量,或说无数,或说无边,或说为空』。本此应知空或空性等各种名称的宣说,皆是佛为度生而方便假说,并不能代表所证的空寂性,所证的空寂性,诚如《法华经》说:『诸法寂灭相,不可以言宣』。因为空义甚深,不是常识的、科学的、哲学的世间知识所能通达,唯有佛法所说无漏无分别智慧所能体悟。证悟的诸法空相,纵然方便的说为空、灭、无生、寂灭等来表示,但也不过是间接的反显,我们仍然不能理解它的真相。既然如此,何必要说?当知不用这些词语,反显诸法空性之理,众生离开空性更远,根本不知求证空性,现用间接的方法,将之略为的点出,使众生知道空性,就是诸法的真理,或是诸法真实性,从而发起求证之心,终于有这么一天,也能证甚深空性,是则虽方便假说,但亦有它的作用,不要因不能表达空性,就根本的不要去说,那是一种错误想法。佛陀施设建立分别开示诸法空寂性,让我们对于空寂性,有个大略的概念,就会向真理坦途,勇往直前的迈进。是则佛为众生宣说诸法空性,确为一种慈悲心的流露!
佛用怎样的方法开显诸法的空性?本经告诉我们:「不生不灭,不垢不净,不增不减」。以此六不表达诸法空性,一看就知这是从否定方面显示的。因为无实自体的空性,既没有它的明显特征,亦没有它的形状可得,不能从肯定方面说出它是怎么样,只好用不、用空、用无、用灭等这些否定的字眼彰显。但用几不开显空性,那也是没有一定的,完全是看众生的根性如何决定。有时只说一不,就可表达空性,有时要说二不或四不,始能表达空性,后代本般若经发挥空义的龙树论师,在《中观论》的〈观因缘品〉,开始就用八不标出宗要,认为唯有八不才能开显缘起空性。可见用几不,全看实际需要,不能硬性规定。如说一不,听者就能领解,当然不用再说,假定一不不能使听者领会,自然可以再说一不。佛说法的唯一目的,无非要使众生,悟入诸法空性,从来都是活泼泼的,那里会像后来教条主义者那样死板板的,离经一字不敢宣说!现在佛要从五蕴法上说明诸法空相,因为眼所见的有形物质与眼所不见的无形精神,集合而成的这世界上所有的一切存在,没有一样不是空的相貌,但空之所以为空的深义,想直接的把它表达出来,是绝对不可能的,所以不得不用否定的方法予以开显,因而有六不、四不、二不等之说。
『不生不灭』,是第一对,为对生灭说的。如吾人的生命初生,一般说之为生,到了生命结束,一般说之为灭,或者叫做死。吾人生命以及众生界出现在这世间,没有那个可以永恒存在的,生了就不能不死,有生必然就有死,这是无常的定律,谁也不能越过的。正因人不能避开一死,死迟早总归会要来的,所以人们一想到死,自然就会感到痛苦,而且感受到的痛苦,不是其他有情所及。殊不知吾人生命以及一切存在物,都没有它的实体而自性空的,在诸法空性中,既没有生也没有灭,那里可以说为生灭?它真正是无始无终的永恒真理。永恒真理的诸法空性,过去过去的无始,原本就是这样的,不是现在才这样,那里可以说它有生?当知一般人所说生,是约本来没有的,现在突然的出现,诸法空性不是新产生的,说它生自是错误的倒见。永恒真理的诸法空性,不但过去过去是如此的,就是未来未来亦如此的,自然不可说它有灭。诸法空性,是超越时间和空间的,所以既没有生,也没有灭,因而说为不生不灭。我们所见到的生,不是有个生自性,而是因缘的生起;我们所见到的灭,不是有个灭自性,而是因缘的散灭,缘起的生灭,实在就是不生不灭,如在缘起的生灭上,妄执有实生实灭,那就落于自性见!《胜天王经》第三说:『世尊!若一切诸法不生不灭自性空离,云何有佛出世及转法轮?云何菩萨于无生法而见有生?佛告胜天王言:大王!法不灭故不生,何以故?性不变易故,但以世谛因缘见有生灭,皆是虚妄非真实有』。诸法本来是不生的,在世谛因缘中,纵然见到有所谓生,而实没有什么新的东西出生;纵然见到有所谓灭,而实并不什么都变为无有;一切的一切,都是幻生幻灭,不可执为实生实灭。
『不垢不净』,是第二对,对垢净说的。垢是污垢,就不洁净说,净是清净,就无染污说。现实世间的人,对于万有观察,不是认为美好清净的,就是认为污秽丑恶的,因而终日在这两者之间选择,污秽龌龊的,就想离得远远的,不愿与之接触,深恐受到污染;清净美好的,就想多与之接近,好像接触多了,自己亦成美丽。这实在都是吾人的虚妄分别,在无自我世界的诸法空相中,根本无有垢秽,亦无所谓清净,原来是不垢不净的。如从淤泥中生出的莲华,不为淤泥之所染,当然是就没有垢净可说。有了垢净的虚妄分别,必然就要去离垢求净。佛教中有这么一个故事:过去有个出家人,到信徒家中诵经,信徒很诚意的,做了很好饭菜,供养诸位僧众,僧众发现饭菜不洁,诵完经后,谁也不吃就回。可是过了两天,又去信徒家诵经,信徒做成极为有味的饭菜供养,僧众也就很乐意的应供,而且赞不绝口的说很可口,但信徒很老实的说,前天见到诸师不吃就回,实在不好意思,今特将前天饭菜,重新加料烧得热热的供养。从这事实看,有什么垢净?中国俗语说:『眼不见为净』。若垢若净,都是分别,殊不知对于万物价值的判断,不能仅从表面上看来决定的。不过这里所说的垢,是指众生内在的烦恼,烦恼就是极为不净的,受了它的蒙蔽污染,就看不清事物真相。是不是有实质的烦恼?当知这同样是无自性空的,果能了解空之为空,空中是无有垢染烦恼的,所以说为不垢。诸法空相是不垢的,从烦恼圈中跳出来,透辟的证悟诸法空性,使空性不再为烦恼包围,可不可以说为清净?不可!因空性本来是清净的,现在脱出烦恼,不过还其本来的清净,并不是有个新的清净出生,所以说为不净。如人能于不垢不净的空性中,过其自由自在的生活,是就真正生活于优美环境里,不再为染净所困!
『不增不减』,是第三对,对增减说的。增减是在不圆满的法上讲的:如池塘中的水,原是很少的,下了一场雨,池水增多起来,这个叫做增;如久不下雨,水慢慢消耗,池水减少很多,这个叫做减;而这增减,吾人随时都可发现到的。可是经中说到印度某个地方有个猿泽池,是为奇特的一个水池;不论下怎样大的雨,池水从来不曾有所增加;不论怎样为日光照耀,池水从来不曾有所减少;这确可作为这儿不增不减的诠释。诸法空相是究竟圆满的真理,不论凡夫怎样与它觌面相逢不相识,而它总是徧一切处无所不在,从来不曾有所减少,是为不减;不论圣者怎样完满的体证诸法空相,诸法空相还是那样圆满的空相,并没有增加一些什么,是为不增。吾人终日在增减中讨活计,因而不免时为增减感到不安。如受到人的称赞,就觉增加自己身份而感到欢喜;如受到人的毁谤,就觉减低自己身份而感到悲伤,殊不知这是不必要的,因为不论什么人,一向受到人人的称赞,或向受到人人的毁谤,不说现在没有这样的人,过去、未来亦没有这样的人,受赞或受谤,都是一时的现象,为什么受它所转而有悲喜的情绪?这不是自扰自困是什么?假定通达诸法空相,不为一时现象所动,心湖就会安静,不扬增减之波。
本经所以用六不,以显示诸法空相,印顺大师《心经讲记》中说:『世间的一切事物,不外是体性的有无,性质的好坏,数量的多少……任何一法,都不出此体、质、量三者,所以本经特举此三对』。照这样说,经以六不开显空相,可以说是恰到好处,既不可以减少一不,亦不可以增添一不,是以知道佛陀说法的善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