舍利子!色不异空,空不异色;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。受、想、行、识,亦复如是。
本经这段经文,圆融论者看来,认为最合口味,因这最能显示圆融之理,但经义是不是如他们所说的圆融,当然还有商量的余地。如照圆融论者所说圆融解说,很可能会将本经带到真常路线上去,这是万万不可的,因本经所开显的,是诸法毕竟空性,与真常思想扯不上一点关系,这是学习和讲解本经,所要特别注意的!经中说的几句,不特为学佛者所熟知,就是一般知识份子,往往亦会脱口而出,而且认为是佛法的重要论题,并还看成是佛法的究竟真理。重要确很重要,真理亦是真理,但不如一般人所了解的那样,所以对这经文有细加解说的必要。因为本经以及般若经典所说的空,不但不可解说为一无所有的空,亦不可从空的解说中漏出一个有来,这都不合于般若所说的空义。空之所以为空的真义,是无实自性的意思,并不是什么都没有。众生妄执诸法有实自性,不特不能正确的认识诸法,而流转于生死亦基于此,佛陀发现到这点,乃针对众生实有自性的妄执,宣说诸法无自性空,若于空中见有不空,或误解为一无所有,那就有负佛说空的慈意。
「舍利子」,是位尊者的德号。在印度应称舍利弗,舍利译为鹙,弗译为子,合称鹙子。现在说为舍利子,是华梵合说的称呼。印度风俗,儿女出生,或从父立名,或从母立名,以示对父母的尊重,亦示对父母的不忘,不同中国避父母讳为尊。舍利本是舍利弗母亲的名,其母眼光明利如鹙,所以名为舍利。称舍利子,意显是舍利所生的儿子。他诞生婆罗门种姓的家庭,父亲名叫提舍,在婆罗门教中,是位极负盛名的论师,词锋非常的锐利,每与人辩论时候,没有不使对方屈伏的。母亲舍利,本是个非常贤慧的妇女,但自从怀了舍利子,突然变得非常聪明,而且善于与人辩论,不说一般人辩论不过她,就是善于议论的其弟摩诃拘𫄨罗,在与怀孕的姊姊辩论时,亦没有一次不败下阵来。初初还不以为意,后来想到姊姊怀了智儿,胎儿的性格移转到母亲的身上,所以姊姊的辩才胜于常人。当时拘𫄨罗想:孩儿在胎中就这样聪明,将来出生长大成人,必然是个有大智慧者,会更思想敏捷的成为大雄辩家,现我如不充实自己,学习各种知识学问,他日辩不过自己的外甥,岂不是为人所笑?因而他就离家出走,到处参访明师,研究当时印度所有的思想理论,精进学习到连指甲都没有时间剪,所以被人称为长爪梵志。
舍利弗在胎中既是这样的聪敏,出胎后当然有他非凡的智慧,所以在他八岁的那年,就在一次的辩论会中,显示了他的无碍辩才,博得诸大论师的好评。但他不是自满的一个青年,总觉得自己还有很多不够,于是到他二十岁的那年,决意离开自己的家庭,到外各地去参访明师,以期求得所要求的真理。当时印度有位婆罗门宗师删奢耶,是属怀疑派的有名学者,从他学习的人很多,于是舍利弗也就去拜他为师,不特希望从他那儿得到各种知识,并望能从那儿得到真理消息。不用说,舍利弗在怀疑派学者那儿,既很努力的求取知识,亦很精进的勤修道行,不特不能求得真理,真理似还越离越远,不免感到高度失望,因而就有离去的想念,不愿再在那儿浪费时间。时与舍利弗最谈得来的是目犍连,乃向目犍连吐露了自己的心声,目犍连亦认为在此一无所得。于是二人经过商量后,立意离开怀疑派的学者,另外创立自己的学团,各自招收自己的徒众,各自成为百人的领导者。在他们意念中,觉得像删奢耶这样一位有名的学者,尚且没有什么可为自己学习的,其他更没有什么人,有资格做自己老师。于是他们就领导徒众,在所创立的学团内,很认真的修道,期能求得真理;但是经过一个相当时期,仍然无法求得所要求的真理。
一个热忱追求真理者,在没有得到真理之前,其心始终是不得安的,亦会随时随地注意得到真理者。有一天,舍利弗从王舍城外到王舍城去,在途中遇到一位端庄谨严,仪表出众,风度娴雅,动止安详的僧侣,觉得不是一个寻常的宗教学者,乃快步的走到他的面前,问他叫什么名字?从学的老师是谁?该僧回答说:我名叫做马胜,老师是体悟真理的释迦牟尼佛陀。舍利弗进而问道:你的老师是体悟真理的佛陀,那他怎样指示你们体悟真理之道?可不可以简略的说给我听听?马胜比丘很客气的回答说:我的老师经常对我们宣扬真理之音,依于老师所宣说的法音去行,体悟真理自是没有问题的。我现在不能对你说那么多,但我可扼要的说老师所常说的四句话,那就是:『诸法因缘生,诸法因缘灭,我佛大沙门,常作如是说』。舍利弗听了马胜比丘转述佛陀所常说的四句偈,眼前突然朗耀起来,真理似在向他招手,甚至已实现在身心中。乃告别马胜比丘,无限欢喜的回去,转告老友目犍连,目犍连听了以后,亦觉得有所悟入。他们经过协商,决定解散学团,率领各自的弟子,一同到竹林精舍,归投在佛陀座下,成为佛陀的弟子。闻缘起偈而转向佛教的舍利弗,在佛陀座下,成为解空第一者,亦为智慧第一者。
色空无碍的道理,是甚深最甚深的,不是一般人所能理解,唯有像解空第一而又智慧第一的舍利弗,始能真正的有所体认,所以释尊特叫一声舍利弗,然后对大众说出「色不异空,空不异色」等的诸法空性的真理。
色是指的一切物质的现象,诸凡有关生理的物理的,无不包括在内。可是不论那类物质的现象,生命界的也好,自然界的也好,大而整个宇宙,小而一粒微尘,无一不是从缘而起的,没有那样是自己生成的,而且从缘生起的万有诸法,如缺少任何一个条件,不特存在是不可能,就是出现亦不可能,所以学佛的人,对于万有诸法的体认,必要以缘起的眼光来观察,方不致于误认诸法有它的实在自性,亦不致于为自性见之所狂惑。世人对于物质界,所以不能正确的理解,原因就在未从缘起的观点看待,以为呈现在吾人之前的各个物质,都有它们自己独立的自体,因而妄执这也是实有的,那也是实有的,终日为自性见所困,不能突破自性网罗。殊不知所有色法,都是缘起的假合,根本没有实自性,正因为没有实自性,在种种关系的集合下,就有了物质的现象产生和存在,证知凡是物质的现象,都没有它的实自体。没有实体的物质现象,把它看成是有实体的,当然是认识上的一大错误!
物质的现象既是无自性的,当就不异于无自性的空,无自性的空,自也不异于无自性的物质,所以经中说为『色不异空,空不异色』。色空两者,一般看成是敌体的两法,色是实实在在的物质,空是一无所有的空无,当然不能体认它们的不异,其实二者是没有差别可说的。福州灵云志勤禅师,初在沩山修行,因桃花而悟道,说了如下的偈颂:『三十年来寻剑客,几逢落叶几抽枝,自从一见桃花后,直至如今更不疑』。桃花是物质性的植物,每年在一定的时间内,或是落叶,或是抽枝,当它落叶成为秃秃时,不见有桃花的影子,等于这儿说的无实自性空,到它抽枝怒放绿叶时,跟着就是桃花的出现,等于这儿说的缘合的色法,落叶与抽枝,同在一树上,能说它们有什么差别吗?可是这一体认,在寻常一般人,总是无法发现,而志勤禅师经过三十年的寻求,发现桃花的落叶抽枝,始对它不再有所怀疑。再以生命的肉体说,谁都知道它是色法,可是即此色法与空是不异的,如说你的肉体是空的,或如常人所说的自己,实际并非是你自己,像这样的将一般人所认为实有自己的概念,予以彻底而毫无保留的遣除,那就知道色空确是不异的。这一说法,不但我们感到闻所未闻,就是一般宗教和各种学说,亦未梦想到这点。
佛法所说的空,曾经一再强调,不是什么都没有,而是充实一切的,但这充实的一切,是空以后的假相,与没有透过空所见的物质现象等,当然有着实质的不同。禅门古德有两句话,可以作为这个注脚:『无一物中无尽藏,有花有月有楼台』。无一物就是空无所有的空,但并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,而实是个取之不尽的无尽藏,如有鲜艳无比的美花,有清明照耀的月亮,有庄严宏伟的楼阁,乃至有其它说不尽的事物存在,是为空与色的不异。如有人问空究竟是个什么样子,这是很难给予一个满意的解答,因为它是无形无象没有任何明显的特征。不过经中有时亦将空说为无相,是就显示诸法没有它的形相,如鸟在空中飞来飞去,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,这是谁都知道的。不特在空中飞的鸟儿不留痕迹,就是现代在空中飞的喷射机,看来好像有喷出的黑烟痕迹留存,殊不知这是一种物理的现象,飞机飞过并没有留下它的痕迹。所以在佛法行者,了解物质现象空了以后,同样没有实在性的东西残留。在没有通达空前,总好像有个什么,障碍自己的视线,不能看清事物的真相,到了体解空后,除去眼前障碍,自然看清宇宙的一切,没有那样是有实体的,有的只是幻化的假相,而实空与色是没有任何差别的。
色空不但是不异的,进而还可说:「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」。对此先举浅显的比喻:如北方一到冬天,树叶纷纷的落了,树叶是色,叶落是空,这岂不是色即是空的最好证明?残冬过后,春天到来,从空无一物的枝干上,生长出丛丛的绿叶,无一物是空,绿叶生是色,这岂不是空即是色的最好证明?是以万有诸法,一面看是缘起现象,另面看是空性之理,而实空色是相即不相离的。不过诸位要知,佛法不是专讲理论,同时亦极重视实践。印顺大师解说这两句话说:『色即是空与空即是色,在修持上是观法,是趣入空相的方便。在说明上,这是与二乘的差别所在。这是事实,是佛教界的事实。被称为小乘的圣者,观五蕴而证入空寂,意境是超越的,是超越于生死的。因而自然的倾向于离五蕴而入空,离世间而证涅槃。从而作体系的理论说明,那就生死与涅槃各别,形成两项不同的内容。基于这种意解,而形成圣者们的风格,不免离世心切,而流露出「遗世独存」,「出淤泥而不染」的精神。这在佛教中,可说是圣之清者了』。本此可知声闻行者,在修行的时候,同样是以五蕴为所观的对象,一旦发现五蕴的空无自性,就不会再执五蕴为自我,而证入诸法的空寂性,就沉空滞寂,不再入这污染的世间。
印顺大师接着说:『而另一分证入的圣者,觉得迷悟虽不可同日而语,而迷者现前的五蕴,圣者现证的空相,决不是对立物。观五蕴而证入空相,空相是不离五蕴,而可说就是五蕴的;就是五蕴的实相,五蕴的本性。如明眼人所见的明净虚空一样,与病眼所见的,决不是对立物,而实是病眼所见的,那个空花乱坠的虚空的真相。没有离五蕴的空,也就没有离空的五蕴了。这一类圣者,就是被称菩萨的。依蕴而契入空相,意境是内在的。真理是不离一切而存在。基于这一特质,自然倾向于即俗而真。由此而发为理论的说明,那就世间即涅槃,生死即解脱,色即是空,无明实性即菩提了。基于这种特质,而表现为菩萨的风格,那就即世而出世;不离世间而同入法界,不着生死,不住涅槃;不离世间,不舍众生,而流露出「涅而不缁」的精神了』。又说:『然在修证的过程中,大乘还是「照见五蕴皆空」,还是证入「诸法空相」、「空中无色、无受、想、行、识」。因为五蕴是众生当前的事实,熟悉不过的生死现实。所求所向所趣证的目标,当然不是五蕴。修证的主要目标,正是即色观空而契入空相。在没有契入空相以前,也说不上即色即空的妙悟。所以观空而契入空相,就是转迷为悟,转凡成圣的关捩所在』。
古德更从实践方面说出这样的话:『若见色即是空,则成大智,若见空即是色,则成大悲』。通常说做一个大乘菩萨,必要悲智双运才够资格。有悲无智,固然不得称为菩萨,有智无悲,同样不得称为菩萨。因为菩萨行者,向上方面,要求无上菩提,但这没有大智不行;向下方面,需要化度众生,但这没有大悲不行。从修学说,假定能够了达色即是空,就可完成大智,运用这个大智,求证无上菩提,经过一个相当时期,自能证得无上菩提。可是成问题的,就是大智的成就,必要了达色即是空,不能了达色即是空,自然无法成就大智,怎能证得无上菩提?是以在实践的过程中,如何了达色即是空,实在是个重要课题。反过来说,如能明白空即是色,就可完成大悲,运用这个大悲,在生死中度生,是就不成问题。菩萨之所以要度生,就是发现众生在重重痛苦包围中,被苦袭击得难以忍受得了,乃为悲心之所驱使,于生死中救苦众生,众生一日未离痛苦,自心一日不能得安,证知菩萨度生,是以悲为主导。但这悲心怎样养成?方法当然是很多的,但在本经来说,要为透视空即是色,决不因为空而目无众生,且正因为空,才大显身手的,广度一切众生。可见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,不唯是理论的说明,而实含有实践成份。
本经所说的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,佛在其他大小乘经中,曾以『缘起即性空,性空即缘起』来表达。缘起即性空,等于是色即是空;性空即缘起,等于是空即是色。佛法之所以一再说到诸法是空,原因是任何一法,都不是单一的独立的存在,而是依于复杂的因缘而现起的,当诸因缘仍在支持这一法时,这法自然还可暂时的存在,到了各个因缘分散之时,其法自然也就消失归于乌有,所以是缘起的,必然是性空的。反过来说,正因无实自性空的,才能从缘而起诸法,假定是有实自体的,那就不能从缘而起。印顺大师对此亦有很好的说明:『如不是性空,是实有自性的,那就是实有性,是一是常,也不会待因缘而有了。这样,不但依因缘有而显示性空,也就依空义而能成立一切法。这样的因缘有与无自性空,相依相成,相即而无碍。如有而不是空的,就是实(执)有;空而不能有的,就是拨无因果现实的邪空。远离这样的二边妄执,空有无碍,才是中道的正观……唯有依因缘的观照中,深求自性有不可得(「照见五蕴皆空」),才能廓破实自性的错乱妄执,现证绝诸戏论的毕竟空——一切法空性,而得生死的解脱(「度一切苦厄」)』。像这样的『不厌生死,不乐涅槃,成就大乘菩萨的正道』。
「受、想、行、识,亦复如是」。五蕴,向来分为物质与精神的两类。色空的关系,如前所说,是不异的,即是的,已经知道,当知受、想、行、识的精神,与空的关系,同样是不异,即是的,如上所说,比例可知,不用再加分析。但为使人易于了解起见,不妨作这样的说明:受不异空,空不异受;受即是空,空即是受。想不异空,空不异想;想即是空,空即是想。行不异空,空不异行;行即是空,空即是行。识不异空,空不异识;识即是空,空即是识。其中受就是现代心理学上所说的情绪,想就是现代心理学上所说的认识,行就是现代心理学上所说的意志,识就是现代心理学上所说的主体精神。分别的说五蕴,固是如此,总括的说五蕴,亦可作这样说:蕴不异空,空不异蕴;蕴即是空,空即是蕴。众生不了解五蕴与空的不异、即是,所以于中妄执有个实在自我,生起坚固难以拔除的我见,而在生死中浪生浪死,但在平等空寂性中,不论在内在外或在内外,寻求我见根本是不可得的,果能远离我见,通达平等空性,是为真实中道妙观,生死轮回就会停转。《胜天王般若经》第三说:『菩萨摩诃萨善能通达世俗诸法,虽说诸色而不取着,受、想、行、识亦复如是』。如何不取着五蕴,是为获得解脱的根本课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