舍利子!色不异空,空不异色;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。受、想、行、识,亦复如是。
上面的标宗,是本经全文的精要所在,因此特别多说一点。以下是显义,就是正式显示上面标宗的意义。在此文中,再分为两大段:一、正为利根示常道;二、曲为钝根说方便。常道,就是般若的正常道;方便,就是密咒的胜方便。现在讲的这段文,是融相即性观,显示即性即相,即相即性,性相不二。以修行的次第说,这是在加行位上,谓于此位以般若观慧,观一切法的法相,当下就是诸法实性,法相与实性是二而一的。
「舍利子」,是位尊者的德号,为华梵兼举的称呼。子是中国话,印度叫做弗;舍利是梵语,中国译做鹙。全用中国话说,叫做鹙子;全用印度话说,叫做舍利弗。舍利是舍利弗母亲的名字,其母眼睛的形态,犹如鹙鸟一般,所以得此称号。舍利所生之子,所以名舍利子。这位舍利弗,是释尊门下智慧第一的大弟子,被推尊为逐佛转法轮将。因为他有高度的智慧,经常的为佛推动法轮,使得很多人接受佛化,所以这是了不起的一位声闻圣者。
佛陀这时所以叫声舍利子而为开示,一因他是智慧第一的,二因他是因闻缘起而来入佛的。经过是这样的:舍利弗与目犍连,本是修外道行以追求真理的,可是经过很久的时间,不论怎样精诚的修习,而终得不到真理的消息。在一个热诚追求真理者来说,不能不是一个苦闷的事情。有一天,舍利弗因事到王舍城去,在王舍城外遇到阿说示(马胜)比丘。马胜是位最具威仪的比丘,动止安详,目不邪视,舍利弗见了,觉得他的行动与众不同,认为一定是有所悟证的有道高僧,于是便走到马胜比丘的前面问道:『你这样的端正庄严,请问你的老师是谁』?马胜比丘回答说:『我的老师是已觉悟宇宙人生真理的释迦牟尼佛,现刻正在各地从事觉人救世的工作』!
舍利弗听了这话,当然就会想像到佛陀的不同常人,于是就进一步的问道:『你的老师是位觉悟真理的人,那他平时对你们说些什么教法』?马胜比丘回答说:『我的老师所说的法,当然是很多的,现在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对你讲出,但总归纳起来可以作这样说:「诸法因缘生,诸法因缘灭;我佛大沙门,常作如是说」,这就是我师经常对诸弟子说的』。我们现在听了这几句话,容或没有什么特殊感觉,但在当时舍利弗听来,使他深深的有所体悟,并且认为真理就在这里,于是立刻跑回去告诉目犍连,目犍连听了亦有所悟入,二人便不顾一切的,发心去从佛出家,做了佛陀的弟子。根据这一事实的叙说,可知舍利弗是因听闻缘起法而进入佛门的。
佛在前面标出宗要,恐怕听者还不明白,特叫声舍利子,再加以说明道:「色不异空,空不异色;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。受、想、行、识,亦复如是」。这是澈底的开显即缘起是性空,即性空是缘起的真义。要说明这经文,是很不容易的,现在先引四句诗在此,或有助于我们对此的理解。诗云:『终日寻春不见春,芒鞋踏徧陇头云,归来却过梅花下,春在枝头已十分』。如春天的到来,一般人都到郊外去寻春,可是寻来寻去,终日寻春不见春在那里,似乎没有春的气息一样。当知『终日寻春不见春』,是即显示色即是空;末句『春在枝头已十分』,是即显示空即是色。如兰花,在今晚看来,还没有花的影子,这就是空,到明天一看,花已在那里开了,这就是色。
说得更明白点:今晚看不到花,就是色即是空;明天见到花了,就是空即是色。所以看来似乎是很难的,如真正的用心想一想,就又不成为太大的难题。再如冬天的树木,花儿谢了,叶儿落了,约那树上没有花和叶,可以说是色即是空;一旦春天的到来,叶儿在那里发芽,花儿在那里开放,因为花和叶突然出现,是即显示空即是色。
五蕴是有,空是空性,在我们的认识上,两者是相互对立,很不容易使之联在一起,因为有是实体的存在,空是什么都没有的,有的不能说它是空,空的不能说它是有,如是敌体相反的一空一有,怎能把它加以沟通起来?为了说明空有的相即不相碍,佛陀特地在此叫了一声舍利弗,然后对他详细说明这个道理。
在五蕴中,先提出色蕴和空的关系来说,了解了色空的关系,受想行识与空的关系,自可比例而知。经中说明色空的关系,主要是以『不异』和『即是』四字来显示的。色与空,表面看来,似乎矛盾相反的,实际说来,是相成不相背的。这只要我们运用智慧去加以深入观察,就可发现它们之间的相关性。
在这现实世界,凡是属于有的,大至宇宙,小至微尘,没有一样东西,是自己完成自己的,亦没有一样东西,是能离开万有而独自存在的,万有诸法之所以出现和存在,依佛法的观点说,是从种种关系条件而成的,亦即所谓因缘和合而有的。不论什么东西,在它所应具备的条件,如果缺少了任何一个条件,都不可能出现在这世间的。
凡是缘起之法,绝对没有它的实在自体,所以在很多经中,说为缘起即空,而且当体即空,不是经分析后,始能了解其空。以分析法显示诸法空的,是拙慧所了解的空,巧慧所了解的空,是缘起法当体即空的。在这两者之中,佛法所重视的,自是当体即空的真义。龙树《中论.观四谛品》说:『未曾有一法,不从因缘生』,即世间上没有一法不是从因缘和合而生起的,正因为如此,所以接着说:『是故一切法,无不是空者』。以此推论,组织生命自体的色蕴,除非你不承认它是因缘和合而生的,假定承认的话,则自然是色不异空。然而事实不容不承认是因缘生的,如不承认因缘生,根本就找不到本来如此的色法。所以欲了解空,首要了解缘起,知缘起一定可以通达空。
依上所说,我们可知:缘起,是空的内容,或空的根本,或空的背景,如不了解缘起,决不能通达空,所以如何了解缘起,乃是学佛人的重要课题。佛在世时,一次有个婆罗门教徒去见佛陀,与佛展开了相当激烈的论辩,可是不论他提出任何一个论题,佛陀总是三言两语的将之破除,使他没有办法建立自己的理论。最后婆罗门徒在无可如何中,反问佛陀说:『你认为我所说的,这也不是,那也不是,请问你佛所说的又是什么』?佛陀很简单的回答他说:『我论因说因』,『我说缘起』。真的,除了这个,更没有佛陀所要说的。因为佛在菩提树下所正觉的,就是觉证到缘起正法,现在来为众生说法,当然是说自己所觉证的缘起正法,不会说出与己所证无关的道理。
中国古德曾经说过这样的两句话:『了知缘起,就是了知佛教』。缘起的重要性,于此明白的显出。若有人问全体佛法说的什么,我们可以很简单的回答是说缘起。缘起是佛法的特质,是不共外道的不二法门。若人对此有了正确的认识,对于全体佛法也就有了正确的认识。我们要看一个人对佛法的理解,是不是合乎如来的正法,就看他是不是违背佛所说的缘起。违背缘起法的,就是不契合如来的正法,不背缘起法的,就是契合如来的正法。现在流行的佛法,有着相似佛法在,我们不能不有此正确的认识,而且这是相当重要的一个了解。如其不然,自己所学的,明明是相似佛法,而还以为是如来正法,则你永远不能踏上解脱的大道!
关于色空不异,现在再从两方面说明:一、异是差别义,所谓不异,是即表示缘起之色与缘起空性,是没有差别可说的。二、异是离的意思,所谓不异,是即表示色空二者相即而不相离的。如缘起之色不离空寂之性,因为缘起之色所以得能成立存在,就是由于空性之理的关系,没有空性之理,色即不能存在,现既有色存在,怎么可说色离于空?所以说「色不异空」。为什么说空不离色?当知诸法空性是从万有事相之所显现出来的,离开了缘起的万有事相,根本没有诸法空性可得,所以说「空不异色」。总之,色离于空不能成立,不离于空始有色法的现起;空离于色不能显现,不离于色始有空性的显现:于此就可明显的表达出色空间的密切关系。
上面已说明了色空相互不离的关系,为什么接着还要说「色即是空、空即是色」?这是为了进一步的破除众生妄执。众生执有的情执很深,虽然听了色空不离的道理,但在妄见的认识中,总仍认为色是色,空是空,色空还是相对的两法,不是相即的一体。如我国一般说的『母子相依不离』,母依于子而不离子,子依于母而不离母,其母子间的关系,虽说是很密切的,但母亲还是母亲,儿子还是儿子,无论如何不可说母即子,子即母,二者各有其差别自体,只可说是不离而已。这种观念,在一般人的脑海中,是很容易生起的。可是一有了这个执着,对于色空就不能正确认识,为了这,佛陀不得不进一步的以色即是空、空即是色义,来破这个妄执。
空与色的关系,不独是不相离的,而且是一体的,空当下即是色,色当下即是空,色空不过是在同一事物上作两种不同说明而已。如将色字换成一个有字,就可说为『有即是空,空即是有』,空有是不二的。如问有是那家所有的有?可答有是空家所有的有,因为有是空家的有,所以有当下就是空。或问空是那家所有的空?可答空是有家所有的空,因为空是有家的空,所以空当下就是有。中国佛法者常常这样圆融的说:有即是空,空即是有,即有即空,即空即有,空有原来是不二的。事实,空有的关系,的确是如此的,唯有如此,始能说明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的道理。如以为有是有,空是空,那就永远不能了解空有相即、色空无碍的真义。
佛说色空相即,不仅破除众生实有的妄执,而且破除众生断常的边见,所以这是有其深意的。为什么要说色即是空?因不了解这个,以为色永远是色,就走上常的一边,将这思想发展下去,妄执一切一切都是如此的,势必发生很多的问题,所以佛说色即是空,以破除众生的常见。为什么要说空即是色?因不了解这个,以为空是空无的,就走上断的一边,将这思想发展下去,妄执一切一切都是如此的,同样会有很大的流弊,所以佛说空即是色,以破除众生的断见。断常二见,经中称为二边见,人一有了这样思想,那就很难向上向善,而永远的在生死中流转了。加行位中修中道妙观,观察即相是性,即性是相,就可不落二边,深达色空不二了。
吾人讲说佛法,或者听闻佛法,不要以为这只是属于理论方面的,而与修行没有什么相关,假定这样想的话,那就大错特错了。如此文科为加行,就是要行者修中道妙观的。若能经常观色不异空,空不异色;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,当知这就是修行。但是大乘菩萨行者,不是专为自利而修观的,亦是为了利他而修观的,这从这段经文,就可明显的表现出这种精神。古德对此曾有这样的话说:『若见色即是空,则成大智;若见空即是色,则成大悲』。佛法常说:一个修菩萨道的行者,最主要的是悲智双运,而此悲智如何始克完成?若能观察色当下是空,就可成就菩萨所有的大智;若能观察空当下是色,就可成就菩萨所有的大悲;以此大智大悲,就可在生死中广度群迷。
大悲大智,有时分别来说:智是上求佛道的,以自利为主;悲是下化众生的,以利他为主。实际,悲智都可用在化度众生方面的,所以菩萨的大悲大智,特别侧重在化导有情。菩萨摄化众生,大概是用两种方法:一是摄受的法门,重于大悲的运用,就是运用大慈悲心,柔和爱护一切众生,使众生欢欢喜喜的,如法如律的修行。一是折伏的法门,重于大智的运用,就是运用智慧方便,折伏刚强难化的众生,使众生在菩萨的威力下,不得不走上离恶向善的大道。所以悲智是都能够度生的,不过是方法的运用不同而已。柔和的众生,运用折伏的手段,反而使他不肯接受你的教化,刚强的众生,运用摄受的方法,反而使他不肯听你的教化,所以必须对不同众生用不同方法。
如以现实世间的比喻说明:如我国常说父严母慈。父母对于子女的一念心,本是一样而没有不同的,但所表现的态度和所运用的手段,不能说没有分别。以对子女读书来讲:父亲见到子女不用功读书,由于爱子心切,往往用严的态度,给予子女的呵责;可是正在这时,做母亲的见了,本能的自然而然的,就将子女一手拖到怀抱里来,以无限的慈爱温柔,给予子女的安慰。这在世俗家庭中,所常常见到的现象。然而不论怎样,在做父母的出发点,同是出于慈爱之心,因为表现的方式不同,所以似乎就有了差别。假如以为这是父母的不同用心,那就大错特错。不但做儿女的不可这样想,就是任何人亦不可这样想。天下无不是的父母,父母对儿女绝对是平等的。
父严,譬喻菩萨的智慧折伏,含有火辣的味儿;母慈,譬喻菩萨的慈悲摄化,含有爱抚的意味。可见本经所说的这几句,不纯粹是理论的,一定要将它导归实践上去,始更显出经文的特色,因为其中含有大悲大智,自利利他的深义在。在《心经》的全文中,亦有其相当重要性,这是学者所不可忽视的。中国很多修学佛法的人,总以为讲修行的是讲修行,讲理论的是讲理论,殊不知佛法是佛法,与世间的一般学说不同。世间学说,可能讲理论的多,对于身心的修养,不一定有什么补助的,但是佛法不同,佛法不唯是讲理论的,就在所讲的理论中,便含有实践在里面,理论与实践,总是统一在一起的,问题在于我们怎样去体会,以及如何从理论中以求实践!
「受想行识,亦复如是」:这是例说。总说五蕴,本来可说蕴不异空,空不异蕴;蕴即是空,空即是蕴。现在分别说五蕴,上面已说明了色空的关系是不异,即是的;由此例知受想行识与空的关系,当然亦是不异,即是的;所以说受想行识,亦复如是。照上经文,分别表明是:受不异空,空不异受;受即是空,空即是受。想不异空,空不异想;想即是空,空即是想。行不异空,空不异行;行即是空,空即是行。识不异空,空不异识;识即是空,空即是识。如欲开显其内在的意义,完全与上色空的意义是一样的。为了避免烦琐和重复,所以不再一一分别,只用亦复如是一句,使我们了解其内容如此而已。因此,现在也不再一一解释。
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,如用其他经中的话说,就是缘起即性空,性空即缘起,这在全体佛法上,实是极重要的思想。一个修学佛法的人,大体有两个要求,就是求见佛陀和求见正法,求见正法亦可说是求见真理。然而如何得以见佛见法?释尊告诉我们:要得见佛见法,先得体见缘起。小乘《阿含经》及《大乘稻芊经》,佛陀都曾这样开示过:『见缘起即见法,见法即见佛』。这将缘起与空的关系,可以说是澈底显露出来。佛的成佛,由于正觉缘起,所以我们现在能够见到缘起,就是见到真理之法,见到真理之法,就是面见佛陀。这样说来,见佛并不是件难事,只要依于妙观,去观诸法缘起,一旦洞澈缘起,就是体悟空性真理,亦就是见到以正法为身的佛陀了。
舍利子!是诸法空相:不生不灭,不垢不净,不增不减。是故空中无色,无受想行识。
前面的融相即性观,主要是观缘起即性空,性空即缘起的空有无碍,但还没有真正的证悟到诸法空性,依此空有无碍的妙观,再进一步的深入观察,就可真实证悟诸法的空寂性,当正悟入诸法空寂性时,一切法相悉皆不现,所以叫做泯相证性观。空有无碍的境界,还是属于相待的,不能以此为究竟,究竟绝待的悟入,必然是毕竟空寂的,没有到达毕竟空寂的绝待,不能说是真正悟入诸法的空性。《般若经》说:『般若将入毕竟空,绝诸戏论』。一切戏论相不可得,是为中道的实证。
真实证悟时,其所证悟的境界如何,唯有证者自己知道,要说出来给别人知道,根本是不可能的,所以说『唯证相应』、『唯证方知』。即使两大行者同证,亦仅能彼此作会心的微笑,要说还是说不出来的。不特在正悟时如此,就是从悟证中出来,想要用一种适当的方法将之显示,亦不能恰到好处的表达其空性,所以诸法空性,唯佛菩萨证悟时,始能真正了知其为怎样的状态,如要将其轮廓吐露或描写,不但我们没有办法,就是证悟的初地以上的圣者,乃至最高的佛陀,亦不能为我们说出其真相。如一杯水放在这里,其水是冷的还是热的,别人不论怎样的告诉你,说水冷到怎样的程度,假定自己不去尝一尝,仍然不知水的冷暖,所以说:『如人饮水,冷暖自知』。
佛所证的诸法空性,亦是如此,本来不可说的,但若完全不说,众生更加无法了解,佛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,只好用烘云托月的方法,依稀仿佛的说出自己的悟证,而且多在遮诠或否定的方面,说出不、空、无、不可得等,以反显毕竟空性,使我们从否定中,略知空性的消息,至于空性的本来面目,仍然为我们所不能认识。如玄奘三藏的灵骨塔,现在正在日月潭建筑。我对诸位说:日月潭是自由中国的名胜,山明水秀,风景幽美,是游览最理想的地方。但若有人问我:日月潭的风光究竟美到怎样?不论我在语言上是怎样的形容,或用文字怎样来描写,甚而至于拿几张风景片给诸位看,但在诸位所能知道的,不过是日月潭的影像,仍不能了解日月潭的真正风光。要想亲见日月潭的湖光山色,唯有在玄奘三藏灵骨塔落成时,诸位去参加落成典礼,到了那个时候,日月潭的风光,所谓青山绿水,尽收入你的眼帘,那你就知日月潭究竟是怎样的风光了。依此可以明白:诸佛菩萨所证的诸法空性,我们要想亲切的体认,唯有自己修般若观慧,从般若慧中,泯除一切事相,确证诸法空性,始能有所认识。佛以世间语言为我们说的诸法空性,只是间接的描述,不能从这通达空性之理。世间语言为什么不能明白显示诸法空性?当知语言本身就是不真实的,不能代表任何一法的实体,因为语言的唯一功用,只是作为人与人间,互相交换意见的一个媒介,或者是种符号而已,不特不能依之了解诸法空性,就是世间万事万物,亦不能依之得其自性。
关于这点,我们所常举的例子:如说火,火的体性是热,而其作用能烧,当知我们说到火时,其火不过是假名而已,并不能代表火的自体,如说火能代表其自体,那么当你说到火时,上下唇应为火所烧,可是在事实上,不但说一火字,口唇不为火烧,就是连续不断的说一小时火,你的口唇仍是安然无恙,没有烧去毫毛,可见世间语言,代表不了任何一法自体的。世间的万物尚且如此,何况诸法的空性之理?当更没有办法显示了。所以有时如来要为众生说出自己所证悟的境界,很难用直接的方法将之和盘托出,总是用间接的方法将之反显出来,因此,我们现在听到诸法空性,不必问它是怎么回事,即使问了,亦没有办法将之显示,这是我们所当了解的。
佛陀现在为了要对舍利弗说明这个道理,所以经说:「舍利子!是诸法空相」。空相就是空性,这是翻译的不同。性相在梵文中,本来是通用的,性可说为相,相亦可说为性,如唯识学上有名的三自相,有的译为三自性,《般若经》中的实相,有的译为实性,因此,通常说的诸法空性,本经译为诸法空相。性相二字各自独立,虽可互相通用,但若连接在一起时,那又相是相,性是性了,即相代表事相,而性代表理性。空性是在一切法上显的,如果离了一切诸法,所谓空性,根本是不可得的,所以说为诸法空相。是诸法空相,为佛所证的最高境界,亦即诸法的究竟真理,一个佛法行者,应以证得诸法空相,为理想目标,一日未证得此,一日学佛的能事未毕。
佛是怎样表达自己所证悟的诸法空性?经谓以「不生不灭,不垢不净,不增不减」的六不,来形容、描写、开显的,亦即从否定方面来反显的。不过以『不』否定,不一定是用六不的,有用四不、八不、十不的,最简单的是用二不,其实一不也就可以显示空性,如说不生,或说无生,都可说明空性。龙树在《中观论》的开头,用八不开显中道,是佛教界最有名八不说。本经所说六不,将之归纳起来,是为三对,即生灭、垢净、增减。这三对六不,说它有道理,固未尝不可,说它没有什么道理,似也可以说得过去。佛陀说法是没有一定的,有时多说几不,有时少说几不,完全看当时的实际情况,来说自己所要说的道理。佛陀说法是活泼泼的,不是刻板式的。
本经所说六不,有它的理由在,现在不妨略为分别。在这现实世间,不论什么事物,大体有三方面:一是说明这是有的还是没有的;二是显示这是好的还是坏的;三是指出这是多的还是少的。有无是属生灭的范畴;好坏是属染净的范畴;多少是属增减的范畴。世间各样的事物,都不离这三方面。且以现在讲经法会来说:法会现在是有的,圆满后就没有了,这是生灭的现象;在法会举行时,会场是肃静无哗的,或者是吵吵嚷嚷的,这是垢净的现象;有时听众增多了,有时听众减少了,这是增减的现象。所以世间万事万物,不论什么,都可从这三方面表达它,而且表达得恰到好处。诸法空性当然也可以此开显,不过在开显此空性之理时,多加一『不』字而已。
诸法空性,是普徧的永恒的必然的真理,不能说它本来没有而现在才开始有,假定先无后有,那就有所生起,可是诸法空性,本来就这样的,还谈什么有生?所以说不生。诸法空性,是否可说现在暂时存在世间,到了相当时间以后,就又从这世间消灭?不可这样说的,因为诸法空性,是永恒的真理,尽未来际,都是如此如此的,还谈什么消灭?所以说不灭。不但诸法空性如此,即是万有诸法亦然。我们见到某一法生,不过是因缘和合的假相,并没有生的实自性,如以为有生的实体,那是我们认识上的错误。有生方可说有灭,生尚且不可得,灭又从那里来?我们见到某一法灭,不过是其因缘的离散,并没有灭的实自性。生既不生,灭亦不灭,所以说为不生不灭。
诸法空性,本是清清净净的,任何人都可得到的,但在凡夫的位上,从未与诸法空性谋面,原因就在空性为重重烦恼之所包围,使之不能显现,虽说凡夫尚未证得,但空性仍是那样清净,从来没有被烦恼之所垢染,所以说不垢。诸佛如来,从烦恼圈里跳出来,亲切的证悟到诸法空性,但空性并未因佛陀的远离烦恼而使之清净,因为它本来是清净的,现在不过还其本来清净的面目而已,并未有新的清净产生,所以说不净。如有一样东西,原是染污龌龊的,可以说它是垢,等到将这垢秽涤除,显出一种清净的样子来,可以说它是净。诸法空性,不是这样的,经中常常说:『在缠不染,出缠不净』。从来没有染污过,当亦无所谓清净,所以说不垢不净。
诸法空性,是普徧究竟的真理,总是那样圆满的徧一切处。凡夫没有证到空性前,似乎有所丧失,而实从来没有减少丝毫,仍是完整的圆满的存在,所以说不减。诸佛证悟诸法空相,似乎大有所得,而实没有增加一丝一毫,还是那个圆满真理而已,所以说不增。增减,在不圆满的事物上可说,在圆满的空性上是不可说。如人有一仓库的金银财宝,今天取用一点,明天取用一点,可以说其财宝减少,后来,过一天放点进去,过一天又放点进去,可以说其财宝增加。但是诸法空性,恒恒时常常时,都是如此如此,未证的凡夫既未减失,已证的诸佛亦未增得,所以说为不增不减。假使有所增减,诸法空性,就不得称为尽虚空徧法界的究竟真理了。
佛在《般若经》中说:证悟空性时,不但不可说有五蕴,就是空性亦不可得的,若以为有个实在空性可得,同样不得说是真正证悟。而且,如果空性是可得的,试问这个空性,是有?是无?亦有亦无?非有非无?不论你怎样回答,在佛陀看来,都是落於戏论。所以证悟诸法空性,不但通达一切法不可得,就是所证的空性,亦不可执为是有。龙树《中观论》说:『大圣说空法,为离诸见故;若复见有空,诸佛所不化』。因为众生着有太深,所以佛说空义,使令众生远离种种着有情见,如果远离着有情见之后,又复见有一个空性在,同样是错误而要不得的。不管佛陀有怎样的方便善巧,亦没有办法来感化你了。所以空中一定是无色等,否则,势必从空中又走出一个东西来。
用六不形容,显现诸法空性,因为:『世间的一切事物,不外是体性的有无,性质的好坏,数量的多少……任何一法,都不出此体、质、量三者,所以本经特举此三对』。可见是有它相当理由存在的。
「是故空中无色,无受想行识」:这是中道实证所得的结论。意思是说:由于上面的分析,所以知道在诸法空性中,是无有色蕴的自性可得,亦无受想行识四蕴的自性可得,只是诸法的毕竟空寂而已。在我们的认识中,如认为有少许的实自性可得,是即显示你没有证得诸法空性。所以佛法行者,依着般若观慧亲切证悟空寂之理时,千万不可说空性中还有这些那些,所以佛陀特别归结到空中无色,无受想行识。
无眼耳鼻舌身意,无色声香味触法;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。
蕴处界三科,是佛常常用以说法的方式,亦为佛法的重要分类法,是诸经论处处所要说到的。本经从诸现象上观空,前已广观蕴空,了解蕴空是怎样的观法,处界等空的观法,自然也就可以了解,所以下面只是象征性的,略观处界等空。现在先来说明十二处及十八界空不可得。
「无眼耳鼻舌身意,无色声香味触法」:这是观十二处空。前句是指六根空,后句是指六境空,综合起来,就是十二处空。处是生长的意思,显示这是一切精神活动依之而得生起的。如眼根与色境的合作,就有眼识的生起,乃至意根与法境的合作,就有意识心理活动的生起。
眼耳鼻舌身意,通常称为六根,归纳而为两类,就是色根与心根:谓前五根是属色根,第六意根是属心根。前五根,是由物质组织成的,所以是属色法。不过物质构造的色根,亦有内在与外在的两类。以眼根来说:属于外在而为彼此所见的,如你见到我的眼睛,我亦见到你的眼睛,这在佛法说是浮尘根,或名扶根尘,在现代生理学上,叫做视觉器官,只能扶持内在的眼根,本身是虚浮不实的,不能生起见的作用,能够生起见用的,是属内在而为肉眼所不见的,佛法名为净色根或胜义根,现代生理学上,叫做视神经。眼根如此,耳鼻舌身的四根,当知亦然。至于意根,因为是属精神作用,所以佛法一向把它说为心根。
五根的净色根,是怎样组织成的?是由四大四微以及某根的本身九法所组织成的。四大,即地水火风;四微,即色香味触。前者是属能造,后者是属所造,以此能所八法,再加眼根本身,合为九法所成。这样说来,眼根是从众缘组合而成,于中抽出任何部份,不是不存在,就是成残缺,可见眼根没有他的实自体可得,如果以为眼根实有,那不过是众生的妄执而已。设若一定要执实有,那就对你略加分析:你以四大为眼根?抑以四微为眼根?如以四大为眼根,就不应该需要四微;如以四微为眼根,就不应该需要四大;可是事实,眼根九法组成,不能说谁是眼根自体,眼根自体原是不可得的。眼根如此,余四色根亦然。所以说无眼无耳无鼻无舌无身。
最后意根即心根,因意不是属于物质性的,所以称为心根,前五色根,为前五识所依,眼根唯为眼识所依,乃至身根唯为身识所依。第六意根,不但为第六意识所依,亦为前五识所依,所以意根比前五根更为重要。若问意根是属六识以外的心理活动,还是属于六识以内的心理作用,论究起来,不免成为一大麻烦问题。《俱舍论》说:『无间灭为意』。吾人的意识作用,是不断在那儿活动的,总是前念灭后念生的,在前灭后生的过程中,无间断的以前念灭作为后念生起的所依,所以叫做无间灭意。依于这个解释,所谓意根意识,只是前后念的不同,并无实质上的差别,换句话说,离开六识以外,没有意根可得,意根只是在前念为后念依上得名的。
其后大乘学者,在心识问题的研究下,认为意根应是意识以外的意根,有它的独立性,不然的话,有个很大的问题,不得解决,就是意根如果即意识,则十八界不能建立而为十七界了。然而十八界是佛说的,于是学者从这当中,发现意根有它的独立性,不能不说它是意识以外所有的。不过最初还没有把它看成独立的心识,只是视为心识的细分而已。等到在十八界中,发现了这个问题,于是就公开的在六识外成立细心,而为七心论的思想之由来。因为六根为六识所依;前五识有独立的所依根,第六识自亦有其独立的所依根。这是心识思想开展的问题,于此不加细论。意根不是个体性的,亦是种种因缘和合而有,没有它的实在自性可得,所以名为无意。
不但六根是空无自性的,就是六尘亦空无自性的,所以说无色声香味触法。尘与根是相对之物,亦即为根所取的境界:如色尘为眼根所取,声尘为耳根所取,香尘为鼻根所取,味尘为舌根所取,触尘为身根所取,法尘为意根所取;所以六根六尘是相互对立的。六根,重在有情生命自体的说明;六尘,重在说明外在的境界,所以通常说为客观的对象。为见闻觉知的对象,是否有它实体存在?因为同样是属众缘和合法,求其真实自体不可得,故特用一无字予以否定。如将无字通到六尘上去说,就是无色、无声、无香、无味、无触、无法。不论什么客观的境界,只要是我们所取的,就绝对不是实有的,如以为有实自体可得,那就是我们的妄执。
六尘中的色尘,与前说的色蕴之色的定义,是有着不同的:色蕴的色,总摄一切色法,如说五根五境以及法处所摄色,无不统摄在色蕴中,即一切物质性的东西,都包含在里面,色尘的色,只是眼根所对的境界,即凡可为眼根所见的境界,都名色尘。至所听的音声,所齅的香气等,就不能包含在色尘中。色蕴的色范围广,色尘的色范围狭,一总一别,是为二者的主要差别。
色尘的色,大体可以分为两类,就是显色与形色。形色,是指眼根所见的各种形态说,虽说形态有着很多,但把它总归纳起来,不外长、短、方、圆、高、下、正、不正的八种。显色,是指眼根所见的各种颜色说,佛法把这显色类别为十二种,就是:青、黄、赤、白、光、明、云、烟等。显色也好,形色也好,都是眼根所见,眼识之所了别的对象,所以名为色尘。无论显色或形色,如果对它加以仔细的分析,那你就将发现,这都不过是种种因缘条件的组合,要找一个显形色的实在自体,是绝对找不到的。但这不是说世间没有显形色的存在,是说把它的自体否定后,缘起的显形色还是有的,不过是幻有假有而已。
声是音声,为耳根之所对的。声音,就我们人类说,是从说话中发出来的,如一开口讲话,就有音声发出来。在佛法中说到音声,亦是相当烦琐的,如所说的有执受大种音声,无执受大种音声,以及此下还分有很多层次,现在不去详细谈它。有执受大种音声,是从生命界所发出的音声,如人类的音声,走兽的音声,飞鸟的音声,皆属此类。无执受大种音声,是从自然界所发出的音声,如松涛的音声,麦浪的音声,流水的音声,以及风声雨声等,皆属此类。不论是自然界或生命界所发出的音声,都是由于众缘和合而有,求其声音的实在自体是不可得的,所以说无声。声无自性的认识,这是很重要的一点,否则的话,一听到不入耳的音声,就将生起种种的烦恼。
香尘的香,是鼻根所对的。佛法对这说明与世间又略不同:世间以香的为香,以臭的为臭,佛法不说臭字,只说一个香字,就是好香与恶香。所谓好恶,不是约其味的好恶分别,而是约其能否增益生命自体大种来分别的。我人的生命自体,是由四大种组成的,齅了某种气味,如果是有益于生命自体的,是好香,如果是无益于生命自体的,甚至有所损害而使生命结束的,是恶香。不论好香恶香,皆是众缘所成的,没有实自性可得,所以说无香。
味尘的味,是舌根所对的。有酸、甜、苦、辣、咸、淡的六种。味尘一定要与舌根相互接触以后,始能辨别属于那一种,如未接触到舌根,是不能了知其味的。俗说五味调和,可见是众缘成的,无实自体,所以说无味。
触尘的触,是身根所对的。十一种触,分为两类,就是能造触与所造触。地、水、火、风的四大,为能造触;饥、渴、滑、湿、冷、暖、欲的七种,为所造触。我们身根所接触到的,不论接触到什么,不外这几种感觉。所触的尽管有十一种,而都是众缘和合的,没有实自性可得,所以说无触。
最后法尘,是意根所对的。佛教所说的法,总是指一切法说的,没有一样东西不是法,其范围真是广大到无所不包,如五蕴、十二处、十八界、四谛、十二因缘等,没有那一类不叫做法的。可是现在所说的法尘,经中专为安立一个名词,叫做别法处,就是除去眼根等所对的,而特别为意根所对的境界。这亦是众缘和合有的,求其实在自体了不可得,所以说无法。
根境相对,由于认识上的错误,可能造出很多罪恶,所以佛说六根为贼媒,而要行者守护六根。果能守护六根,不向六尘驰取,是就可以得到解脱。所谓守护六根者,不是闭眼不见,塞耳不闻,而是要你眼见色时,不要为色所迷,耳闻声时,不要为声所诱,不见不闻是没有用的。
真正守护六根,要到什么程度,方不为境所惑?关于这个,我来说个故事,可以显示其义。相传过去有个时期,眼口鼻与眉毛相互争论起来,其争论的原因是这样的:我们看一下各自的面孔就可知道,口在最下,鼻在口的上面,眼在鼻的上面,眉毛更在眼的上面。一天,眼口鼻开会议说:『我们各自所站的岗位,都有其特殊任务的,不能说我们所处的地位不当,可是眉毛的任务是什么呢?我们真的一点都想不出,然而它竟高高的立在我们上面,真是岂有此理』!它们开会以后,就将这个提出来责问眉毛。眉毛很巧妙的回答说:『站在你们的立场,是可提出这个问题来问的,因为你们的确各有各的特殊任务。如口先生饮水吃饭,以维持我们的生命;鼻先生呼吸空气,以延续我们的生命;眼先生见危避乱,以保障我们的生命。你们各有各的功劳,这是铁一般的事实,我是绝对不否认的。至于说到我自己,那就真的惭愧了,不说没有负什么责任,而且一点贡献亦没有。你们问我为何高高在上,使我更没有可回答你们的,我只可勉强的这样说:人类的老祖宗,一开始就把我安在上面,我只有安份守己的站稳自己的岗位而已,除此还有什么可说的』?这虽是故事,但很有深义。我们别以为眼口鼻了不起:当知『病从口入,祸从口出』,它是可好可坏的,有什么值得骄傲?有时人如太过要鼻子,可能发生很多问题,如社会上的很多纠纷,往往是从要鼻子而起的,是则鼻子又有什么了不起?至于眼能见物,大都是向坏的方面看去,因而引起种种的烦恼,造出种种的罪业,感受种种的痛苦,是则眼睛对于人类又有多大利益?然而眉毛在我们的面上,从开始到终结,总是一动不动的老老实实的守住自己的岗位,从来没有为人类闯出什么祸来,试问眉毛有什么不好?
人类的六根,如能向眉毛那样的,守住自己的本份,不向外纵逸奔驰,很多的罪恶,将不会产生。真的,众生造罪,六根可以说得上是罪魁,因它不能站稳自己的立场,所以时而由于眼根的奔放而造恶,时而由于耳根的奔放而造恶,乃至有时由于意根的奔放而造恶,迫得众生在生死中流转不息;设若守护六根,不再奔驰造恶,就可导引众生走上解脱的大道,可见这个法门的重要!今后我们为人,应多学习眉毛的精神!
不但十二处是空无自性的,就是十八界亦空无自性的,所以说:「无眼界,乃至无意识界」。十八界,即六根界,六尘界,再加六识界。本文说得很简单,在六根界中,只说一眼根界,在六识界中,只说一意识界,其他的十六界,用乃至两字,将之超略过去。
界,在佛法通常的解释,是种族的意思,但亦可以通俗的,说为界限或种类,所谓十八界,就是十八种类,而这十八种类,各各有其严格的界限,不容有其丝毫紊乱的。如一座大山,山中有金、银、铜、锡、铁等诸矿,即可说为金界、银界、铜界、锡界、铁界。生命体的五蕴山上,有六根、六境、六识的种种界类,此界不是彼界,彼界不是此界,所以分为十八界。
六根界、六尘界,前面已经说过,现在只要说明六识界就可以了。六识,是认识的活动作用,亦即精神界的活动。精神活动怎样来的?是从根境和合而来,经说『二和生识』,就是指此。任何一个认识活动生起,都要内有所依,外有所缘,所依所缘为心识生起的基本条件,缺少任何方面,都没有认识的作用发生。如眼识了别作用的生起,要内有眼根为所依,外有色境为所缘,根境和合,才有眼识的出现。假定内有所依,外无所缘,或者外有所缘,内无所依,眼识即不得生。眼识如此,其他耳识、鼻识、舌识、身识、意识,都是如此。所依的根有六,所缘的境有六,根境和合所生的识,也有六种差别,三六总合而为十八界。
十八界的一一界,都是众缘和合而有,当亦同样无有实自体可得,所以佛亦用一无字予以否定,说为无眼界,乃至无意识界。且以六识界说,如有以为有实自体,我且问你:这是根境和合而生的,你以根为识的自体?抑以境为识的自体?事实不可这样说的,然而离了根境,心识又不可得,证知这是无实自性的,不可妄想执为实有。
说到这里,且将上文作一总结:首说五蕴,次说十二处,后说十八界,蕴处界三科,是佛说法最原始的分类法,而在般若会上,一一观察其空。根据广观蕴空的经文,处界文中可以作这样的比例说:
『观自在菩萨,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,照见十二处皆空,度一切苦厄。舍利子!眼不异空,空不异眼;眼即是空,空即是眼。耳鼻舌身意,色声香味触法,亦复如是。舍利子!是诸法空相:不生不灭,不垢不净,不增不减。是故空中无眼,无耳鼻舌身意,无色声香味触法』。
『观自在菩萨,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,照见十八界皆空,度一切苦厄。舍利子!眼界不异空,空不异眼界;眼界即是空,空即是眼界。耳鼻舌身意界,色声香味触法界,眼识界,耳鼻舌身意识界,亦复如是。舍利子!是诸法空相:不生不灭,不垢不净,不增不减。是故空中无眼界,乃至无意识界』。
修般若观慧,要这样的观察诸法皆无自性,方能证得诸法空性之理。如以为有一法是不空的,那就显示你仍站在毕竟空寂的大门以外。
无无明,亦无无明尽,乃至无老死,亦无老死尽。
这是显示十二缘起的无自性空。佛法中的道理,别以为有很多,实际很简单的。读过《阿含经》的大概知道,佛所说的法,不论怎样的多,要不外于七大类:一、五蕴;二、十二处;三、十八界;四、四谛;五、十二因缘;六、四食;七、三十七道品。在《心经》中,包含了五类,所未讲到的,只是四食及三十七道品。前面已显蕴、处、界空,现更进一步的开显十二缘起空。佛在经中,很简单的用一无字予以否定,所以说无无明,亦无无明尽等。关于十二缘起,很多经中说为:无明缘行,行缘识,识缘名色,名色缘六入,六入缘触,触缘受,受缘爱,爱缘取,取缘有,有缘生,生缘老死,忧悲愁恼纯大苦聚积。
十二缘起有二大门,就是生死流转门与涅槃还灭门。本经说的无明乃至老死,是约流转门说;无明尽乃至老死尽,是约还灭门说。尽是灭的意思,奘公译为尽字。生死流转的十二支,为相互钩锁的因缘法,并没有它的实在自体可得,所以经中说为:「无无明,乃至无老死」。涅槃还灭的十二支,同样是建立在缘起法上的,并无它们的真实自性,所以经中说为「亦无无明尽,乃至亦无老死尽」。
十二缘起虽说有十二支,但归纳起来,只是惑、业、苦三者:惑即烦恼,在缘起支中,是指无明、爱、取的三支;业即所造的诸业,在缘起支中,是指行与有的二支;苦即果报,在缘起支中,是指其余的七支。惑业苦三的缘起钩锁,如环之无端,从惑造业,从业受苦,轮转不息。
这种旋转不息的现象,有人举出具体的事实比例说:如有喜欢饮酒的,最易现出这种情形。中国古人说:『一杯人饮酒,二杯酒饮酒,三杯酒饮人』。这将饮酒人的醉态,可说描写得淋漓尽致。饮酒是很容易醉的,醉后的疯疯癫癫的状态,糊里糊涂的样子,等于迷惑而起烦恼;既然醉得不像样子,于是见人便打,有物便掷,或是醉倒街头,如是种种错乱的行动,等于行为活动而造诸业;当正醉时,因有酒精的力量支持,身心虽然受到很大的痛苦,而不自觉,等于由业而感生死大苦。到了酒醒以后,不但知道是苦,而且觉悟行为错误,于是痛下决心,发誓不再饮酒。可是人是善忘的动物,过了没有好久,面对一只酒杯,或经酒友劝饮,于是就将醉后的痛苦,忘得一干二净,又是一杯一杯的痛饮,饮了又再发酒疯,重行做出损人不利己的事,使得自己又感受很多的痛苦。众生亦是如此,痛苦刚刚过去,一件事不如意,便起无明烦恼,紧急着就是造诸罪恶,堕落三途,受无边的痛苦。有时知道起贪生瞋是不对的,不正当的行为更要不得,可是转瞬之间忘记,依然起惑造业受苦。从无始来直至今日,我们都在惑业苦的三者中转来转去,长期的流转于生死中不得解脱。假定真正觉悟,不再起惑造业,就可跳出生死圈外,获得生命自由解脱。但要达到这个目的,最重要的是修般若观慧,从根本上解决无知的无明,无知无明的黑漆桶子,一天没有打破,那你不论到什么时候,总是在这苦的世间,使你的生命无限期的奔放下去!
十二缘起是开显流转还灭的二门,而这二门都归于无自性空的,在未说明这个前,先就其定义与内容,略为一说,对这若能了解,则对缘起法门,自然就有认识,进而观察缘起性空,方能有所悟入。
缘起的定义,佛在各个经中,一说到缘起时,都是这样下定义的:『此有故彼有,此生故彼生;此无故彼无,此灭故彼灭』。前者是就缘起法的生起说,后者则是就缘起法的还灭说。解释其义,如用白话说:因为这个东西有了,所以那个东西就有,因为这个东西生了,所以那个东西就生。在这此有彼有此生彼生的此彼间,有着什么特殊意义存在?当知其间含有因果的关系在。此有的此代表因,彼有的彼代表果,而这因果关系的连结,就在中间的一个『故』字。简单的说,是『此故彼』的关系,或因与果的关系。以具体的事实说:如一个人有生死的现象,或说人人都要死的,但若推究死的现象从何而来的,那你就将发现由于有生,因为有此之生,所以有彼之死,在这生死之间,明显的含有彼此的关系,亦即含有因果的关系。再向前推,一直推到吾人的行为活动,不论是怎样的一种行为活动,如果推究其原因时,自然发现是因无明而来,因为有此无明,所以有彼之行,因为此无明生,所以有彼行生,在这无明与行之间,明显的含有彼此的关系,亦即含有因果的关系。缘起二字,是常听到的,而缘起的定义,就是此有故彼有,此生故彼生的两句,不论什么人问到这个,都可用这两句解释,没有另外的特别解释。
流转的缘起定义如此,还灭的缘起定义亦然。从字面上看,这是很容易了解的,如说:因为这样东西没有了,所以那样东西亦没有;因为这样东西消灭了,所以那样东西也消灭,在这此无彼无此灭彼灭的此彼间,同样有着因果的关系在。以具体的事实说:如一个人的无明灭无了,因无明而有的行,自然也就灭无,乃至一个人的生命不再受生,因生而来的死,当然也就归于无有。所以十二缘起的还灭门说:『无明灭则行灭,行灭则识灭,识灭则名色灭,名色灭则六入灭,六入灭则触灭,触灭则受灭,受灭则爱灭,爱灭则取灭,取灭则有灭,有灭则生灭,生灭则老病死忧悲苦恼灭』。所以涅槃还灭,亦是建立在缘起法上,而以惑业苦的消散,显示其归于寂灭的。
其次所要说到的,是缘起法的内容,即从无明乃至老死的十二有支。在未解释每一支的内容,先要了解的,就是佛说缘起的内容,在后代的学者之间,有作活泼泼的解释,有作极机械的解释。如分位缘起说,将无明等一个一个的各自独立的解释,说无明时,似乎只有无明,乃至说老死时,似乎只有老死,这就是机械的解释,不能透彻的了解佛说缘起的真义,因为佛说缘起,是连锁的动态观,而非独立的静态观。虽说独立解释,没有什么不可,实际每一支中,都含有其他支,所以应用活泼泼的相关的解说缘起的内容,不可刻板式的一支一支的分别。小乘学派中,虽有这样的思想,但般若中观的思想,不是这样的,现在不妨举例说明如下:
如行缘识的『识』支:站在分位缘起的立场上,认为识仅在众生投胎的那一刹那,显出它的特殊功用,如超过了这一刹那,是就进入名色的阶段。这种解说,不免太过机械化,不能把握缘起的特色。要知最初一刹那的入胎识,大乘称为赖耶识,小乘名为执持识,因其最初来投胎时,固然已负起自己的任务,采取父精母血,完成自己生命,作为自己新生命的开始,并从而执持不舍。但是这个执持的使命,不是在短时间内就完成的,从生的一刹那开始到死的最后一刹那止,在整个生命历程中,无时无刻不在执行执持的任务,始有一个活泼泼的生命存在世间。吾人从少而壮,从壮而老,所以能活泼泼的做出种种事情,可说完全是由执持识,牢牢的把握着生命,而不放松自己任务的关系,不论什么时候,一旦执持识,放弃其任务,生命就将结束,由此可以证明入胎识,不独最初投胎一刹那有其作用,就是整个生命过程中亦有其作用。不但识支如此,其他诸支亦然,所以十二缘起的内容,互相连锁,互相关系,不可一支一支的孤立来看,这是我们所最要正确了解的一点。
在十二缘起中,使我们生死流转的根本,就是第一无明支,我们对它必须有个认识。无明,从字面看,好像是一无所知,或者是糊里糊涂,其实无明并非如此。在众生分上,不但不可说是一无所知,甚可说是认识很多。既是这样,为什么又叫无明?这是一般人很易提出的问题,因在一般人的意念中,无明就是什么都不明白的意思。
对这我想略为解释一下:无明又名愚痴,愚痴不是什么都不知道,相反的,对世间的各方面,有着很丰富的认知,所可惜的是在知上有了毛病,因而成为愚痴。以外道说,他们可以讲出很多道理,有着各式各样的知识,你能说他愚痴无明吗?可是他们讲到最后,所得到的结论,不是否定因果,就是邪因邪果,佛法对此,判为无明。以凡夫说,对世间的万事万物,能认识这是什么那是什么,当然不能说他一无所知。可是在凡夫的所知上,有着不正确的错觉在,不能认识事事物物的真相,以无常为常,以不净为净,以无我为我,以苦为乐,颠倒错乱,不能正知,所以说为愚痴无明。为此,人类知识越多,欲望愈大,苦痛亦更多,此之所谓无明为生死大苦的根本。
无明为生死大苦的根本,在众生分上,可以说是确定不疑的事实,但是不是有其实在自性,是就值得论究。以佛法说,无明是没有实自性可得的,如果有的话,佛要我们断无明,是就成为多余的事,因凡有实自体性的,不论在怎样的情形下,都不能消灭断除的,设或不然,扫荡一切物而为世间的破坏者。佛之所以要我们断无明,正因它是各种关系的结合,并无实在自性可得,所以古德说:『无明实性即法性』。若看成有实体的无明存在,是即真正显示出我人的无明,若能了其空无自性,无明当下就是明,并不要另外再去求个明。因为无明没有实性,所以现在用一无字予以否定,而说为无无明。只要无明根断,跟着自然是无明灭则行灭,乃至老死灭,是为缘起流转无自性空。
生死流转门,因为是建立在缘起法上的,所以是空无自性;涅槃还灭门,亦是建立在缘起法上的,当然亦空无自性。本经说的无无明尽,乃至无老死尽,正是开显这一深义。生死流转,有时称为有为法,涅槃还灭,有时称为无为法。有为法是从因从缘,而具有生住灭的三相的;无为法不从因缘,而是不生不住不灭的。因为这样,有人以为有为法是缘起的,无为法不是缘起的;但以般若的思想说,不独有为是缘起的,无为亦是缘起的,因这是在缘起法上,远离生灭杂染,所开显的寂灭性,并没有离开缘起。虽有学者不同意此说,但站在本经的立场,不能不这样的承认。有为无为俱是缘起,凡缘起法悉皆是空,所以在佛所说的十八空中,就有有为空及无为空的二者。
无苦集灭道。
前说十二因缘空,现在再说四谛空。四谛与十二因缘,可说是同一法的不同说明:十二缘起是四谛的演绎,四谛是十二缘起的归纳,只是如此差别而已。前面曾说,十二缘起,不外流转与还灭的二大门:当知十二因缘的流转门,就是这里说的苦集二谛,还灭门,就是这里说的灭道二谛。若对十二因缘有所了解,则对四谛也就可以了解。四谛的中心,是说明两重因果:苦集是世间的因果,即集为因而苦是果;灭道是出世间因果,即道为因而灭是果。四谛是佛陀的重要教授,其价值不亚于十二缘起。佛在世时,很多佛弟子,依四圣谛去修,而得见法入法,换句话说,就是体悟诸法真理。
苦谛的苦,本是很多的,在前解释度一切苦厄时,已为详细的说过。人生是苦,这是世间的事实,谁都有这感受,谁也不能否认。现从一故事中,以显人生是苦,乃千真万确的。相传过去波斯国的老王去世,一个年轻的王子继任国王,青年国王为着想对国家有番表现,特从文化方面下手做起,于是下了一道圣旨,谕诏国内一切学者,集合到首都来,编辑一部人类史。在一般人看来,一定以为是件易事,只要搜集世界各国的历史,大家分工合作,一部人类史,不要几年就可完成。然而事实不然,波斯国的学者,奉命集合到首都后,天天开会讨论,如何着手起稿,但是,三月五月过去,一年半载过去,三年五年过去,十年八年过去,所谓一部人类史,竟不知从何下笔写起!继续开会,再三讨论,复经二三十年,仍不知怎样开始动笔。后来在国王催促下,知道不能再交白卷,于是只好写出六个字的人类史的结论:『人生、人苦、人死』。首先一个人的生命,出生到这世间,是谓人生,经过三五十年或百年,生命在这世间结束,是谓人死;从生至死的中间一段过程,所遭遇和所感受的,不外是苦,是谓人苦。诸位试想一下:一部人类史的史实,不正是这样吗?除了人生、人苦、人死,还有什么?所以一个人生存在这世间,别以为是很快乐的,实际丝毫快乐也没有。不独乐极生悲是苦,即正在快乐中也是苦。站在佛菩萨的立场,看众生的生死流转,真是可怜得很,有什么可贪恋的?然而众生不知,以苦为乐,所以佛陀说为颠倒众生!
生而为人,一定要了解人生是苦,因为不论活多少岁,都是在苦痛中度过的,这是人生的实相,不容你有所否认!佛陀在鹿野苑为五比丘说法,一开始就是说苦谛。谛是真实不虚义,苦真实是苦,没有一点还价的,纵然日可令冷,月可令热,佛说苦谛,绝对是苦,不可令乐。月亮本是清凉的,太阳本是炎热的,然而,可将热的太阳变为冷的,冷的月亮变为热的,要将苦的变为乐的,不独我们没有办法,就是诸佛亦无办法。俗说『苦瓜澈底苦』,要变为甜的,自是不可能的。苦是人生的实相,佛将这个实相明白的开示我们,使我们从知苦中去厌苦,不要贪着这个苦痛的人生!此是佛陀的慈悲教化,不是说来吓唬人的,更不是教人消极悲观的!
苦从何来?从天空掉下?从地内涌出?当然不是的,自有其原因,这就是佛说的集谛。集谛的内容,包含烦恼与业,有了烦恼业,一定要招感生死苦果的。烦恼,学佛人是常听到的,有着各式各样的不同,但最根本的,是三毒烦恼,不应贪的硬要去贪,不应瞋的偏要去瞋,不应痴的非痴不可;既然如此,则在行为方面的活动,自然而然的不得如法,于是造出很多的杂染业。杂染业,不仅是指恶业,就是做的善业,由于与烦恼相应的关系,亦为杂染业之一。造了或善或恶的业力,在烦恼水的滋润下,不论经过多久的时间,都要去感或苦或乐的果报。所以烦恼与业,是生死的动因,要想不在生死中滚来滚去,首当截断生死之源的惑业,是为集谛。
生死流转是一大苦,对这果有真切认识,谁也不能继续忍受下去,学佛人的要求出世解脱,原因就在于此。当知涅槃解脱,就是佛说的灭谛。灭是烦恼业的消散,亦即所谓寂灭,再也没有这些东西,在身心中扰乱,自然得到安稳快乐。寂灭涅槃,是学佛人的究竟目标,在一天没有到达这个目标,是即人生问题没有得到解决。然而寂灭解脱的境界怎样?这是谁也没有办法说得出的。经中有时举喻说:如一个人从炎热的火宅中出来,忽然坐在露地中休息,其所得的清凉自在,唯有当事人可以领会得到。虽说证灭有大小乘的差别,但不论谁到了这个境界,身心解脱是没有问题的,而且所得的解脱,彼此是平等平等的,于中决没有高下差别可说。
要得灭除苦集而得寂灭解脱,须要灭苦之道,这就是佛说的道谛。灭为所求证的果,道是所修学的因,不修圣道之因,就不能证寂灭之果。所修圣道,在佛法说,是很多的,略而言之,是戒定慧的三无漏学,处中而言,是正见等的八正道,详细点说,是三十七道品。四谛中的道谛,八正道最为重要。佛临灭时对须跋陀罗说:『有八正道,则有四沙门果;无八正道,则无四沙门果』。四沙门果,即初果、二果、三果、四果,不论你要证到那个果位,都要依八正道去行,否则的话,不说四果阿罗汉证不到,就是初果须陀洹亦证不到。是以每个学佛者,都当依八正道去行,果能本着这个去修,一定能够解脱苦集,而得寂灭之果。
四谛,是世出世间的两重因果,已如上面略为解说,在此进一步要问的,就是四谛是否有它的实在自体?本于佛的意思,四谛也是在缘起法上建立的,凡是缘起的,无不是空的,所以本经亦说一个无字予以否定,名为无苦集灭道。且以苦谛来说,假定是有实自性的,就不能灭除,可以灭除的,是即显示其没有实性。龙树《中论》的〈观四谛品〉,对这有详细的说明,如要了解,可以参考。不但苦谛是无自性的,集谛、灭谛、道谛,同样是无自性的,如有任何一谛,是实有的,那就不能见到四圣谛理。四谛是四大真理,证初果时,就悟证四圣谛,即因四谛的自性不可得。学佛行人,在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,应要照见四谛皆空,始能在诸法空性中,通达无苦无集无灭无道。
无智亦无得。
在略观处界等空一科文中,这是最后所观之法。智是能证的智慧,得是所证的真理,亦即所谓诸法空相。智与理,在我们用语言来表达时,固然是有能证的智与所证的理,而且智理的界限划分得清清楚楚的,但当真正证悟诸法空性之理的一刹那,能证之智与所证之理,根本是不可划分的,所谓能所双亡,智理一如,那里还可用能所相对的名词来分别?所以智与理在证寂灭性时,绝对不可看成对立的两法。如勉强的用语言说明其间的关系,只可说是即智即如,即如即智,或说即如而智,即智而如,智如不二。换成白话来说:智是那家所有的智?乃是如家所有的智,离开了如,智就根本不可得,所以说即如而智。如是那家所有的如?乃是智家所有的如,离开了智,如就根本不可得,所以说即智而如。离智求如,离如求智,都不可得,所以在毕竟空中,智如是双泯的,因此经说「无智亦无得」。
『前说五蕴、十二处、十八界空,此是就事象的分类说,属于事;十二缘起、四谛,是从事象以显理说,属于理。又十二缘起、四谛是观理,智得是证果。此事象与理性,观行与智证,在菩萨般若的真实体证时,一切是「不生不灭,不垢不净,不增不减」的,一切是毕竟空寂,不可拟议的』(见印顺法师《心经讲记》),这是最重要的一个结论。如果不知道一切毕竟空寂,以为还有能证智与所证理的界别,是就没有真正体悟诸法的真理。
以无所得故。
上面从蕴处界一直说到能证智与所证理,如以般若观慧去观时,都是空无自性了不可得的,但为什么是如此的,现在再来一个总结。如说五蕴是空无自性,若问为什么是空无自性的,就可这样的回答说:「以无所得故」,所以是空无自性。五蕴如此,十二处、十八界、十二缘起、四谛、智、得,都可说为以无所得故,所以是空无自性。结显空义的这一句,在全部经文来说,可说是很重要的一句。假定蕴处界等,原本是有自性的,现在观其不可得,那就是破坏诸法的真相,因为诸法本来自性不可得的,现在就照它的本来不可得而还他个不可得,不但不是破坏诸法,而且是老实地显出其真相。如不了达蕴等无自性空,是即表示对于万有诸法,没有得到正确的认识,若得正确的认识,必然知其无所得,所以用以无所得故的一句,总显上面所说无自性空的道理。
说到这里,一些不了空性的人,一定会感觉恐怖起来,即如真的一切无所得,那我们还要修学佛法做什么?所谓改恶修善又有什么意义?乃至求证最高无上菩提更是为的什么?既然一切都无所得,马马虎虎,随便度过一生算了,何必那样认真!假使真的这样想,不特没有真正了解空义,而且有着很大危险,影响个己的生命前途,影响社会的搅攘不安,影响世界的和平安定,这是最要不得的,必须略加指正,免得走上错误的路线!
以佛法说,通达一切无自性空,了解一切皆无所得,才是真有所得,而且大有所得,如以为真的一无所得,是就没有了解无所得的真义。要知透过空性之理,了解诸法的确是无所得的,然后从空性中翻转过来,其所得的才是大得。如说无用之用方是大用,也就是这个意思。若以为这用大得很,那你所得之用,是就可怜得很!因此,上面的无所得,是扫荡众生一切的执着,将诸执着扫荡以后,就可有所得,得大菩提果,得大涅槃果,而且这个所得,是真正的所得。不独理论上是这样的,就是实践上亦是这样的。例如经中常说,布施有大功德,这话并没有说错,但要无相布施,功德才真正大,如果着相布施,那功德就小了,这是经中所常常说到的。
比方有人拿钱出来布施,而其最初的动机,是要办学校或建道场的,但钱拿出以后,别人是否照着你的理想去做,那是别人的事,大可不必斤斤计较,因为功德已经属于你的了,不然的话,种种牵制,处处干涉,虽不能说没有功德,但所得的功德很少,而且是有漏的功德。《金刚经》说到布施时,曾说『菩萨于法应无所住行于布施,所谓不住色布施,不住声香味触法布施……若菩萨不住相布施,其福德不可思量』。可见不着相布施,所得功德的广大,如虚空的广大无边。不但对于布施,应该这样的了解,就是对一切法,亦应这样的了解。所以要想真正有所得,必须透过无所得。佛法与一般宗教哲学思想最大不同处,就在于此。
关于无所得而大有所得的意义,大家听来也许莫名其妙,现在举个譬喻来说:如今天有人请斋,假定自己很饿,到了吃斋时候,不但赞不绝口的认为好吃,而且吃得很多,如问为了什么,还不是因为肚子饿了,无所得而始大有所得;设若你的肚子很饱,不管斋菜办得怎样的好,而你一口也吃不下去,是即有所得而变成无所得了。又如一个家庭主妇,有时为了接待客人,得先将自己化粧好,客来便可从容不迫的接待,随时都可接见客人,若平时不化粧,到客人来才慢慢化粧,让客人在外久等,客人会感不耐烦而离去的。学佛的人,形式上的化粧是次要的,内心的化粧才是主要的,这就是我们常说的净化自心,能把自心净化好了,不再有烦恼的垢秽存在,就可随时得大菩提大涅槃的二转依果了。如果不净化自心,不将内心中的烦恼垢秽扫除,无边佛法功德都不可得,自更不能得二转依果了。无所得不是什么都没有,是扫荡一切烦恼执着,这是我们所必须深切了解的。
菩提萨埵,依般若波罗密多故,心无罣碍,无罣碍故,无有恐怖,远离颠倒梦想,究竟涅槃。
修般若行的一大段文,前面已经讲过;得般若果的一大段文,是下所要讲的。无所得而大有所得,就是得般若果。于中分为两种:一、涅槃果;二、菩提果。现在先讲涅槃果,涅槃是共三乘所有的,这里特以菩萨为代表。
「菩提萨埵」是印度话,中国译为觉有情,就是一般所知的菩萨。觉有情,可从自他两方面说:约自利说,是显自己已经是个觉悟了的有情,不论对于什么事物的看法,都与一般有情有很大的不同;约利他说,是显以自己所觉悟的,去觉悟其他的有情,使其他的有情,如自己一样的得到觉悟。总之,发菩提心,行菩萨道,上求大觉,下化有情,名为菩萨。佛法所说的菩萨行者,是胜过声闻缘觉的,不但圣者菩萨如此,就是凡夫菩萨亦然。然而这最重要的是发菩提心,如不发菩提心或发心后又退失了,是就没有做菩萨的资格。菩萨最大的特色,是舍己为人,是以利益众生为前提,而表现出佛法大无畏的积极精神!
菩萨所修的行门,当然是很多的,但最主要的还是修般若,般若修好了就得心无罣碍,所以说「依般若波罗密多故,心无罣碍」。罣是牵罣,碍是障碍,在众生位上,碰到这里就为这里之所牵罣,碰到那里就为那里之所障碍,可说无处不牵罣障碍,无物不牵罣障碍,原因就在心有染着。现在菩萨修学般若,依般若观慧通达诸法空无自性,于诸境界不生取着,所以就不再为一切物之所罣碍。一个人到了无罣无碍的境地,就可获得自由自在的活动。世间的人所以不能得到无罣无碍,因对一切有所贪求,如求名利,求权势,所以无论怎样,不能自由活动,唯有一无所求,不再贪着什么,才是无罣无碍,这是不容易做到的,唯有般若不着诸法,方能真正得无罣碍。
「无罣碍故,无有恐怖」:恐怖是从罣碍来的,一个人如有所罣碍,内心自然的就有恐怖。怖畏本来是很多的,但最大的怖畏是死,死是没有一个不害怕的,因为我们把生死看成实在,所以见到生时就欢喜,见到死时就怖畏,而死的怖畏又各不同:有的在他事业快要成功而尚未成功时,忽然生命将要结束,于是想放下又放不下,不想放下又非逼你放下,于是恐怖万分。有的儿女团聚,家庭美满,享受着天伦之乐,忽然无常到来,看看这个儿子放不下,望望那个女儿又放不下,眼睛闭而复开,开而复闭,于是无限恐怖都涌现在前。如以般若慧透视,所谓事业、儿女等,有那一样是我所有的?为什么这样放不下?如此一想,自然无所罣碍,无有恐怖了。
对死怖畏,不仅世间一般人免不了,就是修学佛法的人亦免不了,所以很多学佛的人,特别重视死的问题。如我们常听到的:某个修行的人,死时极为安详,因此认定他有了相当修持的工夫;设若行人死时,表现得很痛苦或很难过,因此就认定他平时没有什么修持。死得安详的人,自然没有恐怖,死得痛苦的人,当有很大恐怖,这种现象的确有的。但若以此衡量一个人有无修行,那是不怎么靠得住的。人的善终与不善终,是不足代表修持工夫的深浅。有的修行工夫很深的,不一定死得好,有的没有什么修行的,却还死得很好,这在世间可以到处见到的现象。所以不能看到人的命终如何,以衡量他人的修行如何。关于这点,现举实例说明如下:
佛陀大弟子中,有位神通第一的目犍连尊者,谁都知道是已证阿罗汉果的圣者,当然谁也不敢否认他的修行没有到家,可是目犍连尊者,是给别人打死的,虽则如此,但他毕竟是入涅槃了,所以不能说他没有修行。又如有位尊者,在山中习禅,被毒蛇咬了,身体感到异常痛苦,于是不觉大叫起来,很多比丘到山上去看他,舍利弗走去一见便对他说:『看你面上的愉悦,并没有多大痛苦的样子,为什么这样大叫』?该比丘说:『我已证得阿罗汉果,这是尊者所知道的,我的内心虽无痛苦,但这有漏业感的肉体,受了蛇毒侵入,仍然觉得痛苦』。后经比丘抬回精舍,不久便入寂灭涅槃。我们能说这位尊者没有修行吗?凡是真正的佛教徒,相信不致于这样说的。
大体说来,一个人死时的难易,与年龄老少有很大关系:年龄到了七十以上的人,死时总是比较容易的,犹如一株枯树,稍为被风一吹便会倒地;年龄在青年或壮年的人,死时的确就较困难了,犹如二三十年盘根错节的树,不独大风难以吹倒,就是用斧头去砍,亦不易砍倒。青年或壮年人的身体强壮,四大不易分张,所以死时就很困难。因为死时不易死,恐怖自然就跟着来。不过话说回来,一个对于生死真正有把握的行者,到了坐脱立亡的境界,说去就去,没有什么留恋,自然不会因死而有恐怖。死时恐怖的到来,大都由于贪着身体的实有,贪着财物的实有,一旦要他与所贪着的离开,心中自不免于惊惶恐怖,如以般若透视一切不可得,当就坦然无怖于生死了。
「远离颠倒梦想,究竟涅槃」:是即显示得到大涅槃果。颠倒是约不正确的思想和不正确的行为说的。由于思想的颠颠倒倒,所以所表现的行为也就颠颠倒倒。如本来不是真实的东西,我们总以为它是真实的,而且坚固的执着为真实,不论在任何情形下都不放松它,这就是颠倒。又如万物是流动不息的,没有一刹那的时间,停止在固定的状态上,可是在我们错误的认识上,总以为它是永恒的不变的,这亦是颠倒。像这样的颠倒,在众生分上,可说多得很。因为颠颠倒倒,所以各种梦想,无间断的纷纷而来,当知这里说的梦想,就是通常说的妄想。由于颠倒执着,妄想纷飞,理智被蒙蔽,不能体认诸法真相。现以般若慧,通达法性空,自然就可远离一切颠倒梦想了。
有了颠倒梦想的存在,不客气的说,那你只有在生死中兜转,要想证得究竟涅槃,是绝对做不到的了。现因远离一切颠倒梦想,所以就能证得究竟涅槃。涅槃是印度话,中国或译灭度,或译寂灭,或译圆寂,或译不生不灭。依梵文的原意说,涅槃含有吹灭的意思,就是灭除苦、吹灭苦之意。如《杂阿含经》中说:『贪欲永尽,瞋恚永尽,愚痴永尽,一切诸烦恼永尽,名为涅槃』。涅槃与死有着很大的不同:死是凡夫的境界,死了以后,还有新的生命继续而来;涅槃是圣者的境界,由于一切烦恼永尽,纵然还有无始来的有漏业力,因为没有烦恼水的滋润,再也没有新生命的出现,真正达到不生不灭的境地,是为涅槃。如将涅槃看作一般的死,无疑是我们认识的错误。
如以三乘共涅槃说,凡是证得涅槃的,都可叫做究竟涅槃,不过为显菩萨所得涅槃的特色,不妨说这究竟涅槃是菩萨所得的。究竟涅槃,有的经中,叫做无住处涅槃,就是不住于生死,亦不住于涅槃。为什么能够做到如此?这完全是大悲大智的两大力量在支持。菩萨为悲心之所驱使,不忍众生长期在生死中,受诸痛苦的袭击,所以就来生死度化众生,不能安心的住于涅槃界中,享受涅槃寂静之乐;菩萨虽在六趣中,随生死以漂沉,因有般若智慧的观照,并不为生死所缚,而于生死得大自在。经说:『具有菩萨胜慧者,乃至穷尽生死,恒作众生之利,而不趣于涅槃』。又如常说:『菩萨以智慧故,不住生死,以慈悲故,不住涅槃』。唯有如此涅槃,方是究竟涅槃。
三世诸佛,依般若波罗蜜多故,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
菩萨固然是依般若波罗密多故,得证究竟涅槃,就是「三世」十方一切的「诸佛」,亦「依般若波罗密多故,得证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」。诸位如果有人要问,佛的无上菩提是怎样证得的,我将毫不迟疑的告诉诸位,是依般若而证得的,没有般若智慧,绝对不能证得菩提。依此,就更可显出般若的重要。《金刚经》说:『一切诸佛及诸佛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,皆从此经出』,不但无上佛果,是依般若而证得的,就是诸佛正法,亦依般若而悟证的。讲经题时曾说:般若为三乘之母,亦为诸佛之母,就是这个意思。所以学佛的行人,必须依般若而修。
三世,是指过去、现在、未来的时间说的,过去还有过去,未来还有未来,形成一时间的长流,如以现在话说,就是无限的时间。对这三世而说的是十方,就是东、南、西、北、东南、西南、东北、西北、上、下,合为十方。空间是无限量的,东方还有东方,西方还有西方,形成一空间的广阔,如以现在话说,就是无限的空间。以大乘佛教来说,佛不仅出现在娑婆世界的一位释迦牟尼佛,在三世的时间中,时时都有佛出现,在十方的空间中,处处都有佛出现,诚如〈普贤行愿品〉第一礼敬诸佛愿中说:『所有尽法界虚空界,十方三世一切佛刹,极微尘数诸佛世尊』。佛是有众多的,决不是一佛二佛三四五佛而已。所以十方三世有着无量无数的佛陀存在。
然此十方三世一切诸佛是怎样成佛的?本经告诉我们说:依般若波罗密多而得成佛的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是照梵语的原音译过来的,如依他的意义译成中国话,有译无上正等正觉,有译无上徧正觉等。觉是觉悟或觉证的意思,虽说一般宗教学者,亦有他们的觉悟,但是否是正觉,自然是个问题。老实说,一般所谓觉的,很多是错觉或邪觉,根本不能体悟诸法真理,而且与真理背道而驰,一个人如有了这样的觉,那生命前途一定很危险。佛教的圣者,那怕是声闻缘觉,他们所有的觉悟都是正觉,最低限度,他们已觉悟了诸行无常、诸法无我、涅槃寂静的三大真理,不再为真实感、常住感、自我感之所迷惑,是为正觉。菩萨不但能得这样的觉悟,而且觉悟得更为普徧,所以叫做正等正觉。等就是普徧的意思。二乘人能得正确的觉悟,固然是不错的,但仅止于个己的觉悟,不能以此去觉悟一切众生。菩萨不然,自己对于诸法真理,有了正确觉了以后,并以自己所觉悟的去觉悟众生,这当然比二乘圣者殊胜得多了。菩萨虽亦能获得正等正觉,但还不能到达最高无上,证得无上正等正觉的,惟佛与佛。所谓无上,就是没有再过其上的觉悟,换句话说,就是圆满的觉悟。经中常举喻比较佛菩萨的觉悟说:菩萨的觉悟,虽已很普徧,然如十三十四夜的月亮,仍有点儿欠缺,不能算是圆满,佛的无上正等正觉,如十五夜的月亮,皎洁光辉,圆满无缺。诸佛的无上菩提,皆依般若智慧而证得的。我们如要得到佛那样的觉悟,就得实践般若波罗密多。
依般若证得无上菩提,很明显的显示出:般若智慧是因,无上菩提是果,有着因果的关系。但以般若思想说:般若就是菩提,菩提亦即般若,并不是两个东西,所以说依般若得菩提,不过是约其所处的地位不同而分别。般若约在修的过程中说的,菩提约在证到究竟来说的,所以:『因名般若,果名菩提』,实际是二而一的,不可看为截然两个。其次还要说到的,就是佛果菩提,不是独立的智慧,而是以智慧为中心,含摄得佛果位上的一切功德,原因就在因中修般若时,不单是修智慧,同时亦修广大福德,所以到了佛果位上,一切功德都随智慧而转。无上正等正觉,圆具一切功德,假定认为只有智慧没有功德,那就不得称为福慧圆满的两足尊了。
故知般若波罗蜜多,是大神咒,是大明咒,是无上咒,是无等等咒,能除一切苦,真实不虚。故说般若波罗密多咒。
法说般若体的一科文,已经讲完;喻赞般若德的一科文,今当解说。般若是有很大功德的,但若不以喻显,不知其功德究竟殊胜到什么程度,所以特举譬喻而赞佛德。在此举出的譬喻,最主要的是说咒。咒在印度婆罗门教中是很通行的,所以印度民间一般人们,不论要求有助于人或有害于人,都喜欢念咒,因此,婆罗门教所说的咒,是通善通恶的,如有时听到人说『咒你』的咒,就含有不好的意思。还有所谓『画符念咒』的咒,亦不是正当的咒,不是我们佛教徒所当念的咒。
咒在佛法来说,是总持的一种,就是总持一切的意思。有的将咒叫做真言,表示这是真正的话,乃神圣而不可侵犯的。真实的话,有股雄厚的精神力量,使人念了,发生不可思议的力用。一切力中般若力最大,没有什么可以形容,所以特以咒来比喻。从什么地方可以显出般若的力量?如上所说澈底改造人生乃至证得无上菩提,无一不是依般若波罗密多所发出来的真实功用,「故知般若波罗密多」,就是真正的咒。所谓神,是变化莫测的意思。不论是高级的神或低级的神,特别是高级神,像印度的大梵天神,那罗延神等,都有一股大得不可思议的力量。般若有解脱生死烦恼等的最大妙用,所以称为「是大神咒」。明是光明,如太阳光或灯光等,能破世间的一切黑暗。般若有远离颠倒梦想,打破无明而成明觉的殊胜功用,所以唯有般若,堪称「是大明咒」。无上是对有上说的,若还有一物可在其上,即名有上,若无一物再超过其上,名为无上。般若能令行者,证得无上菩提,所以唯有般若,可名「是无上咒」,没有更过其上的了。等是相等、平等,依般若所证得的究竟涅槃,涅槃是无有可与之相等者,而般若如涅槃,无等之等,所以般若「是无等等咒」。『印度人诵咒,不外为了除苦得乐,今此般若依之可以离生死苦,得涅槃乐;离一切苦,得究竟乐』。正因为这样,所以般若的「能除一切苦」,是最「真实不虚」的。世间一般宗教,亦有离苦得乐的方法,但因不能断除苦根,所得之乐非为真实。般若除苦是澈底的,所以是「真实不虚」。正因为般若除苦是真实不虚,「故」佛特别宣「说般若波罗密多咒」。
即说咒曰:揭谛揭谛,波罗揭谛,波罗僧揭谛,菩提萨婆诃。
正为利根示常道,说到能除一切苦,真实不虚,本来已可告一段落,因为般若不可思议的胜用,已为我们指示出来,只要我们依照般若去修,就可离一切苦得究竟乐,还要再说什么?但是钝根众生,听了般若功德,不一定能接受,亦不能照着去行,更不能因此洞达空无自性,所以不得不曲为钝根众生再开方便,说此密咒。平常说,咒是不能解释的,只要一心一意的蓦直念去,不于其义妄起分别,收摄其心集中精神,很易得到禅定,开发般若智慧,所以这是一种殊胜方便。本经所说的咒,古德都有解释,现在略为介绍。
「揭谛」是去的意思。「波罗揭谛」:波罗,就是波罗密多,到彼岸的意思。「波罗僧揭谛」:僧是众的意思。「菩提」,就是无上菩提,乃觉的意思。「萨婆诃」,是速疾成就的意思。综合起来可以这样说:去啊!去啊!到什么地方去呢?到涅槃的彼岸去!是你一个人去吗?不!大众一齐到彼岸去!要到彼岸一定要得正觉,所以愿正觉者速疾成就!萨婆诃三字,在任何一个咒字的末了,大都附有这么一句的。因为任何一个人念咒,总希望速疾成就自己所要成就的功德的。不过真正说来,密咒在念不在解,如真能诚心持念,特别是念摩诃般若波罗密多,久而久之一定可以获得般若智慧现前,而得究竟涅槃,而证无上菩提,愿诸位多多修学般若正行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