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自在菩萨,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,照见五蕴皆空,度一切苦厄。
本经的译者及经题,前来已约略的说过;从此以下,正式的解释经文。按照一般经典的组织,都有序、正、流通的三分,这是一般学佛者所知道的。本经在现在印行的《大藏》中,有七种不同的译本:法月、般若、智慧轮、法成、施护的五种译本,具有完整的三分形式;什公及奘公最早的二种译本,都是前无序分,后无流通分的。据印顺法师的研究,什公及奘公的译本,是《心经》的原型,因为《心经》是从《大般若经.学观品》摘录出来单行流通的,前无序分,后无流通,才更能显出《心经》本来的面目。至于法月等译本,完备的具有三分,这是后人根据一般经典的形式加上的,并不是《心经》本来的型态。现在我们讲的既是奘公的译本,当然就直从标宗说起了,这是我们所要知道的一点。
讲经需要分科,因为经文很长,如果不分段落,就很难知其眉目,所以自从「弥天释道安」,将经文分为三大科以来,这已成为佛教讲经的通例。当然,同样一部经,由于讲者的观点不同,其所分的科判自亦不同。如《心经》的注释百余种,没有一个科判是同的。但能抓住经中思想要点而作扼要分判的,我以为印顺法师的科判最为善美,所以现在我就依据他的分科,来为大家解说。全经分两大科,就是标宗与显义。现在先讲标宗的一科文。
在上说到中心心要时,从全体佛法逐步说到最后时,只有现在所说的《心经》,是全体佛法的心要或核心。然而本经的经文,只有二百六十字,假如要问那几句是《心经》的宗要所在?可以告诉诸位,现在标宗文中的二十五字,就是全经的宗要或心要,因从:「舍利子,色不异空」以下,不论用怎样的方法宣说,归根结底不外是开示这几句话。正因如此,所以这四句二十五字,在全经中是很重要的,如对这四句有了正确的了解,对全《心经》的精义,也就思过其半,证知这是本经的核心、宗要之所在!
在未解释经文之前,先将人、法、因、果四字提出来说一说。人是修行的人,法是所修的法,因是对果说的,果是由因感的。整个佛法,如用最简单的语言表达出来,不过是「因果」两字。信仰佛法,修学佛法的人,对于任何一个论题,都可发生怀疑,唯对因果事实,不可有丝毫的怀疑,如对这个信任不过,那就不用学佛了。要知从世出世间法去看,没有那法无因果关系的,若问全部佛法说的什么,我敢告诉诸位,就是说的因果,有如是因必有如是果,这是因果的定律。如行布施,布施就是所修的因,由修布施而得大富大贵,就是所得果。若因若果,是指法说的,有法必有修法的人,如果没有人去修,那法又有什么用?所以有所修的法门,一定还要有能修的人。这样,从因果而推论出能修的人与所修的法,于是便归纳成人、法、因、果的四字。这四个字,在任何方面,都用得上的,现在本经标宗的二十五字,恰好完全是表达的这个。
如「观自在菩萨」,是专指能修般若行门的人说的;「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,照见五蕴皆空」,是约所修般若观行的法说的;即此所修的观法,就是所修的因行,有了这个因行,而所产生的效果,就是「度一切苦厄」,所以在这四句中,把人、法、因、果,全部表达出来,假使真能透辟了解这四句话,就可掌握全部《心经》的宗要了。
观自在菩萨,上面说过,是修观行的行者。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一位大菩萨,有的地方译为观世音菩萨,在我们中国,只要一提到观世音菩萨,不独学佛的人知道,就是不学佛的人也知道,俗语说的「家家弥陀佛,户户观世音」,就是显示他的普徧性。事实,观世音菩萨,确是一位大慈大悲的大菩萨。
由于观世音菩萨威德圣号的普及,所以很多讲解《心经》的人,都把观自在菩萨说为观世音菩萨,而且专门指定是西方三圣中的观世音菩萨,这个解说固然未尝不可,不过未免太固定化了。由于本经辟头第一句就是观自在菩萨,因而更有人说《心经》是观自在菩萨说的,这与全经的文意,并不怎么吻合,因为本经并不是观自在菩萨所说,而是佛在《大般若经》中说的,《大般若经.学观品》,有段文字全与《心经》相同,只有几字差别而已。《大般若经》是佛说的,本经当然也是佛说的。因为如此,所以观自在菩萨,不定是指方立向的观世音菩萨,而是泛指般若观慧修习已得自在的菩萨说的,不管是个怎样修习般若观慧的行者,只要对这已得无碍自在,就可名为观自在菩萨。
观自在的意义,用下面两句经文解释,可以说是恰到好处。照见五蕴皆空,就是观的意思;度一切苦厄,就是自在的意思,一般众生生存在这世间,碰到这边就为这边所缚,碰到那边就为那边所缚,不论在那方面,都是不得自在的。众生为什么处处不得自在?病在「众生处处着」。如我人的见色闻声,没有不在色声上生起执着的,因为处处妄想执着,所以处处受到束缚,执着这东西,就被这东西所束缚,执着那东西,就被那东西所束缚,由于束缚不得自在,自然产生种种苦痛,时时袭击逼迫身心,假定能够依照般若观慧,照见五蕴皆悉空无自性,自然就度一切苦厄而得自在了。观空的般若,是得自在的要谛,如要真正获得自在,非修般若观慧不可。
以般若观慧照见五蕴皆空,度一切苦厄而得自在,这是任何人都可以这样去做的。如某人做到这样程度,某人就是观自在菩萨,另一人做到这样程度,那人也名观自在菩萨,这是一个通号,人人都可称的,问题在于能否照见五蕴皆空,度一切苦厄。如今晚讲堂中,有一百人修般若而得自在,这一百人就名观自在菩萨,若一千人修般若而得自在,这一千人亦名观自在菩萨。这样,彼此岂不是混乱了吗?不!读过《法华经》或《华严经》的都知道,同名同号的菩萨是很多的。菩萨的德号,是依其功德而立的,有什么功德,就安立什么名,既然大家都依般若观慧照见五蕴皆空,度一切苦厄而得自在,当然大家都可名为观自在菩萨了。依此道理,这不能专指西方来此娑婆的观世音菩萨。
修学般若法门,能够得到自在,说来似乎是很容易的,行来实在不是一件简单的事。自在二字,以现在的话说是自由,以佛法另外的话说是解脱,自在解脱,解脱自在,很多经中常是连结在一起说的。至于要到什么程度,才能真正得到自在?这有各种说法不同:有说要到八地方能得到自在,有说证入初地就可得到自在,有说胜解行位,所修般若观慧,能与毕竟空性相应,就可随分得名观自在了。同样是得自在,而有程度上的不同,然之所以如此,是由般若观慧浅深所致。所谓自在,就是在内心上,摆脱了种种烦恼的系缚,而于一切通达无碍,是为自由自在的真义。《法华经》说:『尽诸有结,心得自在』,正是这一自在之义的写实。
菩萨所得自在,经中或说得二自在,或说得四自在,或说得五自在,或说得十自在,是没有一定的。现在略说几种自在如下:
一、寿自在:寿是寿命,于寿命而得自在,谓之寿自在。比方世间上的人,每个人都望自己的寿命长些,如有人祝他长命百岁,那他就欢喜了。一个人能活到百岁,的确是极为希有的。然希望长寿,是否有把握,在凡夫位上,成为很大问题。因未得寿命自在之前,在这现实人间,什么时候结束生命,谁也不能知道。如今天还见他活生生的,明天也许已白骨长埋。古人有说:『今晚脱下鞋和袜,不知明朝穿不穿』。所以谁也不能把握自己的寿命,而于寿命得到自在。登地以上的菩萨,对于自己的生命,已得到自由自在,想多活几天便多活几天,要多活几年便多活几年。不想在这世界住下去了,马上可以结束这个生命,而到另外世界去受生。菩萨的寿命长短,不但随自己安排,而且是随机示现的,了无生死寿夭之相。『延万劫而不长,促一念而不短』,这就是寿命自在。
二、生自在:生是受生,随类受生而得自在,谓之生自在。有情在这世间,总不免死此生彼的,然而死后究竟生至何处,自己丝毫做不得主,完全是随业力所牵,业力牵你上生天堂就生天堂,业力牵你下堕地狱就堕地狱,一点还价都没有。登地以上的菩萨,为了饶益诸有情,受大悲心之所驱使,可以方便随类受生,生到天宫中去,是为度化天人,而不以为天宫是乐,生到地狱里去,亦为化度他们,而不以为地狱是苦。菩萨随其心念,能于诸世界中,示现种种受生,而且不论受生到什么地方,都是自由自在的无所障碍,是为生自在。
三、色自在:色是物质,于诸物质转变自在,谓之色自在。如我们所见的一根木头,就是一根木头,所见的一堆泥土,就是一堆泥土,要想把它转变成另一样东西,那是绝对不可能的。又如我们所见到的水,只是普通流动的水,要想把水转变成别的东西,同样是不可能的。登地以上的菩萨,搅长江为酥酪,变大地为黄金,丝毫不成问题的。为什么菩萨能立刻转变一切物而我们不能?问题在对外物是否执为实有:执有实在的外物,就不能转变自在,不执外物为实有,了知其性本空,假有存在,自能随意的转变一切,所以名为色自在。
四、心自在:心是心识,能随意的指挥心识,谓之心自在。吾人一念心,通常都是心猿意马,妄想纷飞,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控制他的。世间有很多人,在一个团体里,便想控制一个团体,在一个国家里,便想控制一个国家,还有进一步的,要想控制整个世界,似乎人类的能力是很大的,殊不知我们可怜得很,不说别的控制不了,就是自己的一念心,亦不能予以切实控制。比方明明想专心一意听经的,然而转瞬之间,这一念心又跑到八万四千里外去了;刚刚想要集中心意来念佛时,还没有念到三声五声,一念心又不知跑到那里去了。所以我们的一念心,从来都是控制不住的,再如听了玄奘法师的种种功德,知道现在自由中国,建塔供养奘公灵骨,于是发心想要出些功德,可是转眼想到这些钱,要作别的用场,怎么可以做这功德?于是就又退心了,可见吾人的一念心,根本是没有办法把握的。但到大菩萨的地位则不同,要把一念心安住在这里,自然就安住在这里,要把一念心安住在那里,自然也能安住在那里,完全听从自己指挥,名为心自在。
五、智自在:众生没有无漏智慧,无所谓自在不自在,可以不去谈它。得到无漏净智的菩萨,任运自然的运用自己的智慧,要观诸法缘起,便知缘起假名,要观诸法性空,便知性空寂灭,要以无碍智慧演说诸法,都能称理而得自在,要以所具智慧于一念中,示现如来十力无畏,成等正觉无障无碍,都可立刻做到,是为智自在。
以上所说的五种,都是菩萨得到的自在。如何能得到这些自在?要修般若空慧,照见五蕴皆空,若不通达空性,任你怎样用功,亦不能得自在,唯有照见五蕴皆空,度一切苦厄,才能真正到达自由自在的境地。观自在菩萨所得的自在,是我们所要求的目的,能不能够得到,关键在一观字,所以对于观字,应该特别重视。
观在普通说来,是观察的意思。一般所说观察,大都侧重眼观,如到什么地方参观,总是用眼去看的,现在各国提倡观光,同样是用眼去观的。观自在的观,也可说是用眼去观,但不是眼睛的眼,而是心眼的眼。我们通常也有说为心眼的,如说你的心眼怎么那样多?不过菩萨的心眼,是观五蕴皆空的,就是观一切法,也是以心眼去观的。所以观自在的观,不是用肉眼观,而是用心眼观,再深刻些说,是用慧眼观,唯有用慧眼观,始能于一切法得自在,所以名为观自在菩萨。
菩萨是梵语菩提萨埵的简称,中国译为觉有情。有情为一切众生的通名,如我们人类以及天趣等,都可叫做有情。但有情与觉有情,显然有着很大的差别。单名有情,是指一般凡夫说的;名觉有情,就指发心菩萨说了。菩萨所以称为觉有情,可以从两方面说:约自己本身说,以示菩萨是个觉悟宇宙人生真理的有情;约化导众生说,以示菩萨能以自己所觉悟的去觉悟有情。所以觉有情这个名号,含有自觉觉他的意思,唯有自觉觉他的行者,始得称为菩萨,不是任何人都可称的。菩萨是由发菩提心而来的,凡是发了大菩提心的,都可有资格叫做菩萨,所以从初学、久学一直到最后身菩萨,有着浅深不等的差别。最高级的大菩萨,固然值得我人尊敬,最初发心的菩萨,同样值得我人礼敬。因为一旦发了大菩提心,那怕还是与普通凡夫差不多,但实已为众生的上首,不能再以普通凡夫的眼光来看他。因为世出世间的一切功德,完全是由菩萨而有的。还有,佛教所说菩萨,不唯是指寺院所供奉的菩萨,寺院所供奉的菩萨,只是诸大菩萨的塑像,用以给我人做榜样的,最重要的还是活菩萨,谁发菩提心,谁当下就是菩萨,至于圣者菩萨,要到初地以上,而得大自在者。如观自在菩萨,就不是初发心的菩萨,而是久修大行的大菩萨。
久修大行而得自在的大菩萨,其所修的法门,就是行深般若波罗密多。般若波罗密多,在经题中已讲,这里不再重述。于这句文中,所当注意的,是『行』与『深』二字。般若波罗密多,是佛所说无量法门中的一个法门,不过比较说来,这在一切法门中,是最尊最第一的,因从般若当中,能够出生诸佛,这是其他法门所做不到的。所以修菩萨行的人,一定要修般若波罗密多,但若泛泛而修,随便而修,那是不会有所成就的,必须认真的深刻的修,方不致于一无所成。怎样才算是深刻的修?这先要了解般若所观的对象是什么。般若所观的对象,是观一切法空,以求证得诸法空性,深就是代表空性的,修般若要与空性相应,才算是深刻的修学般若。如果马虎苟且而修,或者得少为足而修,那就不能说为行深般若,亦即不得与空性相应,所以行深二字在此,实在是很重要的。学佛如不实行,固然是不对的,实行而不深入,同样是不理想,因此佛特教诫我们,行深般若波罗密多。用另一意义来说:行是代表实践的,深是代表理论的,行深般若波罗密多,换句话说,就是理论与实践的打成一片,假定理论与实践脱节,说的是一回事,做的又是一回事,甚至说了不做,那是不能照见五蕴皆空,度一切苦厄的。所以行深般若,就是由理论促进实践,由实践证成理论,如果只是空谈,那是没有用的,唯有真正实行,才能到目的地。修般若的人,对行深二字,切不可忽视,否则的话,依之而行,虽不能说没有功用,但所收的效果很微。
依着般若波罗密多实践时,其最重要的目标,在于照见五蕴皆空。上面说过,照见就是观的意思,因此,照见五蕴皆空,亦可说是观五蕴空。五蕴,是佛法的专有名词,就是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识五者。蕴,普通解释是积聚义,即一类类的积聚起来,名之为蕴。以色蕴来说,《杂阿含》中有这样的一段经文:『所有诸色,若过去、若未来、若现在;若粗、若细;若好、若丑;若远、若近:彼一切总说色阴』。阴是蕴的异译。五蕴分为两类:色蕴为独立的一类,受想行识综合为一类;前者是色法,后者是心法,归纳起来,就是色心二法,如用现代话说,就是精神与物质。佛法虽说一切法,但以有情为主,而有情的生命体,为五蕴的组合,亦即是精神与物质的组合。
本于组合有情生命自体的元素来看,可知佛法的根本思想,既不是唯物论,亦不是唯心论,而是物心和合的缘起论。虽说佛法有唯心的思想,但以全体佛法来说,佛法决不如一般人所说是唯心论的,至于唯物论,更绝对不是佛法所主张的,如果有人以为佛法也有唯物思想,那是对佛法的极大误解!佛法不特没有唯物思想,而且对于唯物邪说,毫不留情的予以破斥,如经中对顺世外道的痛斥,就是最大的明证。可是世间哲学,自古以来,有着唯心唯物两大思想论诤,彼此没有妥协的余地。其实,如了解到佛法所说的色心缘起,色固没有它实在性,心亦没有它的实在性,唯有在相依相待下存在,还论诤个什么唯心唯物?所以佛法所说物心和合的缘起论,有对治这妄执作用。
般若行者要照见五蕴,其目的是要通达它的空无自性,但在未说明五蕴皆空之前,先将五蕴的具体事相予以说明,然后再进一步的显示空性,那就比较容易了解。根据这一次第,很明显的了解一个道理,即佛法说空,是从具体事相上显示的,假定离开具体事物,要观空便无从观起。本经所说照见五蕴皆空的五蕴,就是具体的事相,用现代的名词说,是属现象界所有。不特说五蕴空如此,就是说一切空亦如此。离开了一切诸法事相,空性根本就不可得,一般不了解这个道理,以为观空只是观空而已,未免又是一个误会!空如果是个空空洞洞的空,不在具体事相上去显,那就很易落于顽空,而顽空之空,不是我们现在所讲空性的空,这必须要分清楚的。
色蕴的色,在法相上解释,不论大乘小乘,都以变碍为义。经中曾说:『可碍可分,故名为色』。如现所见各式各样东西,不论是时钟或花瓶,因为同属色法,彼此之间,必然互相障碍,如时钟有碍于花瓶,花瓶亦有碍于时钟,只得各各占领一空间,绝对不得并存在同一空间。如时钟放在这一空间,这一空间自然就为时钟之所占有,要想在这同一空间,再放上物质性的花瓶,无论如何是放不进去的,所以凡是物质,绝对相互不容。可是相碍的东西,如果两个碰在一起,就会发生冲突,于冲突中磨擦,使这物件逐渐向毁灭的路上前进,是为变坏义,如果立刻相碰,便会加速毁灭。这色法,不管是有情生命自体上的,抑或是生命自体以外的,都具有变碍的意义。
受蕴的受,是领纳义。所谓领纳,通俗的说,即是接受,如现在有人送一样东西给我,我把它接受下来,是为受义。受蕴的受领纳什么?领纳所认识的对象。吾人心识一与外境相接触,自然就领纳外在的境界。如所领纳的外境,自己认为是满意的,就在内心上生起快乐的感受;如所领纳的外境,自己认为不满意的,就在内心上生起痛苦的感受;如所领纳的外境,在自己的感觉上,无所谓满意不满意,就生起一种不苦不乐的舍受。受以现代心理学上的话说,就是每个人的情绪作用。如说某人近日情绪很好,或说某人近来情绪不佳,为什么会有这现象?完全是由我们接触客观对象时,所引起的反应作用,所以有时情绪佳,有时情绪不佳。
想蕴的想,是想像义。谓于吾人去认识外境时,其心当下就将所认识的外境摄取过来,而现为如何如何的一种心象,以此表象作用,构成一种概念,进而为之安立一种名言。如科学者发明这个录音机,当其最初完成时,就在科学者的内心中,显现出某种相貌,然后再在自己的脑海中构思想像,看看为它安立一个什么名称较为恰当,经过这么一个步骤,于是为之安立录音机这个名词。宇宙万有诸法,各各有它名称,若问这些名称依于什么而安立的?是即我人想心所的作用。如简单说,认识对象,由前经验所知,而在分类上确认,谓这是人类,那是畜类,予以综合整理的作用,是名想的意义。还有由记忆或想像而使某种名称、形态浮现于心思的作用,亦为想的一种。
行蕴的行,是造作义。造作的活动,如以现代心理学的话说,是人类的意志作用。意志驱使我们这样做,我们便这样做,驱使我们那样做,我们便那样做,所以说人类各有其自由意志。佛法所说行蕴,其包含的心所,本来是很多的,但真正代表行的作用的是思心所。意志之思,有股推动的力量,推动我们的心识,对所认识的境界,作各种不同的安排与处理,如果安排处理得当,是就趋向于善的方面,如果安排处理不当,是就趋向于恶的方面,吾人一切善恶行为的表现,与这意志之思,有着很大关系。现代心理学上曾讨论到意志自由不自由的问题,不用说,是有相反的意见存在的。然以佛法而论,不管怎么说,是承认意志自由的,不过自由有其限度而已。
识蕴的识,是了别义。受、想、行三蕴,虽说是属心理活动,但是属于附属心理作用,真正主体的心理活动,是现在所说的识蕴,识的最大功用,就是明了识别。如眼识见到色境时,立刻就能了别是青还是黄,是长还是短等;又如耳识听到音声时,立刻就可辨出这个声音,是从自然界发出的,还是从生命界发出的,如从生命界发出的,又可辨出是从人类发出的,还是从畜类发出的;其他鼻舌身意的四识,各各都有他们的了别作用,可以比知。但主体的心识究有多少?一般说有六识,不独小乘这样讲,大乘般若亦说六识,所以现在所说的识蕴,姑且以六识来说,因为《心经》是属般若系的经典,当然以说六识为是,这是我们所应知道的。
五蕴的大义,已略为说明;还有两点须要交待的:一、蕴虽有五者的差别,但是归纳起来,实不外能认识及所认识的两方面。色蕴是所认识的,受想行识是能认识的,一般人大都是这样的分别,殊不知这不完全是对的。在五蕴中,真正是属能认识的,只有最后的识蕴,色受想行前四蕴,都是属于所认识的。色是外在的物质,说它是所认识的对象,固然没有问题;受想行的三蕴,明明是内在的心理活动,怎么可说是所认识的?从它对境所起的活动来说,虽然是能认识的作用,但当主体心识在反观内心时,受想行三者,自然都成为所认识的对象了。这样说来,五蕴的中间三蕴,是通两方面的:望于外在的色蕴,它们是能认识的;望于内在的识蕴,它们是所认识的。
二、佛为什么对众生说五蕴?从《阿含经》看,这是依于四识住而说的。住,不是普通所说的安住,而是执着贪着的意思。如《金刚经》说:『不应住色声香味触法而行布施』,其住就是当贪着解的。以有所着而行布施,不是真正的布施,要无所着而行布施,才是真正的布施,可见住是贪着之义。有情是以情识为中心的,而此情识缘于色时就贪着色,缘于受时就贪着受,缘于想时就贪着想,缘于行时就贪着行。《佛法概论》说:『四识住即是有情的情识,在色上贪着——住,或于情绪上、认识上、意志上起贪着,执我执我所,所以系缚而流转生死。如离此四而不再贪着,即「识不住东方南西北方四维上下,除欲、见法、涅槃」。综合此四识住的能住所住,即是五蕴』。
对于五蕴的意义及其建立了解后,进而就要解释照见五蕴皆空的空字了。诸位都知道,有情的生命体,是由五蕴要素组合成的,以此要素组织成的生命体,是否有实自体存在?佛陀在在处处告诉我们:这是缘起假合的东西,绝对不能把它看成有实自体,不独五蕴组合的生命体是假的,就是组合生命的五蕴自身,亦是空无所有的。这一点的认识,实在是很重要的。有些佛法者说:五蕴组合的生命体是空,这是百分之百是对的,因在五蕴的组合中,要找一个自我,根本就找不到;但组合生命体的五大原素,不能说没有,如果这也没有,试问以什么组合生命?从这观点发展,于是就生起我空法有的思想,而这思想,不但流行在小乘佛教中,亦复流行在大乘佛教中。
佛法虽以佛陀所说的教法为宗,但到佛灭度后,佛教在不断的流行中,由于学者的思想不同,乃产生了各个不同学派,不但小乘佛教有这样的现象,大乘佛教同样有这样的现象,因此,后来的佛法修学者,或多或少的,都要受到学派思想的影响,这是无可否认的历史事实。不说别的,单以空义来说,在大小乘的学派中,都有两大思想对立,谁都认为是契合佛意的,而且各自拥有广大的信众。如以西北印度为基地的说一切有部,其思想就是主张我空法有的,而且坚定的认为如此,如有不以此说为然,在他看来,就是非佛法者。假定要举论典来证明,可以小乘的《俱舍论》为代表。这一思想流,在西北印度,是有相当潜势力的,发扬这一思想的学者也很多。至以东南印为大本营的大众分别说者,还有从有部分出而倾向于分别说系的经部学者,却是多分说空的,不单说五蕴组合的生命体是空,五蕴法的原素也是空无自性的。如举明显的论典来说,诃黎跋摩所造的《成实论》,就是力辟说一切有,而主张我法皆空的。以后代大乘所说空的思想看,虽还不怎么澈底,但影响后代大乘空义很深。《俱舍》叙述经部主张蕴是假有说:『蕴应假有,多实积集共所成故,如聚、如我』。蕴的定义是积聚,既然是众多原料的积聚,当然就是假的,如以人类一词来说,不是离开个别的人而有的,因为根本就是由个别的人而成为人类的,可见人类一名是假。从这观点出发,自然就走上法是假有的立场。所以我空法有与我法皆空的思想,在小乘学派的阵营中,确是存在着的。大乘宗派,在中国虽有八大宗,在印度只有两大派,就是一般所知道的中观与唯识。唯识思想是从西北印度发展起来的,虽承认大乘行者,能够通达我法二空,但修小乘的行者,只通达我空,不通达法空,其说很接近说一切有部的思想。所以在唯识的论典中,讲到我法空的论题,总以小乘不达法空为不究竟,从不承认小乘可以通达法空的。中观思想是从东南印度发展起来的,与大众分别说系的思想,有着很深切的关涉,不独说菩萨可以通达我法二空,就是声闻行者,亦复通达我法二空。空义是贯通的,通达了我空,没有不通达法空的道理,假定不通达法空,证明你的我空,亦未真的通达,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论说,值得我们予以特别注意的!
同样是说空义,学者之间为什么会有这思想的对立?问题在于依实立假和依假立假的不同,略为分别如下:
一、依实立假论者:有情的生命自体,是众缘所和合的,和合的必然是假,这是没有话说的,谁也都得承认的。但是假有的,必有其所依,而这所依的,一定是真实,如果本身不是真实的,决不可能为他法所依。如吾人的生命体,是依五蕴而成的,五蕴即为构成生命自体的基本要素,不能不说它是实有的,假定不是实有的,怎么可为生命自体所依?正因为五蕴是实有的,才有依于实有蕴的假我出现。基于此一观点,他们的思想,自然走上我空法有的路线。不仅小乘学者有此依实立假的思想,就是大乘唯识亦是坚守这一思想阵线的。
二、依假立假论者:五蕴组合的生命自体是假,这是大家所共同承认的,没有争论的必要,假的要有所依,亦是必然所需,没有不同的论调;问题在于所依的,是不是定要实有?假有的是否可依?依中观家的意见,为所依的东西,不一定是要实有的,假有的同样是可依的,而且严格的说来,唯假有是真所依,实有的根本不可为依,这就是依假立假的思想。如我是假的,五蕴亦是假的,依假有的五蕴,安立假有的我,二者同样是假无自性的。基于此一观点,他们的思想,自然走上我法皆空的路线。佛法中还有依幻立幻的说法,所依是幻,能依亦幻,其思想与依假立假是一样的。这一思想,从根本佛法来看,无疑是契合佛陀本意的。
说我空法有也好,说我法皆空也好,但站在凡夫的立场,不妨这样的问道:我们的生命体,明明是现实存在的,亦即所谓实有的,为什么说它是空?还有生命要素的五蕴,亦复实实在在是有的,为什么说它是空?这在世间一般人听来,也许会感到莫名其妙的。在此我要说一句,而使听到空的人,不致生起恐惧心的,即佛法所说的空义,不是什么都没有叫空,是无实自性名为空,如以为什么都没有是空,不但不是佛法所说的空,而且有破坏佛法、破坏世间、破坏因果的危险!一切都无名之为空的思想,在印度不是没有,但佛陀出世以后,发现它的危险性,曾用种种方法予以无情的破斥,而建立不坏假名的缘起性空。这是每个听空的人,所应首先把握住的!
因此,我想把空及无二字,稍为加以分别一下:空与无,在中国的文字中解释起来,似乎是差不多的,没有就是无,无的就是空,很难分辨它们的差别。但据研究梵文的学者说,空与无的字义,在梵文中,有着很大的不同。无是没有,这与中国的解释,没有什么出入,空可不是什么都没有,不是什么都没有,就是反显其有,既然是有,为什么又说其空?当知空是空其自性,并非空其假相。如我手里所拿的念珠,这是的的确确有的,大家可以明白看到,虽说明见是有,但在透过无自性空与没有透过无自性空所见的有,有着实质的不同:透过无自性空所见的有,是如幻的缘起假有;没有透过无自性空所见的有,是不虚假的自性实有。
同样是有,你认为有是实有,我认为有是假有,彼此在思想上,不免形成对立。然就诸法本身上透视,说为假有的,是诸法的真相,说为实有的,是妄想的执着。对万有的认识,在道理上讲起来,它的本来面目是怎样的,就应还它个本来面目,如诸法是缘起假有的,当然要了解它假有无实,才能亲切的认识其真相。不然的话,假有的以为是实有的,自然歪曲了诸法真相。众生所以不能见到诸法真相,病在妄执实有,并且因为执实,发生种种诤论,造出种种罪业,流转在生死海中不得出离,只要一日了解万有诸法的真相,不再在上面生起不应有的妄执,什么问题都将因此而得解决,释迦牟尼佛为诸众生说法,就是说明万有诸法的真相而已。
执实有者或者要问:诸法既是假有不真实的,为什么会有种种物相呈现在吾人之前?佛法对这问题的回答:呈现在吾人之前的种种物相,是由种种因缘关系和合而假现的,并没有它的实自体可得。如各自所有的活泼泼的身体,要怎样动就怎样动,要做什么就做什么,无可否认的是现实存在,但要在这现实存在的身心中,找个如我们所妄执的实有自我,那是无论如何找不到的。找出一个自我,你可说它实有,自我本不可得,当是假名安立。假名安立的,本不可说我,但不说我,又无法表示出彼此,在不得已的情况下,勉强的假名安立我、人、众生、寿者,或者安立你、我、他的代名词。假定没有这些假名,我们要想说话,就将无法开口,所以假名是不可废的。
何以假名是无自体的?因为存在的诸法,往往有一法而有多名的,例如出家人,可以称为比丘、和尚、法师、沙门等,假定一个名称可以代表一个自体,同是一个出家人,就应随名而有多种生命自体了。但事实不然,一法虽有很多的名称,但并没有很多的自体。因为他之所以有很多的名称,是约他具有某种功能作用,或依其有某种意义,而假名安立的。五蕴中无有我的自体,所以我是空的。依据常说,我之所以为我,要能做得主,要自由自在的支配一切,控制一切,并且永恒是如此的,才够资格称之为我,然而不论从那方面,观察这个生命自体,你将明白的发现,既不能做主,又不得自由,更是刹那刹那的在生灭变化中,有那一点合乎我的条件?所以说为无我。
进一步的在身心活动中观察,不但实有自我不可得,就是构成生命的五蕴法,同样是自体不可得的,假如有了这样的认识,那就可以通达法空。我法二空都能通达,才算是真正通达诸法空性。关于我法二空,上面曾分析过,在佛教学者中,是有很多不同看法的;但从佛陀所说的教法去探究,特别是从般若思想方面去透视,可以得到这么一个认识:我空与法空的二者,彼此之间原来是相互关联而非相互脱节的。我们不说到万有诸法便罢,一说到万有诸法,就得了解诸法自性是本空的,同时更要了知自我亦是本空的;反之,如真通达自我是空的,将这观察我空的观慧,扩展到诸法上去观察,必然亦能通达法空,所以我法二空,彼此有着关系,不可加以分割的。
关于这个道理,唯有在般若思想上才可以体会得出,在其他的经论中,很少有这样的说法。依于般若正见,我们可以这样反复论证:一个了解我空的行者,在道理上讲,一定是能了解法空的,假定不能进一步的了解法空,是即证明他连我空亦没有真正通达。这是很重要的一点,我们必须有这样的认识。不过话得说回来,就是有些行者,当其通达我空以后,不再深观法空,开显法空,这是可能的,若说根本不了解法空,是即不合般若思想。本经说照见五蕴皆空,其旨就在说明法空,因为通达五蕴法空,我空自然亦能通达的,因所执着的自我,是依五蕴组成的,能组织的五蕴法尚且是空的,所组织的生命体当然更是空的,这不用说是就可以知道的了。
生命自我是空,这是佛教徒所共同承认的,在大小乘的各学派间,没有什么大的诤论。但在通达我空后,能否通达法空,不免就有了思想上的纷歧。有的学者以为:我空是我空,法空是法空,二者各自独立,没有什么关联,所以通达我空,不一定要通达法空,纵然不通达法空,但亦无碍于生死解脱。本经不是这样的思想,所以特别说照见五蕴皆空。关于这道理,龙树大士曾经举过一个极为恰当的譬喻来说明:如现在香港街头还可见到的黄包车,一辆完整的黄包车,等于有情的整个生命自体;可是一辆黄包车的完成,是由很多零件所组合的,诸如车轮、车轴、车座、车把等,当知这些各个零件,等于组成生命自体的五蕴要素。明白了这个,再说明其空义。
一辆完整的黄包车在此,忽然有人用火把它烧掉了。被烧的黄包车,不但车身不见了,就是组成车的各个零件,亦同样的被化为灰烬,决不可说车身烧了,车的零件仍然存在,这是任何人都可想像得到的。当知烧掉的车身,等于生命自我不可得,即是我空;车的零件化为灰烬,等于五蕴要素不可得,即是法空;因而不可说我空而法仍然存在,稍为有点思想的人,自亦可以体认得到。烧掉车子的是火,通达我法二空的,是般若观慧。依此譬喻,对于我法二空的关系,自然就可得到正确的了解。对我法二空的通达,关系生死的解脱很大。因为,不通达法空,就不能除去法执,不通达我空,就不能除去我执,二执不除,生死就不得解脱,如要解脱生死大苦,必须通达我法二空。
通达我空,必然通达法空,若不通达法空,亦必不能通达我空,这一思想理论,如以圣教证明,《金刚经》中佛陀有着最好的指示:『是诸众生,若心取相,即为着我、人、众生、寿者』。跟着又说:『若取法相,即着我、人、众生、寿者』。意谓:若世间的众生,以为一切法相是有,而且坚固的执着一切法相,是即显示他仍然执着有我、人、众生、寿者,不能了达四相皆空。他之所以执有我、人、众生、寿者,原因就在他执取诸法实有,假定不取法相而了达诸法皆空,那就绝对不会再执有我、人、众生、寿者了。从《金刚经》的这一说明,可以证知我法是相关的,要通达,二者一起通达,要不通达,二者都不通达,与所谓我空法有的思想,有着绝对的不同。
佛法行者,依于般若观慧,照见五蕴皆空,究竟能够得到怎样的结果?经中告诉我们,能度一切苦厄,就是照见五蕴皆空所得的胜利。照见五蕴皆空,为什么能度一切苦厄?这是很多人可能提出的问题。在此我先要加以说明的:五蕴这名词,一般只是说为五蕴,但在凡夫位上来说,五蕴应该叫做五取蕴的。取是指烦恼说的,如缘起支中爱缘取的取,就是作为烦恼来解释的。所谓五取蕴,是说有情的生命自体,是由烦恼所生的,假定没有烦恼滋润感后有的业力,有情的生命自体,根本就不能出现。《俱舍论》说:『取能生蕴』,正是指此。如证阿罗汉果的圣者,不能说他没有感生死的业力存在,但他毕竟不再去受新的生命,原因就在没有滋润业力的烦恼。
由烦恼生起五蕴以后,在五蕴组合的身心内在,终日仍有烦恼不断的在活跃,亦即等于天天在烦恼窟中过活,不时的生起各式各样的烦恼。《俱舍论》说:『蕴能生取』,正是指此。诸位试想想看:我们平时烦恼,是从什么地方来的?还不是从五蕴组合的身心中发出来的,假定没有五蕴的生命体,又从那里来的种种烦恼?因此,为生命要素的五蕴,一方面是由烦恼生的,另方面又生起种种烦恼,所以在这生命内在,无边苦痛就接踵而来。如八苦中的五蕴炽盛苦,就是说明有情因有五蕴,而五蕴又似炽然的猛火,所以就在身心上,产生无限的苦恼。不但五蕴炽盛苦,显示苦的所在,十二因缘中说的纯大苦聚集,亦是显示五蕴为一切痛苦之所积聚之处。
总之,有身则有苦,无身则苦灭,换句话说,有蕴则有苦,无蕴则苦灭。老子说:『吾之所以有大患,为吾有身,苟吾无身,则有何患』?世间智者,亦能深深的洞达到这点,可见这是苦痛的根源。假如要想没有一切苦厄,必须以慧照见五蕴皆空,如果一方面想要没有痛苦,而另方面又舍不得放弃五蕴实有之执,试问怎能做到?
有了五蕴,为什么会有无尽痛苦滚滚而来?因在五蕴和合的生命体上,执有实在自我可得,一个人有了自我妄执,必然就要向扩大自我、充实自我、发展自我的这条路上走去,而且一直向前冲去,不论前面有怎样的危险,只要认为是于自我有利的,总是不肯回头的,众生确实有这样的特性。
可是,你如此,我如此,他如此,人人如此,如果各自向着自己所要走的路线前进,彼此谁也不妨碍谁,倒还不致发生问题。然事实是不可能的,在这现实世间,道路只有这么宽,走呀走的,彼此不期然的,就会碰着了,一旦碰面,而又发生利害的冲突,自然就要发生斗争!所以世间的种种痛苦,寻其根源,实在由于执着自我而来!人一有了自我妄执,跟着而来的欲望,就是想要统治一切,控制一切,主宰一切,支配一切,如果随心所欲的能够如此,问题似还较为简单,然而欲望是一回事,事实又是一回事,当其欲望不能满足时,自然就堕入苦痛的深渊不能自拔!这是现实世间到处可以见到的现象,谁也不能否认的,否认也是否认不了的。
佛在《阿含经》中曾剀切的说:『以欲为本故,父共子争,子共母争,父子兄弟姊妹展转共争,更相说恶,况复他人』?家庭是构成社会的核心,人人都有其家庭的,假定是个和乐的家庭,在家庭中充满和谐的气氛,固然是很好的,但像这样的家庭,在这人群社会中,可以说是很少的。我们所见的一般家庭,不是子女不孝而离别父母,就是夫妇不和而大吵大闹,所以家庭常常发生斗争的。构成社会的核心既是家庭,家庭与家庭之间,如是和睦相处的,自能保持社会的安宁和秩序。可是流行民间的一句话说:『不做邻居好邻居,做了邻居坏邻居』。因此,家庭与家庭之间,常常为了一点小事,发生不必要的争斗,形成社会与社会的斗争,破坏社会的秩序和安宁!
经中更说:『以欲为本故,民民共诤,国国共诤』。国家是由各个人民所组成的结合体,因为社会的广大人群,常常发生一些无谓的争执,所以人民与人民之间,或者民族与民族之间,有时不免亦要大起残杀,如现在所说神圣的民族战争,就是由此而引发的。可是国家有保护民族及人民的责任,所以一旦遇到外来的侵略,当然要起而自卫,以保护人民的生命财产,是以自古以来,在我们这世界上,不知发生了无数次的国与国争的惨剧!生存在这现实世间,可以说天天都在恐怖中过生活,随时随刻受到生命的威胁,当知这就是痛苦的源泉!推源其本,实因执有自我而来,因为有了自我的妄执,必然就要产生无穷的欲望,有了无穷的欲望,痛苦当然紧跟着来了!
有时我们听到人说:『商场如战场』。诸位当中,有很多是做生意的,对于这句话的意思,当然有很深的体会。做生意的不知道竞争,一定要从商场中溃败下来。为了巩固自己在商场的地位,甚至以商为媒介,跳上政治的舞台,就不得不相互竞争,所以商与商之间,斗争得是很激烈的,这只要走到商场一看,就可明白看见的。
再如一对很好的朋友,当其没有利害冲突时,真可说是无话不谈,一旦到了利害关头,所谓欲之所在,就是争之所在,更顾不到什么叫做友谊了,只是你说我的坏话,我说你的坏话,互相破坏而已。原是一对很亲密的朋友,到此却变成了生死冤家,烦恼得不得了,苦痛得不得了,问题还不是由于执有自我!
既然执有实在的自我,则凡与我有关的一切,自然就计为我所。例如我的衣服,我的金钱,我的家庭,我的国家等,如有谁侵犯到我所有的一切,我将绝对不放他过去,因而我与我所之间,也就发生了一种极密切的关系。不论是侵犯到我自己,或者是侵犯到我所有,都将发生争斗起来,甚而至于流血牺牲。
众生执我而有无边的苦痛,现在佛陀要我们反观自我,看看我这东西,究在什么地方,如果发现不到自我所在,就将通达我不可得,照见五蕴空无自性,不尽的痛苦也就可止息下来,所以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,照见五蕴皆空,以此修行之因,是必能获得度一切苦厄之果的。因此,如欲度一切苦厄,必须照见五蕴皆空。
真正照见五蕴皆空,不但通达诸法空无自性,亦将了解一切都是缘起而有。在缘起幻有边,不但个己的身心,是缘起关系的存在,万有诸法,亦是缘起关系的存在,乃至人与人之间,无不是缘起关系的存在,一切的一切,都在缘起关系网的笼罩中。以人群来说,任何一个人,不能离开广大社会群的关系网,亦即不能离开广大群众而独自生存,因为每一生命的继续存在,都是由种种因缘助成的。世间的人们,如果了解人与人间,是缘起关系的存在,就不会相互倾轧、破坏,而和谐共存。个人与个人之间如此,家庭、社会、国家、乃至世界的每个角落,都将充满和乐的气氛,大家浸在喜气洋溢的天地里,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,这是多么理想的一回事!
进一步说:照见五蕴皆空,通达无有自我,可以解脱生死大苦,获得大自由大自在,所以这是解决人生问题的要着。就是在未了生死之前,如能照见五蕴皆空,本于相互缘成的关系,在世间立身处世,就不会与人发生斗争的事情。所以根据佛法所说缘起之理去行,确是促进世界和平的一味阿伽陀药!如不了解缘起真理,欲想世界得到和平,敢说永远是不可能的,现在世界之所以这样紊乱,原子战争就将在人间爆发,原因就是不解缘起无我之理,所以现代人类的苦痛也就特别的多!因此,不论为了个人的身心自在,不论为了社会的和乐生存,不论为了世界的永久和平,佛所开示的缘起无我的真理,我们有为发扬光大的必要,以期世界每个人们,从缘起无我中得到自在解脱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