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在一代时教中,所说波罗密多,本是很多的,如说六波罗密多,或说十波罗密多,或说八万四千波罗密多,甚至说无量无边波罗密多。虽则说有这么多,但以般若波罗密多为最重要,因为这是成就一切波罗密多的根本,亦是能够发生一切功德之母。所以我佛如来,特别广为宣说,以唤起闻法者的重视。
原来般若在佛法中,实是最尊贵的一法,若问世法与佛法的差别何在,可说就在有无般若,所以般若不特为世间一般凡夫所应尊重,就是三世诸佛亦所共尊的。为什么如此?《大般若经》说:「一切如来应正等觉,已得无上正等菩提,今得无上正等菩提,当得无上正等菩提,皆因如是甚深般若波罗密多。由此因缘,甚深般若波罗密多,于诸如来有大恩德。是故诸佛常以佛眼观视,护念甚深般若波罗密多」。又说:「甚深般若波罗密多,是诸佛母;甚深般若波罗密多,能示世间诸法实相……甚深般若波罗密多,能生诸佛,能与诸佛作所依处」。正因为般若有着这样不可思议的殊胜妙用,诸佛不特尊重般若,而且恭敬赞叹般若。佛法的全体就是般若,诸佛之法无不从般若海中流出。我人今天修学佛法,岂可忽视甚深般若?
学佛要以积聚无边福德为旨,假定没有般若怎么能够成办?不说出世间的大事,须要般若智慧,就是在这现实世间,如果真正要做什么,设或没有智慧,亦不能做得成功,不特要有智慧,而且还要高度的智慧,若无较高度的智慧,纵然去做自己所要做的事,亦不能做到成就。世间法尚且如此,何况出世间法?世间学,如科学、哲学等,虽不能说它没有智慧,但决不能够说为佛法的般若智慧。因为这些智慧,以佛法的观点批判,都从分别构思中来,不特不能契证诸法空相,且障契证诸法空相的般若慧之开显,所以佛法不重世俗智,而重般若的无分别慧。
般若空慧,不但能够契证诸法空相,且能断除分别妄见至于究竟,以是,自我大圣释迦创立佛教以来,中印佛教学者,讲说般若特多,尤其为般若宗要的《心经》,更为历代佛教学者之所讲说。五十二年新正,我在香港弘化,顺为奘公塔寺募款,得诸法师及居士赞助,成绩颇为可观。为使一代圣僧的塔寺早日完成,诸大法师及静涛楞真居士等,复发起筹募玄奘三藏塔寺讲经法会,请我选讲奘公译的经典,以便宣扬奘公的盛德。我想,《心经》为般若宗要,般若又为佛法宗要,而我国学佛者读《心经》的亦特别多,乃决定为众宣讲《般若波罗密多心经》。
忆讲此经,时值新春,既多世俗应酬,又无参攷典籍,只就所知,略为解说,不意净敏居士,每晚予以笔记,隔日送来求正,因为无暇阅改,乃将该稿携越,在越弘化之余,略予修正补充,成为《心经讲记》。适元果法师索稿,乃将讲记陆续发表于《香港佛教》。
五月由越南来星马,复应星洲佛教总会之请,于菩提学校大礼堂,为众宣讲《心经》七日,法会之盛,得未曾有。至十二月上旬,又应怡保宗鉴法师领导的正修社之请,在该社讲《心经》七日,听众亦极踊跃。出国弘化一年,《心经》凡讲三次,可见本经的契理契机。
当我在星讲《心经》时,曾有精通英文的佛教青年,问我讲的《心经》有无讲义,愿将我的讲义,译为英文流通。由于这个因缘,我就想到《心经讲记》的出版,当即承李俊承主席、毕俊辉居士等,发心乐施净资,得以早日问世。初版二千一百本,很快的赠阅一空。陈辉煌老居士,感于本讲记的通俗易解,特别对奘公盛德的赞仰,很能启发一般人们对于佛教的信心,特又发心集资,再版二千本,以善结法缘。凡斯诸增上缘,在此一并志谢!香港觉如居士,发心负责印行,功德尤为无量!
诸位法师!诸位居士!今天可说是香港佛教界最欢喜的一天,因为在这一天中,诸位的眼耳二根,都得到了利益。如佛联会于今日下午举行春节联欢大会,大家踊跃参加,看到很多有关佛教的游艺表演;现在晚上大家又集合在一起,或演说佛法,或听闻佛法,又是一番盛况,所以今天是香港佛教界最高兴最欢乐的一天!但这不是说听得好看得热闹就算幸福,而是真正会得见闻的人,从这见闻中,就可得到佛法的受用!因为如此,我要乘诸位身心,沐浴在法乐中时,再向诸位祝福,祝福诸位于欢喜快乐之余,人人得到眼耳二根的圆通!
这次在此要为诸位讲的经,就是《般若波罗密多心经》,简单说为《心经》,亦即中国佛教徒早晚必诵和常诵的一经,虽说经文很短,但却极为重要,因这是属于《般若经》中的一种。本来,凡是经典都是佛说的,而佛于一代时教中,说得最多的莫过于般若,就已译来中国而收在藏经中的,计有七百二十卷之多。但把般若心要为我们概括提出来的,则是现在讲的《心经》。本经的字数,虽不过二百六十字,因为是全部般若的心要,加以便于读诵受持,所以在中国,不论是教界,不论是民间,都知道有这么一部经。如出家的佛教徒,其他的经可能不会念,《心经》总是会念的。念诵《心经》,不仅由于文短易记,要还由于有其感应,如奘公远去印度求法,就因读诵《心经》,得免各种险难!
佛教的经典,都是从印度来的,印度的佛经,是由梵文写成的,我们要想知道佛经,必须经过一番翻译,因印度的语言文字,与中国的语言文字,相差是很远的。沟通中印文化,或将佛法介绍到中国来,其间一定要有精通中印两国语文的学者,从事翻译,然后国人方能了解。关于翻译,是件重要的事,如我现在所说,只是普通语言,但从来没有听过的,听来总是不懂的,在此情形下,一定要有翻译才行。释尊在世说法,只要六种成就,可是到了现代,由于交通方便,彼此来往频繁,思想的交流,语言的交换,就须借重翻译,所以现在说法,要有七种成就,即要加一翻译成就,不然的话,要说佛法,是很困难的,纵然在说,听的人不懂,亦是徒然的。
不但听闻佛法如此,就是读诵经典亦然,如把梵文或巴利文经典放在我们每个人的面前,由于我们没有学过这种文字,看来好像只是一幅图画,根本不知其中说的什么,当然更谈不上对它生起敬仰心了。所以定要把它译成中文,然后我们才能受持读诵。因此,一经的译者,是异常重要的,对我们来说,功德也是很大。诸位试想想看:假定没有古往大德,经过千辛万苦为法,不休不息的从事翻译,出于佛陀两千年后的我们,怎么会有佛法听闻?又怎能得读诵经典?所以历来讲经法师,在讲每部经前,先要介绍译者的简史,并略称扬译者的功德,以促起听闻佛法的人,对译者生起高度的敬意。因此,现在我也来把本经译者的历史,先对诸位作一简略的说明。
考《心经》译来中国,前后有几种不同的译本。计从南北朝初直至清末止,由于时代不同,译者不同,传译来中国的,共有七种之多。首先译此经的,是姚秦时代鸠摩罗什三藏法师,名为《般若波罗密多大明咒经》。什公为中国佛教翻译界最负盛名的译经大师,凡为什公所译的经论,亦颇为中国佛教学人之所爱好读诵和弘扬。其次译此经的,是大唐玄奘三藏法师,名为《般若波罗密多心经》。奘公亦为中国佛教翻译界享有盛誉的名德,而且是位译述最丰富的大翻译家,为古今翻译界所一致推崇。如分别这两位大译师,我们可以这样说:什公所译的,重在性空系的教典;奘公所译的,重在法相系的教典。两位大师,在中国译经史上,真可说是各放异彩,各有千秋!
第三种译本,名《普徧智藏般若波罗密多心经》,是唐时摩竭提国三藏沙门法月所译;第四种译本,亦名《般若波罗密多心经》,为唐末时罽宾国三藏般若共利言等译;第五种译本,亦名《般若波罗密多心经》,为唐时大兴善寺三藏沙门智慧轮所译;第六种译本,亦名《般若波罗密多心经》,为大德三藏法师沙门法成译;第七种译本,名为《佛说圣佛母般若波罗密多经》,是宋初西天三藏施护所译。此外,近代有人将西藏文的《心经》译成汉文,内容与施护所译大致相同。如连此译计算,应有八种不同译本。除这,相传不空和慈贤二大师,亦曾译有《心经》,不过为今《大藏经》中所无,可能是失传了。假使合此算上,中国所译《心经》,应有十种译本,可以说为译得最多的一部经了。
译本虽有这么多的不同,但为中国佛教徒所常读诵、讲说、研究的《心经》,并且为其造了很多注释的,只有玄奘三藏的译本。由此亦可了解奘公所译的经典,是最正确,最稳妥,而文字亦用得最工整的。正因如此,中国佛教徒才特别喜欢读诵、讲说、注释奘公所译的经论。奘公的译典所以受人重视,一因他精通中印两国文字,二因他的翻译态度很认真,每一字每一句,都不丝毫苟且。玄奘大师灵骨建塔奉安缘起文中说:「一义未安,逡巡寒暑,一言互异,斟酌至三」。所以奘公译经,不是马虎了事,一字一句,都曾经过再三思考,使得每一文句,都很畅顺流利而后已。可见一位译者的译典,得以普徧的流传后世,是有其原因的,并不是偶然的。
讲到奘公,玄奘之名,在中国民间方面,也许没有很多人知道,但一说到唐僧,凡是读过或听过《西游记》的人,可说没有不知道的,所以是位很出名的高僧。奘公不独在中国很着盛名,就是在世界上亦很著名。如我曾经到过几个南方佛教国家,有时与他们谈到中国过去的高僧大德,随便提出那一位,他们总是摇摇头,表示不知道,但一提到唐玄奘,他们就会点点头,表示很知道。原因奘公作有一本书,叫做《大唐西域记》,可以说得上为世界地理学著作的鸿宝,共有十二卷。自从此书为世界学者发现,不独亚洲人知有玄奘法师的大名,就是世界各国学者也都知道我国有这么一位高僧,并极重视《大唐西域记》这书,而予以最高的评价!
世界学者为什么这样重视《大唐西域记》?要知古代印度是最不重视历史和地理的,学者要想了解古代印度的历史和地理,真是一件很困难的事。奘公去印求法,每到一个国家,都有详细记载,所以《大唐西域记》,替印度保留了许多历史和地理的资料。法国有位专门研究中亚印度地理历史的学者沙畹说:「法显、宋云的记述,固为有价值的作品,然不足与六四六年玄奘的《西域记》及慧立的《三藏法师传》相提并论。玄奘曾自西至东,自北至极南,周游印度,其足迹未至之处,则据可靠之说予以记载,彼为今日一切印度学家之博学的向导。今日学者得以整理七世纪印度不明了的历史地理,使黑暗中稍放光明,散乱中稍有秩序者,皆玄奘的功劳」。《西域记》一书的价值之高,于此可见。
不唯如此,近代西方学者尽力搜集印度史料,咸认奘公和法显目击所有的记载,为最可信赖的史料,亦为治印度史的标准尺度。特别是《大唐西域记》,西方学者认为是史地学的瓌宝,学术界之光,英、法、德、俄学人,自发见玄奘《西域记》一书后,百余年来不断的研究此书。据我国学人所见告诉我们说:西方关于玄奘著作目录,其最重要的作品,就有五十九项之多,其主要为《西域记》与《玄奘传》的翻译,以及关于历史的地理学之考究。今我所以说明这点,是显示各国学者都极重视《大唐西域记》,以及对于奘公法师的尊重。有说:吾国人物,为西方人所注意的,以玄奘为第一人。根据这点,今天我们一想到奘公,应如各国学者一样尊重和纪念奘公才是。
驰誉国际学界的奘公,其崇高伟大处,亦渐为我国学人之所体认,所以奘公灵骨由日迎回台湾来供养时,各方对这位前无古人的圣僧备致赞扬。如说:从宗教界的立场来看,他是一位最伟大的宗教家;从学术界方面来看,他是一位最伟大的学术研究者;从思想界角度来看,他是一位最杰出的思想家;从旅行界的眼光来看,他亦是一位气魄大而极富冒险精神的旅行家;从翻译界观点来看,他是一位译述最丰富而又最认真的大翻译家;就是站在留学的立场看,奘公亦可称为开留学风气的先导人物,难怪有人誉为留学生之圣人;再就宗教界方面来说,无疑他又是一位为教热忱的大宗教家。总之,不论从那一角度看,这位不世出的圣僧,都值得我们纪念和崇敬!
可是这么一位伟大而崇高的圣僧,他的生世怎样,想为多数人所乐知,现在略说一点:
奘公是我国河南偃师县人,俗姓陈,父亲名叫陈惠,曾经做过江陵令。有兄弟四人,奘公为最幼的一子,俗名陈袆。当年幼的时候,就表现出与众不同的地方。据传记告诉我们说:不是雅正的典籍绝对不看,与现在的一般小孩,终日喜欢蹓跶街头,看连环图或小说等,有着很大的不同。通常说一个小孩的模仿性很大,但模仿得好,自不成问题,如模仿不好,便不成器了。奘公幼时,假使不是圣贤豪杰的风度,绝对不学习的,至于童幼之党,更不交接加入,真正可以说是风度不凡的少年,所以得成佛门的法器。
他的父亲,不仅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,而且是位精通儒术的学者,弃官归隐以后,在家课子读书。当奘公年八岁时,他的父亲教他读《孝经》,讲至曾子避席一章时,师忽离座整衣侍立,他的父亲觉得很奇怪,便问他道:「你在听讲听得好好的,为什么突然站起来」?奘公肃然起敬的回答说:「昔日曾子听老师讲《孝经》,尚且懂得避席而起,儿今亲秉慈训,怎么可以安然坐在这里听讲」?其父听他这样说明以后,知他将来一定成为大器,所以对他格外加意护持,予以善为指导。奘公是个通情达理的孩子,从此也就更加知道上进!我们从他这一作为,也就看出师与一般儿童不同。因此,我们知道,一个人的成就,不是偶然的,而是有其特别质素的。
奘公十岁时,其父忽然弃养,顿失所依,于是就去洛阳净土寺,依其兄长捷法师,学习经典。到十三岁时,在位的隋炀帝,下令度僧,规定只录取二十七名,而参加考试的,有数百人之多,奘公年龄既轻,学识又复不够,要想出家,原本是不可能的,但他并不立刻离开考场,总在门外徘徊又徘徊,走去又走来,考试官郑善果见了,就以好奇的口吻去问奘公道:「你在这里来去徘徊,是不是想出家」?「是的,不过我的年龄不合,不知能否破格录取」?奘公这样回答。郑善果进一步的又问:「发心出家当然是很好的,但你是以什么志愿而出家呢」?奘公经此一问,答出如下两句的惊人之语:「意欲远绍如来,近光遗法」。远绍如来,就是绍隆佛种,立志成佛;近光遗法,就是发扬光大如来所遗留下来的教法,使之永远流传不绝。这两句话,不独当时郑善果听了,深为嘉许,逾格录取,就是我人今日听了,亦觉不同凡响,极值称叹。善果破例准他出家后,对诸同僚予以赞美说:「诵业易成,风骨难得,若度此子,必为释门伟器,但恐果与诸公不见其翔翥云霄,洒演甘露耳」。奘公受知郑善果,得以出家为僧,使中国佛教产生这么一位伟大高僧。我们今天受到奘公的法乳之恩,不仅要对奘公表示高度的感德,即对郑善果先生亦应表示相当的敬意!
奘公出家后,要以求法为务,在其求法过程中,长安有两位佛学权威,就是法常、僧辩二大德,前者以善究《摄大乘论》闻名,后者以精通《俱舍论》见称。奘公文质俱佳,从其受学以后,获益独多,二大德面赞奘公说:「汝可谓释门千里之驹,再明慧日,当在尔躬,恨吾辈老朽,恐不见也」。又有名僧基法师每顾而这样的说:「余游讲坛多矣,未见少年神悟若斯人也」。还有相州慧休法师亦曾对人这样叹道:「希世若人,尔其是也」!一个青年僧人,获得这么多的大德赞美和赏识,自然是非常人物,如果用佛教话说,可说奘公是位过来人。所以能在青年时代,处处表现非凡的气概,与众不同!
奘公未去印度前,在国内四方求法,所学经论几徧,特别是真谛三藏传来的《摄论》、《俱舍》,更有心得,有时亦到各处弘法,已成一位有名的弘法法师。但他对于自己所学的,并未感到满足,主要由于诸师所说纷歧,很难判断谁是谁非,于是乃立誓远游西方,以决所疑。如《慈恩传》说:「师既徧谒众师,备餐其说,详考其义,各擅宗途,验之圣典,亦隐显有异,莫知适从,乃誓游西方,以问所惑」。奘公所疑惑的,不是佛法真理,而是译师们的译笔问题。佛法是出于印度的,这除了去印直探佛法本源,还有其他什么办法呢?由于有了这样的动念,所以不顾一切困难危险,誓去印度寻求正法,不达目的不止。
我常说:现在的人真有福了,有时坐在家里,亦可听到佛法,如扭开收音机或录音机就可以了。可是奘公到印度去求法,并不像我们现在这样容易。据《大唐西域记》及《慈恩三藏法师传》告诉我们:古代交通不便,沿途危险万分,随时有结束生命的可能。奘公走入大沙漠时,仰头向上看看,没有一只飞鸟,俯面向下看看,没有一只走兽,再向四周看看,不见一个人影,唯自一人而已。这种情景,岂是现代人所能受得了的?现代人,不说要吃那么多的苦去求法,就是有个很好的环境要他去求法,恐怕也不大愿意哩!所以现代人与古代人的求法精神比较起来,真是相差得太远了。还有一次,奘公经过一座数十丈高冰天雪地的大雪山,地滑天寒,一不小心,若滑下去,就要粉身碎骨。所以奘公的眼睛,只敢向上望,不敢向下看。因为漫山冰雪,从山上滑下去的尸体,久久不易腐烂,一条条的死尸横在山下,见了就心寒,若脚一发抖,马上便会滑下去,与诸尸体为伍,所以不敢向下看。如果不是为求大法,谁肯这样冒险?
经过种种困难,冒着千辛万苦,走完五万多里长程,于唐贞观七年,终于安达印度。到印度后,徧历诸国,广学圣教,通达各国语言文字,到处受人欢迎礼遇。后至中印度摩伽陀国,进入当时佛教最高学府的那烂陀寺。那烂陀寺在王舍城外,经过几代帝王的扩建,规模相当庞大,寺内经常住有万余僧人,从事佛法修学。奘公在此一住五年,尽学寺中所有各种学科,实其一生学力最得力处。现在的佛教徒,有种错误思想,认为学佛的人,特别是出家人,只要学习佛法就可以了,不用再学其他的学问。可是那烂陀寺的学风不然,除了学习佛法,四吠陀、各种哲学思想、乃至文字学、医药学等,无不学习。奘公在那里学习这各种学问,所以得将印度各种知识,介绍到中国来。
当时在那烂陀寺,有位最负声誉的戒贤论师,年高百零六岁,而奘公年方三十多岁。可是戒贤论师,对于奘公另眼看待,并将自己所学尽传于他,这真可以说是宿世因缘了。相传戒贤论师曾经得过这么一个梦:梦中告诉他,你所知的佛法,一定要传授下来,但能完全接受你的佛法思想理论的,只有一位即将来印求法的中国青年僧。由于做过这么一个梦,所以见到奘法师来时,内心就感到无限欢喜,并且毫无保留的将全部佛法及世间各种知识,传授给奘公。从奘公后来的表现看,确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,因为奘公不仅尽学其所传,而且予以发扬光大,诸如我们现在所知的瑜伽唯识学,假定不是奘公传来中国,又有谁知印度有位享有盛名的戒贤论师?
奘公在印学法后,五印诸王争先供养,彼土学人咸仰威德。摩竭陀国戒日王尸罗逸多敬礼尤至,于贞观十五年(六一四,师年四十),特为奘公开辩论大会于曲女城。是时至者有五印度十八国王,大小乘僧婆罗门及外道六千余人。奘公立了一个「真唯识量」,悬诸国门,并自信的说:「如有那个在我所立的因明量上,找出一点过失,我愿以头谢之」。可是其量在曲女城上悬十八天,来往的僧众及一般世俗的学者,不知其数,竟无一人提出问难。于是戒日王牌示说:「支那国法师立大乘义,破诸异见,自十八日来无敢论者,普宜知之」。因此,奘公的声誉,更震动了印度佛教界及学术界,不论僧俗,没有不知中国有位了不起的法师,并予以高度的仰慕!
不但如此,而且奘公无论到个什么地方,必为大众讲释论难,所以博得群众对师无不深加敬重。大小乘学者并竞为奘公尊立义名。如大乘众尊为「摩诃耶那提婆」,译来中国义为「大乘天」。又诸小乘学者尊为「木叉提婆」,译来中国义为「解脱天」。一个异国僧人,在印度立伟义,受到这样隆重的尊礼,敢说自古以来,所从未有过的。后来印度佛教四众,不是称奘公大乘天,就是称奘公解脱天,再也没有直呼其名的。有人说:「玄奘在印度周游大小几十国,前后满十七年,其盛况比之孔子周游宋卫陈蔡,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(在性质上自然不同)。玄奘之了不起,在于既能请教,又能信道不疑,难怪他到了最后被印度人公认为全印度第一位佛教学者」!
奘公在印留学学到这样成功,当然是要回到自己的祖国来,因他去印求法的目的,就是要将如来正法传入中国的。当奘公要回国的消息传出后,那烂陀寺的诸大德,均曾予以恳切的慰留,请求在印常住弘法。最后戒贤论师问奘公道:「关于你的行止,你究竟怎样打算」?奘公回复他说:「贵国是佛出生之地,我并非不欢喜在这里住,不过我来的目的,是为寻求如来的大法,以期利益广大的群生,自到此地以后,蒙师给我教导,使我决诸疑网,并得礼见圣迹,及闻诸部深旨,衷心快慰庆幸,真是不虚此行。现我愿以所闻,归还祖国翻译,使诸有缘之徒,同得见闻佛法,用报师恩,是以我想还是回到祖国去的好」。戒贤听了深加喜悦,并同意其东归,大家也就不再苦留了。
及至奘公东归时,诸王及四众均相饯十里,戒日王除供养一路上的所需,别后三日,王复偕诸王各率轻骑数百再度送别,并遣四位使者随带国书护卫奘公,令沿途各国迎送奘公,直至中国边境。奘公自钵罗耶伽国,取道陆路回国,途经数十国,时费两三年,才抵达于阗,即今新疆境。奘公驻锡于阗期间,一面应王邀请,为僧众说佛法,一面上书唐太宗,报告西行求法及今回来已到于阗各情。唐太宗得师回来的消息,不特没有问其私自西行之罪,而且给予奘公很大的慰勉。因而奘公兼程赶回,于贞观十九年正月到达长安。虽说官方准备欢迎的仪式来不及举行,但是自动去迎接奘公的群众,争先恐后的途为之塞。自贞观三年出国至贞观十九年回国,前后在印计十七年之久。
奘公安达国门,谒见太宗以后,摒绝一切俗务,专心一意译经。自贞观十九年至龙朔三年(西元六四五至六六三),前后经十九年,所译经论,计七十五部,一千三百三十五卷。最初四年,是在弘福寺翻译,其后八年,是在慈恩寺翻译,中间有一年,住在洛阳积翠宫,复在西明寺译经两年,最后四年,则在玉华宫翻译。所译的经论,虽以法相唯识为主,但大乘的《般若经》,小乘的毘昙论,亦复译得很多。如《般若经》的六百卷,《婆沙论》的二百卷等,无不是大部的译述。在译经史上,可说开创了新的纪元。因为专以译经为务,所以「每日自立课程,若昼间偶因事阻,必于夜间补足」。有时抱病翻译,辛勤为法,于此可见。总之,十九年中无一日暇,诚为中国佛教史上空前绝后的高僧。
奘公从事辛勤翻译,虽则说是笔墨生涯,但未忘记自己是个佛教徒,对于佛教徒所应有的行持工夫,仍是认真的实行,从来没有懈废过,到六百卷《般若》译成时,更精勤的行道礼忏,奘公可以说得上是位解行并进的大德,十足可为后代佛子的榜样!从宗教的立场来讲,奘公的示寂,是预知时至的,如其将要离这人世间前,曾对译经的僧众和门人说:「我今年已六十五岁了,就将和你们永别,你们对诸经论,如有可疑之处,现在可以速问」。或有门人远行,亦告诉他们说,此别将不再见。病中屡见鲜白大莲花现前,又时时的见到佛相,所以就命僧众读所译的经论名目,自己则默念弥勒圣号,并令众僧同念南无弥勒如来,至二月五日安然示寂,时麟德元年(六六四)。
奘公示寂,是件大事,不但震动了佛教界,亦震动了整个国家,当这不幸消息,传到高宗帝时,高宗哽咽的对左右说:「朕失国宝矣」,并且罢朝五日。到民国四十四年,奘公灵骨由日本请回台湾供养,我总统蒋公送一块横匾,称为「国之瓌宝」。寂后,于四月十四日,葬于白鹿原,京邑及诸州送葬者百万余人,是日缁素宿于墓所者三万余人。民四十四年灵骨莅台,自由中国善男信女,拥上松山机场的大道,真是人山人海,其场面伟大,实在是稀有,沿途燃炮奏乐,群众礼拜供养。古今朝野,一致尊重恭敬,奘公的德学感人可知。现在我国政府及佛教人士,为纪念奘公特在山明水秀的日月潭畔,建灵骨塔寺,以期芳德永留人间,这实是一件最有意义最有价值的盛事!
本经的经题共有八个字,就是「般若波罗密多心经」,可以分为通题和别题来说明。通题是指最后经之一字,别题是指前七字说的。如再分析,在别题中,也可分为通别。例如波罗密多,可以说是通题,般若则属别题,因名波罗密多经的,在经典中是很多的,不过名为般若经的,在经典中同样很多,如《大般若经》等,这样说来,般若名为通题,也未尝不可,因而在此经中,真正可以称为别题的,只是《心经》的心字。关于通题的经字,梵语名为修多罗,或名素怛缆,中国译为契经,就是契机契理的意思。凡是大圣所说的言教,没有不合众生的机宜,亦无不契诸法的真理,所以名为契经。这是常讲的,不用详释了。
《心经》的心字,依字面上看,如一般说的,人人都有一个心,似乎是指那个心,亦即是心识的心。其实对于心字的分别,在佛法中从来是很多的,如说肉团心、缘虑心、真实心、积聚精要心,各各都是说的心义。但《心经》的心,在四种心当中,属积聚精要心,简单亦可说为心要,或称中心,或名心髓,或叫核心,或谓根本,是都可以的。
关于这道理,可以分为几个层次来说明:从整个佛法看,诸位大都知道,佛法分为两大部份,就是小乘佛法与大乘佛法,在此二者之中,假如要问什么是佛法的心要?那我可以无疑义的这样回答:唯有大乘佛法才是全体佛法的心要,因为大乘佛法,是畅发如来说法的本怀,是最能代表佛陀真正精神的。
同时要知道的,所谓大乘佛法,有其三大特色,就是最崇高的目标,最纯洁的同情,最高度的智慧,而这三大方面,小乘佛法无论如何是赶不上的。以目标说,小乘只求完成个己的解脱,大乘却要一切众生同成佛道的;以同情说,小乘人不能说没有悲心,但是极为薄弱,大乘人却以一切众生的痛苦为救济,其悲心是广大无限的;以智慧说,小乘人虽也有通达真理的智慧,但比起大乘人的高度智慧来,实在是还差得很远。不特如此,大乘佛法行者,本此三大精神,广修六度万行,利益一切众生,始得真正显示出大乘佛法的特质。佛教学者,欲在全体佛法中,求得佛法的心要,我敢说,唯有大乘才是全体佛法的心要。这是第一层次的分别。
进一步说,所谓大乘佛法,不是很简单的,而有很多不同法门的,在很多的大乘法门中,若要再问什么是大乘佛法心要时,我的回答,自然是以般若波罗密多,为诸大乘佛法的心要。因为佛所说的无量法门,不论小乘大乘,不论自度化他,都要以般若智慧来领导,才不致于走上错路,特别是向菩提大道前进时,假如没有般若为领导,要想趋入萨婆若海,成无上正等正觉,是不可能的,不特不可能,而且有堕于小乘或落于凡外的危险!为什么特别重视般若?这到讲般若时再为详说,现在先来简单的说一句,就是般若不共世间的,如果佛法没有般若这一法门,佛法的特色就显示不出来了。因此,般若波罗密多,是大乘佛法的心要。这是第二层次的分别。
可是有关般若波罗密多的经典,佛在世时为诸众生说得很多,单以译来我国者说,就有七百余卷之多,除了六百卷的《大般若经》,还有《放光般若经》、《摩诃般若波罗密经》、《小品般若波罗密经》、《金刚般若波罗密经》、《胜天王般若波罗密经》、《仁王护国般若波罗密多经》等。在这么多般若波罗密多经中,若问什么是般若经典的心要,我可毫无疑问的答复,现在讲的这部短短的《心经》,是一切般若经中的根本及心要。为什么?试想想:不说六百卷的《大般若经》,我人很难把握,就是中国佛徒所常读诵的《金刚经》,要想读诵成熟,也需若干时日,至于研究了解,自更不是短时期所能成办。由于《般若经》的部帙繁多,文义广博,如果不能得其心要,那将永远不得入于般若大海。
现在我们讲的这部《心经》,字数是最少的,只有二百六十个字。虽说字数最少,但全部般若的精要思想,都已含摄其中。如强调的说,这《心经》,可以代表整个《般若经》的思想,把握了《心经》的思想,就等于把握了全部般若的思想。古人对这有所表示说:「文缺一纸,行则十四,可谓简而要,约而深」。这实在是个很中肯的论说。正因为如此,所以《心经》是全部般若的心要。修学佛法的人,有时间读读六百卷的《般若经》,或研究一下《金刚经》,固然是很好的,假如时间不许可,只要读读《心经》,也就等于读诵六百卷的《般若经》及《金刚经》了。《心经》在中国之所以这样普徧的永久的流通,其原因固在此;中国佛法的行人,喜欢读诵《心经》,讲解《心经》,其原因也在此。
佛教经典固然是很多的,但像这样简单而明了的经典,不说是不多,简直就没有,无怪有人这样说:不提佛教的经典则已,一旦提到佛教的经典,必然就会使人联想到《心经》。同样的,我们不说到《心经》则已,如一说到《心经》,不期然的就会使人联想到佛教。《心经》在中国学佛人的脑海中,占有怎样重要的地位,我们于此可以得到领会。既然如此,学佛行人,对这作为般若心要的《心经》,应更特别尊重恭敬。如世人常说:不论做事或治学,都应有个重心点或中心点,循此以行,就不致于茫无头绪,杂乱无章。本经既是全部般若甚至全体佛法的心要或核心,果能从研究学习中,透彻的了解此经,那就不难得到佛法特别是般若法门的心要,不致感到法海汪洋无以为入之苦了。
波罗密多也是印度话,中国译做到彼岸,或名一切事究竟。彼岸是对此岸说的,彼此是互相对待的说词,以世间的河流说:站在河的这边名为此岸,望过对岸就称为彼岸,这样,彼岸和此岸是很容易了解的。然而在佛法中,这是约生死和涅槃说的,生死属于此岸,涅槃属于彼岸。亦有约凡夫与圣者说的,凡夫是属此岸,圣者则属彼岸。不论约那一意义说,如欲从凡夫的生死此岸,到达那圣者的涅槃彼岸,中间必需渡过一道烦恼中流,但是如何能渡此中流呢?其间必定要有一只坚固的船,是即般若船,一定要乘般若船,才能安全而毫无危险的渡过,不然的话,势必为烦恼漩流之所沉没,永远不得出头之日,所以本经称为《般若波罗密多心经》。
波罗密多所以又名一切事究竟,其义为事情完毕的意思。这在印度习惯上,用的范围是很广的,不论一件什么事情做完了,都可叫做波罗密多。例如学业三年圆满,读完便是毕业,毕业在印度语言,就可名波罗密多。又如一般学徒,三年学习圆满,在中国叫做满师,在印度就名波罗密多。又如我们每日做完二时功课,亦可叫波罗密多。还有,像这次举行的讲经法会,到了法会圆满讲经结束的时候,在印度的习惯上,也叫做波罗密多。所以这是可以应用到一切上去的。学佛人以了生死得解脱,乃至以证最高佛果,为唯一的目的,完成这一目的,就名波罗密多。所以在佛法中,无论是证得小乘极果,或者是证得究竟佛果,都名波罗密多。
波罗密多,是学佛行人所要到达的终极目的,有了崇高的目的,还要有适当的方法,如果只有崇高的目的,没有适当的方法,那你所悬的目的,不过是空想而已。佛法行人趋向目的的方法是什么?不用说,方法是很多的,但在一切善巧方法当中,其最极善巧的方法,莫过于般若,因为唯有般若,始能达于波罗密多。如以本经的经文说:「度一切苦厄」,就是学佛者的最高目的;「能除一切苦」,就是佛法行人所用的除苦方法。当知能除一切苦,就是般若的功用,假如没有般若,一切痛苦不能澈底解除。例如布施等,只能使人暂时的部份的除苦,不能永久的圆满的除苦,所以唯有般若能除一切苦,到达一切苦厄究竟度脱,就是波罗密多了。
般若,佛在诸经典中,曾用各种不同的语句赞叹,如说般若最高、最尊,或说般若最为第一,如《金刚经》说第一波罗密,就是指般若波罗密说的,可见般若在佛法中的重要性。然而我们在此要问:般若究有什么特色而值得这样重视和称赞?本来佛为我们所说的一切法门,特别是大乘法门,都值得我们尊敬的,不过在诸法门当中,假定没有般若做领导,任你怎样的修学,都不能到达佛果,其重要性于此可见,其值得尊重的原因也在此。如说什么是世间法?什么是出世间法?回答这个问题很简单,就是有般若相应的为出世法,没有般若相应的为世间法。根据这个来看,佛法所以超胜于世间法的特质,唯在般若,修学佛法行者,岂可忽视般若?
再以所修的功德来说:佛法将诸功德,大体分为两种,就是有漏功德与无漏功德。若问这两种功德,依于什么来分别,虽可作种种的说法,但主要的就在于有无般若。有般若与之相应的,就是无漏功德;没有般若与之相应的,就是有漏功德。如修布施、持禁戒、行忍辱,乃至精进、禅定,没有一样做了,是没有功德的,不但有功德,而且有很大的功德。然而不论功德多么大,设若在这所修行门中,没有般若为其前导,同样是属有漏功德。所以佛在经中常说,前五度是共世间的,所谓共世间,就是凡夫外道也可修,因而唯修前五度,不能显示佛法的特色,唯有实践般若,才能将佛法的最高特色显示出来。所以有漏无漏功德的分别,唯在般若的有无而已。
复以凡圣的分别来说,佛法常常说有凡夫与圣者这两个名词。实际,凡夫固是众生,圣者亦是众生,为什么说有凡圣的差别?当知这还是约有无般若分的。即是说:在我们的身心上,如已具有般若,就是离染的圣者;若般若智慧,尚未在我们的身心上开发,便是普通的凡夫。本此可说:凡夫与圣者的分水岭,就是在于般若。无可否认的,我们现在都是苦恼凡夫,学佛就是要舍凡夫而为圣者,但这先决的条件,就是要修般若。如一方面要成圣者,而另方面不修般若,试问怎能如你所愿?一切三乘圣者,都依般若而有,假使没有般若,出世圣者也就不可得。经说声闻、缘觉、菩萨,都要听闻、修学般若波罗密,就是最好的明证。
般若是产生无漏功德的根源,般若是出生出世圣者的母亲,乃至不论从那方面看,般若在佛法中,都是最重要的法门,也是佛法不共世间的法门。佛法和世间宗教学说不同之处,可说就在般若,世间宗教学说,因为没有般若,所以不能与佛法相提并论。修学佛法的人,应以追求般若为目的,假定不能得到般若,那你在佛法中,不论怎样修行,只能获得有漏功德,只能在人天道上往来徘徊,要想成为出世的圣者,要想了生死得解脱,乃至证得最高的佛果,那是绝对不可能的。然而学佛是以成佛为终极的目标,怎能以徘徊于人天道上为满足?当知成佛为智慧的圆成,所以佛被称为大觉者,在般若智慧未圆满显现时,是不能完成最高佛果的。
般若不但为解脱生死的三乘圣者所依,就是一切诸佛也都从般若而出生的。如本经所说:「三世诸佛,依般若波罗密多故,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」。《般若经》说:「般若波罗密能生诸佛」。《金刚经》说:「一切诸佛及诸佛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,皆从此经出」。《金刚经讲记》对这解释说:「得无上徧正觉,所以名为佛;而无上徧正觉,即是老般若。没有般若因行,那里会有无上徧正觉、那里会有佛」?无怪佛在《般若经》中直捷了当的说:「般若为诸佛母」。诸佛都从般若生,佛都要以般若为母,般若尊贵到什么程度,于此可以得知。佛是依般若成的,则佛为过来人,佛告诉我们般若最尊最为第一,当然是最亲切的教言,最值得吾人信受奉行!
佛菩萨以及声闻缘觉,都由般若而为圣者,这自然不会成为什么问题的,但是现在我们所要问的,就是出世圣者既都从般若生,是则般若究属大乘抑或是属小乘?对这必须有个交代,不然难免令人生疑。回复这个问题,可用共般若及不共般若来解决。约共般若说,般若当然是属三乘的,不但菩萨有般若,就是声闻、缘觉亦有般若。因为般若的最大功用,是悟证诸法空性,虽所证的同是空性,但不无浅深的差别,佛在经中对这曾举譬喻说:声闻人所证的空性如毛孔空,菩萨所证的空性如太虚空。空量虽有大小不同,而其本质并无差别,因为毛孔之空是空,虚空之空也是空。三乘圣者既同样的证得空性,当然各有他们的浅深般若智慧。
然约不共般若亦即约殊胜的意义说,「般若但属菩萨」,这是佛在经中所告诉我们的。因为菩萨所有的般若,不唯是般若而已,是与大悲心相应,为前五度所庄严,能摄导一切功德而趣向佛道的。像这样的般若,当然不同唯证空寂的般若。《金刚经》中说得更明白,般若法门,是「为发大乘者说,为发最上乘者说」。《解深密经》亦明白的宣说第二时教,是「但为发趣大乘者说」。般若本是通教三乘的,所以说是但为菩萨者,经中举喻说:「如世间的女子,设与国王和合而生王子,所谓『母以子贵』,当然就与生育常人不同。所以般若虽为出生三乘圣者,但有大小浅深的差别」。根据这一意义,现在所说般若,是不共二乘而为菩萨所有的般若。
再就功德来说,经中曾分别有眼功德与无眼功德两种。无眼功德,犹如盲人,不能向目的地前进;有眼功德,如有眼睛的人,不论到什么地方去,都不会遇到危险。假使功德有眼睛也是如此:想趣向解脱,便到达解脱,要证无上菩提,便证无上菩提。什么是有眼功德?什么是无眼功德?简单的回答:与般若相应的,名为有眼功德;不与般若相应的,名为无眼功德。所以龙树菩萨说:「五度如盲,般若为导」。如善画龙的画师,不论那条龙画得如何生动,假使画龙而不点睛,其画价值不会太高,如能画龙点睛,使所画的龙更为生动,显出跃跃欲飞的样子,那便会价值连城了。譬喻所修各种功德,要以般若为眼,没有般若眼点在功德上,不能成为无上大觉所含摄的功德。
般若是通达真理的最高智慧,而与一般智慧有着实质上的不同,所以严格说来,般若不单叫做智慧,因为中文所说的智慧,是有善有恶的,如绝圣弃智之智,好行小慧之慧,都含有非美善的意思在内,不能恰好与般若相当,但因没有适当的字眼,可以把它表达出来,所以不如仍存般若的原音较好,不过在解释的时候,可以勉强的,加以界限的说为智慧。太虚大师对这下一定义说:「般若者,乃依佛所说教法,解理修行,遣除一切颠倒、迷谬、虚妄的分别,亲证诸法实相真如的无分别智慧」。所以在凡夫位上,绝对没有般若的,到达般若现前时,以大乘佛法来说,最低限度是初地菩萨,以小乘佛法来说,最低限度是初果,不是轻易可得般若现前的。
般若的意义,说来是很多的,上来虽从多方面分别,实未能表达般若真义于万一,现再就通常说的三种般若略为一谈。实相般若,是约般若的真理说的;观照般若,是约般若的智慧说的;而以文字表示般若的真理与智慧的,是文字般若。然在初学般若的行者,先于文教听闻,就是以文字般若为主;次于缘起观察无性,就是以观照般若为主;后于实相如实通达,就是以实相般若为主。这是三种般若的次第开展,亦是吾人修学佛法的次第过程。
讲到这里,我想作一结束:本经名为《心经》,如有人问《心经》是讲的什么?我们可以简单的告诉他:《心经》说有学佛的目的,就是波罗密多;说有到达目的的方法,就是般若。因为如此,所以《心经》是值得听闻、读诵、受持的。
观自在菩萨,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,照见五蕴皆空,度一切苦厄。
本经的译者及经题,前来已约略的说过;从此以下,正式的解释经文。按照一般经典的组织,都有序、正、流通的三分,这是一般学佛者所知道的。本经在现在印行的《大藏》中,有七种不同的译本:法月、般若、智慧轮、法成、施护的五种译本,具有完整的三分形式;什公及奘公最早的二种译本,都是前无序分,后无流通分的。据印顺法师的研究,什公及奘公的译本,是《心经》的原型,因为《心经》是从《大般若经.学观品》摘录出来单行流通的,前无序分,后无流通,才更能显出《心经》本来的面目。至于法月等译本,完备的具有三分,这是后人根据一般经典的形式加上的,并不是《心经》本来的型态。现在我们讲的既是奘公的译本,当然就直从标宗说起了,这是我们所要知道的一点。
讲经需要分科,因为经文很长,如果不分段落,就很难知其眉目,所以自从「弥天释道安」,将经文分为三大科以来,这已成为佛教讲经的通例。当然,同样一部经,由于讲者的观点不同,其所分的科判自亦不同。如《心经》的注释百余种,没有一个科判是同的。但能抓住经中思想要点而作扼要分判的,我以为印顺法师的科判最为善美,所以现在我就依据他的分科,来为大家解说。全经分两大科,就是标宗与显义。现在先讲标宗的一科文。
在上说到中心心要时,从全体佛法逐步说到最后时,只有现在所说的《心经》,是全体佛法的心要或核心。然而本经的经文,只有二百六十字,假如要问那几句是《心经》的宗要所在?可以告诉诸位,现在标宗文中的二十五字,就是全经的宗要或心要,因从:「舍利子,色不异空」以下,不论用怎样的方法宣说,归根结底不外是开示这几句话。正因如此,所以这四句二十五字,在全经中是很重要的,如对这四句有了正确的了解,对全《心经》的精义,也就思过其半,证知这是本经的核心、宗要之所在!
在未解释经文之前,先将人、法、因、果四字提出来说一说。人是修行的人,法是所修的法,因是对果说的,果是由因感的。整个佛法,如用最简单的语言表达出来,不过是「因果」两字。信仰佛法,修学佛法的人,对于任何一个论题,都可发生怀疑,唯对因果事实,不可有丝毫的怀疑,如对这个信任不过,那就不用学佛了。要知从世出世间法去看,没有那法无因果关系的,若问全部佛法说的什么,我敢告诉诸位,就是说的因果,有如是因必有如是果,这是因果的定律。如行布施,布施就是所修的因,由修布施而得大富大贵,就是所得果。若因若果,是指法说的,有法必有修法的人,如果没有人去修,那法又有什么用?所以有所修的法门,一定还要有能修的人。这样,从因果而推论出能修的人与所修的法,于是便归纳成人、法、因、果的四字。这四个字,在任何方面,都用得上的,现在本经标宗的二十五字,恰好完全是表达的这个。
如「观自在菩萨」,是专指能修般若行门的人说的;「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,照见五蕴皆空」,是约所修般若观行的法说的;即此所修的观法,就是所修的因行,有了这个因行,而所产生的效果,就是「度一切苦厄」,所以在这四句中,把人、法、因、果,全部表达出来,假使真能透辟了解这四句话,就可掌握全部《心经》的宗要了。
观自在菩萨,上面说过,是修观行的行者。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一位大菩萨,有的地方译为观世音菩萨,在我们中国,只要一提到观世音菩萨,不独学佛的人知道,就是不学佛的人也知道,俗语说的「家家弥陀佛,户户观世音」,就是显示他的普徧性。事实,观世音菩萨,确是一位大慈大悲的大菩萨。
由于观世音菩萨威德圣号的普及,所以很多讲解《心经》的人,都把观自在菩萨说为观世音菩萨,而且专门指定是西方三圣中的观世音菩萨,这个解说固然未尝不可,不过未免太固定化了。由于本经辟头第一句就是观自在菩萨,因而更有人说《心经》是观自在菩萨说的,这与全经的文意,并不怎么吻合,因为本经并不是观自在菩萨所说,而是佛在《大般若经》中说的,《大般若经.学观品》,有段文字全与《心经》相同,只有几字差别而已。《大般若经》是佛说的,本经当然也是佛说的。因为如此,所以观自在菩萨,不定是指方立向的观世音菩萨,而是泛指般若观慧修习已得自在的菩萨说的,不管是个怎样修习般若观慧的行者,只要对这已得无碍自在,就可名为观自在菩萨。
观自在的意义,用下面两句经文解释,可以说是恰到好处。照见五蕴皆空,就是观的意思;度一切苦厄,就是自在的意思,一般众生生存在这世间,碰到这边就为这边所缚,碰到那边就为那边所缚,不论在那方面,都是不得自在的。众生为什么处处不得自在?病在「众生处处着」。如我人的见色闻声,没有不在色声上生起执着的,因为处处妄想执着,所以处处受到束缚,执着这东西,就被这东西所束缚,执着那东西,就被那东西所束缚,由于束缚不得自在,自然产生种种苦痛,时时袭击逼迫身心,假定能够依照般若观慧,照见五蕴皆悉空无自性,自然就度一切苦厄而得自在了。观空的般若,是得自在的要谛,如要真正获得自在,非修般若观慧不可。
以般若观慧照见五蕴皆空,度一切苦厄而得自在,这是任何人都可以这样去做的。如某人做到这样程度,某人就是观自在菩萨,另一人做到这样程度,那人也名观自在菩萨,这是一个通号,人人都可称的,问题在于能否照见五蕴皆空,度一切苦厄。如今晚讲堂中,有一百人修般若而得自在,这一百人就名观自在菩萨,若一千人修般若而得自在,这一千人亦名观自在菩萨。这样,彼此岂不是混乱了吗?不!读过《法华经》或《华严经》的都知道,同名同号的菩萨是很多的。菩萨的德号,是依其功德而立的,有什么功德,就安立什么名,既然大家都依般若观慧照见五蕴皆空,度一切苦厄而得自在,当然大家都可名为观自在菩萨了。依此道理,这不能专指西方来此娑婆的观世音菩萨。
修学般若法门,能够得到自在,说来似乎是很容易的,行来实在不是一件简单的事。自在二字,以现在的话说是自由,以佛法另外的话说是解脱,自在解脱,解脱自在,很多经中常是连结在一起说的。至于要到什么程度,才能真正得到自在?这有各种说法不同:有说要到八地方能得到自在,有说证入初地就可得到自在,有说胜解行位,所修般若观慧,能与毕竟空性相应,就可随分得名观自在了。同样是得自在,而有程度上的不同,然之所以如此,是由般若观慧浅深所致。所谓自在,就是在内心上,摆脱了种种烦恼的系缚,而于一切通达无碍,是为自由自在的真义。《法华经》说:『尽诸有结,心得自在』,正是这一自在之义的写实。
菩萨所得自在,经中或说得二自在,或说得四自在,或说得五自在,或说得十自在,是没有一定的。现在略说几种自在如下:
一、寿自在:寿是寿命,于寿命而得自在,谓之寿自在。比方世间上的人,每个人都望自己的寿命长些,如有人祝他长命百岁,那他就欢喜了。一个人能活到百岁,的确是极为希有的。然希望长寿,是否有把握,在凡夫位上,成为很大问题。因未得寿命自在之前,在这现实人间,什么时候结束生命,谁也不能知道。如今天还见他活生生的,明天也许已白骨长埋。古人有说:『今晚脱下鞋和袜,不知明朝穿不穿』。所以谁也不能把握自己的寿命,而于寿命得到自在。登地以上的菩萨,对于自己的生命,已得到自由自在,想多活几天便多活几天,要多活几年便多活几年。不想在这世界住下去了,马上可以结束这个生命,而到另外世界去受生。菩萨的寿命长短,不但随自己安排,而且是随机示现的,了无生死寿夭之相。『延万劫而不长,促一念而不短』,这就是寿命自在。
二、生自在:生是受生,随类受生而得自在,谓之生自在。有情在这世间,总不免死此生彼的,然而死后究竟生至何处,自己丝毫做不得主,完全是随业力所牵,业力牵你上生天堂就生天堂,业力牵你下堕地狱就堕地狱,一点还价都没有。登地以上的菩萨,为了饶益诸有情,受大悲心之所驱使,可以方便随类受生,生到天宫中去,是为度化天人,而不以为天宫是乐,生到地狱里去,亦为化度他们,而不以为地狱是苦。菩萨随其心念,能于诸世界中,示现种种受生,而且不论受生到什么地方,都是自由自在的无所障碍,是为生自在。
三、色自在:色是物质,于诸物质转变自在,谓之色自在。如我们所见的一根木头,就是一根木头,所见的一堆泥土,就是一堆泥土,要想把它转变成另一样东西,那是绝对不可能的。又如我们所见到的水,只是普通流动的水,要想把水转变成别的东西,同样是不可能的。登地以上的菩萨,搅长江为酥酪,变大地为黄金,丝毫不成问题的。为什么菩萨能立刻转变一切物而我们不能?问题在对外物是否执为实有:执有实在的外物,就不能转变自在,不执外物为实有,了知其性本空,假有存在,自能随意的转变一切,所以名为色自在。
四、心自在:心是心识,能随意的指挥心识,谓之心自在。吾人一念心,通常都是心猿意马,妄想纷飞,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控制他的。世间有很多人,在一个团体里,便想控制一个团体,在一个国家里,便想控制一个国家,还有进一步的,要想控制整个世界,似乎人类的能力是很大的,殊不知我们可怜得很,不说别的控制不了,就是自己的一念心,亦不能予以切实控制。比方明明想专心一意听经的,然而转瞬之间,这一念心又跑到八万四千里外去了;刚刚想要集中心意来念佛时,还没有念到三声五声,一念心又不知跑到那里去了。所以我们的一念心,从来都是控制不住的,再如听了玄奘法师的种种功德,知道现在自由中国,建塔供养奘公灵骨,于是发心想要出些功德,可是转眼想到这些钱,要作别的用场,怎么可以做这功德?于是就又退心了,可见吾人的一念心,根本是没有办法把握的。但到大菩萨的地位则不同,要把一念心安住在这里,自然就安住在这里,要把一念心安住在那里,自然也能安住在那里,完全听从自己指挥,名为心自在。
五、智自在:众生没有无漏智慧,无所谓自在不自在,可以不去谈它。得到无漏净智的菩萨,任运自然的运用自己的智慧,要观诸法缘起,便知缘起假名,要观诸法性空,便知性空寂灭,要以无碍智慧演说诸法,都能称理而得自在,要以所具智慧于一念中,示现如来十力无畏,成等正觉无障无碍,都可立刻做到,是为智自在。
以上所说的五种,都是菩萨得到的自在。如何能得到这些自在?要修般若空慧,照见五蕴皆空,若不通达空性,任你怎样用功,亦不能得自在,唯有照见五蕴皆空,度一切苦厄,才能真正到达自由自在的境地。观自在菩萨所得的自在,是我们所要求的目的,能不能够得到,关键在一观字,所以对于观字,应该特别重视。
观在普通说来,是观察的意思。一般所说观察,大都侧重眼观,如到什么地方参观,总是用眼去看的,现在各国提倡观光,同样是用眼去观的。观自在的观,也可说是用眼去观,但不是眼睛的眼,而是心眼的眼。我们通常也有说为心眼的,如说你的心眼怎么那样多?不过菩萨的心眼,是观五蕴皆空的,就是观一切法,也是以心眼去观的。所以观自在的观,不是用肉眼观,而是用心眼观,再深刻些说,是用慧眼观,唯有用慧眼观,始能于一切法得自在,所以名为观自在菩萨。
菩萨是梵语菩提萨埵的简称,中国译为觉有情。有情为一切众生的通名,如我们人类以及天趣等,都可叫做有情。但有情与觉有情,显然有着很大的差别。单名有情,是指一般凡夫说的;名觉有情,就指发心菩萨说了。菩萨所以称为觉有情,可以从两方面说:约自己本身说,以示菩萨是个觉悟宇宙人生真理的有情;约化导众生说,以示菩萨能以自己所觉悟的去觉悟有情。所以觉有情这个名号,含有自觉觉他的意思,唯有自觉觉他的行者,始得称为菩萨,不是任何人都可称的。菩萨是由发菩提心而来的,凡是发了大菩提心的,都可有资格叫做菩萨,所以从初学、久学一直到最后身菩萨,有着浅深不等的差别。最高级的大菩萨,固然值得我人尊敬,最初发心的菩萨,同样值得我人礼敬。因为一旦发了大菩提心,那怕还是与普通凡夫差不多,但实已为众生的上首,不能再以普通凡夫的眼光来看他。因为世出世间的一切功德,完全是由菩萨而有的。还有,佛教所说菩萨,不唯是指寺院所供奉的菩萨,寺院所供奉的菩萨,只是诸大菩萨的塑像,用以给我人做榜样的,最重要的还是活菩萨,谁发菩提心,谁当下就是菩萨,至于圣者菩萨,要到初地以上,而得大自在者。如观自在菩萨,就不是初发心的菩萨,而是久修大行的大菩萨。
久修大行而得自在的大菩萨,其所修的法门,就是行深般若波罗密多。般若波罗密多,在经题中已讲,这里不再重述。于这句文中,所当注意的,是『行』与『深』二字。般若波罗密多,是佛所说无量法门中的一个法门,不过比较说来,这在一切法门中,是最尊最第一的,因从般若当中,能够出生诸佛,这是其他法门所做不到的。所以修菩萨行的人,一定要修般若波罗密多,但若泛泛而修,随便而修,那是不会有所成就的,必须认真的深刻的修,方不致于一无所成。怎样才算是深刻的修?这先要了解般若所观的对象是什么。般若所观的对象,是观一切法空,以求证得诸法空性,深就是代表空性的,修般若要与空性相应,才算是深刻的修学般若。如果马虎苟且而修,或者得少为足而修,那就不能说为行深般若,亦即不得与空性相应,所以行深二字在此,实在是很重要的。学佛如不实行,固然是不对的,实行而不深入,同样是不理想,因此佛特教诫我们,行深般若波罗密多。用另一意义来说:行是代表实践的,深是代表理论的,行深般若波罗密多,换句话说,就是理论与实践的打成一片,假定理论与实践脱节,说的是一回事,做的又是一回事,甚至说了不做,那是不能照见五蕴皆空,度一切苦厄的。所以行深般若,就是由理论促进实践,由实践证成理论,如果只是空谈,那是没有用的,唯有真正实行,才能到目的地。修般若的人,对行深二字,切不可忽视,否则的话,依之而行,虽不能说没有功用,但所收的效果很微。
依着般若波罗密多实践时,其最重要的目标,在于照见五蕴皆空。上面说过,照见就是观的意思,因此,照见五蕴皆空,亦可说是观五蕴空。五蕴,是佛法的专有名词,就是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识五者。蕴,普通解释是积聚义,即一类类的积聚起来,名之为蕴。以色蕴来说,《杂阿含》中有这样的一段经文:『所有诸色,若过去、若未来、若现在;若粗、若细;若好、若丑;若远、若近:彼一切总说色阴』。阴是蕴的异译。五蕴分为两类:色蕴为独立的一类,受想行识综合为一类;前者是色法,后者是心法,归纳起来,就是色心二法,如用现代话说,就是精神与物质。佛法虽说一切法,但以有情为主,而有情的生命体,为五蕴的组合,亦即是精神与物质的组合。
本于组合有情生命自体的元素来看,可知佛法的根本思想,既不是唯物论,亦不是唯心论,而是物心和合的缘起论。虽说佛法有唯心的思想,但以全体佛法来说,佛法决不如一般人所说是唯心论的,至于唯物论,更绝对不是佛法所主张的,如果有人以为佛法也有唯物思想,那是对佛法的极大误解!佛法不特没有唯物思想,而且对于唯物邪说,毫不留情的予以破斥,如经中对顺世外道的痛斥,就是最大的明证。可是世间哲学,自古以来,有着唯心唯物两大思想论诤,彼此没有妥协的余地。其实,如了解到佛法所说的色心缘起,色固没有它实在性,心亦没有它的实在性,唯有在相依相待下存在,还论诤个什么唯心唯物?所以佛法所说物心和合的缘起论,有对治这妄执作用。
般若行者要照见五蕴,其目的是要通达它的空无自性,但在未说明五蕴皆空之前,先将五蕴的具体事相予以说明,然后再进一步的显示空性,那就比较容易了解。根据这一次第,很明显的了解一个道理,即佛法说空,是从具体事相上显示的,假定离开具体事物,要观空便无从观起。本经所说照见五蕴皆空的五蕴,就是具体的事相,用现代的名词说,是属现象界所有。不特说五蕴空如此,就是说一切空亦如此。离开了一切诸法事相,空性根本就不可得,一般不了解这个道理,以为观空只是观空而已,未免又是一个误会!空如果是个空空洞洞的空,不在具体事相上去显,那就很易落于顽空,而顽空之空,不是我们现在所讲空性的空,这必须要分清楚的。
色蕴的色,在法相上解释,不论大乘小乘,都以变碍为义。经中曾说:『可碍可分,故名为色』。如现所见各式各样东西,不论是时钟或花瓶,因为同属色法,彼此之间,必然互相障碍,如时钟有碍于花瓶,花瓶亦有碍于时钟,只得各各占领一空间,绝对不得并存在同一空间。如时钟放在这一空间,这一空间自然就为时钟之所占有,要想在这同一空间,再放上物质性的花瓶,无论如何是放不进去的,所以凡是物质,绝对相互不容。可是相碍的东西,如果两个碰在一起,就会发生冲突,于冲突中磨擦,使这物件逐渐向毁灭的路上前进,是为变坏义,如果立刻相碰,便会加速毁灭。这色法,不管是有情生命自体上的,抑或是生命自体以外的,都具有变碍的意义。
受蕴的受,是领纳义。所谓领纳,通俗的说,即是接受,如现在有人送一样东西给我,我把它接受下来,是为受义。受蕴的受领纳什么?领纳所认识的对象。吾人心识一与外境相接触,自然就领纳外在的境界。如所领纳的外境,自己认为是满意的,就在内心上生起快乐的感受;如所领纳的外境,自己认为不满意的,就在内心上生起痛苦的感受;如所领纳的外境,在自己的感觉上,无所谓满意不满意,就生起一种不苦不乐的舍受。受以现代心理学上的话说,就是每个人的情绪作用。如说某人近日情绪很好,或说某人近来情绪不佳,为什么会有这现象?完全是由我们接触客观对象时,所引起的反应作用,所以有时情绪佳,有时情绪不佳。
想蕴的想,是想像义。谓于吾人去认识外境时,其心当下就将所认识的外境摄取过来,而现为如何如何的一种心象,以此表象作用,构成一种概念,进而为之安立一种名言。如科学者发明这个录音机,当其最初完成时,就在科学者的内心中,显现出某种相貌,然后再在自己的脑海中构思想像,看看为它安立一个什么名称较为恰当,经过这么一个步骤,于是为之安立录音机这个名词。宇宙万有诸法,各各有它名称,若问这些名称依于什么而安立的?是即我人想心所的作用。如简单说,认识对象,由前经验所知,而在分类上确认,谓这是人类,那是畜类,予以综合整理的作用,是名想的意义。还有由记忆或想像而使某种名称、形态浮现于心思的作用,亦为想的一种。
行蕴的行,是造作义。造作的活动,如以现代心理学的话说,是人类的意志作用。意志驱使我们这样做,我们便这样做,驱使我们那样做,我们便那样做,所以说人类各有其自由意志。佛法所说行蕴,其包含的心所,本来是很多的,但真正代表行的作用的是思心所。意志之思,有股推动的力量,推动我们的心识,对所认识的境界,作各种不同的安排与处理,如果安排处理得当,是就趋向于善的方面,如果安排处理不当,是就趋向于恶的方面,吾人一切善恶行为的表现,与这意志之思,有着很大关系。现代心理学上曾讨论到意志自由不自由的问题,不用说,是有相反的意见存在的。然以佛法而论,不管怎么说,是承认意志自由的,不过自由有其限度而已。
识蕴的识,是了别义。受、想、行三蕴,虽说是属心理活动,但是属于附属心理作用,真正主体的心理活动,是现在所说的识蕴,识的最大功用,就是明了识别。如眼识见到色境时,立刻就能了别是青还是黄,是长还是短等;又如耳识听到音声时,立刻就可辨出这个声音,是从自然界发出的,还是从生命界发出的,如从生命界发出的,又可辨出是从人类发出的,还是从畜类发出的;其他鼻舌身意的四识,各各都有他们的了别作用,可以比知。但主体的心识究有多少?一般说有六识,不独小乘这样讲,大乘般若亦说六识,所以现在所说的识蕴,姑且以六识来说,因为《心经》是属般若系的经典,当然以说六识为是,这是我们所应知道的。
五蕴的大义,已略为说明;还有两点须要交待的:一、蕴虽有五者的差别,但是归纳起来,实不外能认识及所认识的两方面。色蕴是所认识的,受想行识是能认识的,一般人大都是这样的分别,殊不知这不完全是对的。在五蕴中,真正是属能认识的,只有最后的识蕴,色受想行前四蕴,都是属于所认识的。色是外在的物质,说它是所认识的对象,固然没有问题;受想行的三蕴,明明是内在的心理活动,怎么可说是所认识的?从它对境所起的活动来说,虽然是能认识的作用,但当主体心识在反观内心时,受想行三者,自然都成为所认识的对象了。这样说来,五蕴的中间三蕴,是通两方面的:望于外在的色蕴,它们是能认识的;望于内在的识蕴,它们是所认识的。
二、佛为什么对众生说五蕴?从《阿含经》看,这是依于四识住而说的。住,不是普通所说的安住,而是执着贪着的意思。如《金刚经》说:『不应住色声香味触法而行布施』,其住就是当贪着解的。以有所着而行布施,不是真正的布施,要无所着而行布施,才是真正的布施,可见住是贪着之义。有情是以情识为中心的,而此情识缘于色时就贪着色,缘于受时就贪着受,缘于想时就贪着想,缘于行时就贪着行。《佛法概论》说:『四识住即是有情的情识,在色上贪着——住,或于情绪上、认识上、意志上起贪着,执我执我所,所以系缚而流转生死。如离此四而不再贪着,即「识不住东方南西北方四维上下,除欲、见法、涅槃」。综合此四识住的能住所住,即是五蕴』。
对于五蕴的意义及其建立了解后,进而就要解释照见五蕴皆空的空字了。诸位都知道,有情的生命体,是由五蕴要素组合成的,以此要素组织成的生命体,是否有实自体存在?佛陀在在处处告诉我们:这是缘起假合的东西,绝对不能把它看成有实自体,不独五蕴组合的生命体是假的,就是组合生命的五蕴自身,亦是空无所有的。这一点的认识,实在是很重要的。有些佛法者说:五蕴组合的生命体是空,这是百分之百是对的,因在五蕴的组合中,要找一个自我,根本就找不到;但组合生命体的五大原素,不能说没有,如果这也没有,试问以什么组合生命?从这观点发展,于是就生起我空法有的思想,而这思想,不但流行在小乘佛教中,亦复流行在大乘佛教中。
佛法虽以佛陀所说的教法为宗,但到佛灭度后,佛教在不断的流行中,由于学者的思想不同,乃产生了各个不同学派,不但小乘佛教有这样的现象,大乘佛教同样有这样的现象,因此,后来的佛法修学者,或多或少的,都要受到学派思想的影响,这是无可否认的历史事实。不说别的,单以空义来说,在大小乘的学派中,都有两大思想对立,谁都认为是契合佛意的,而且各自拥有广大的信众。如以西北印度为基地的说一切有部,其思想就是主张我空法有的,而且坚定的认为如此,如有不以此说为然,在他看来,就是非佛法者。假定要举论典来证明,可以小乘的《俱舍论》为代表。这一思想流,在西北印度,是有相当潜势力的,发扬这一思想的学者也很多。至以东南印为大本营的大众分别说者,还有从有部分出而倾向于分别说系的经部学者,却是多分说空的,不单说五蕴组合的生命体是空,五蕴法的原素也是空无自性的。如举明显的论典来说,诃黎跋摩所造的《成实论》,就是力辟说一切有,而主张我法皆空的。以后代大乘所说空的思想看,虽还不怎么澈底,但影响后代大乘空义很深。《俱舍》叙述经部主张蕴是假有说:『蕴应假有,多实积集共所成故,如聚、如我』。蕴的定义是积聚,既然是众多原料的积聚,当然就是假的,如以人类一词来说,不是离开个别的人而有的,因为根本就是由个别的人而成为人类的,可见人类一名是假。从这观点出发,自然就走上法是假有的立场。所以我空法有与我法皆空的思想,在小乘学派的阵营中,确是存在着的。大乘宗派,在中国虽有八大宗,在印度只有两大派,就是一般所知道的中观与唯识。唯识思想是从西北印度发展起来的,虽承认大乘行者,能够通达我法二空,但修小乘的行者,只通达我空,不通达法空,其说很接近说一切有部的思想。所以在唯识的论典中,讲到我法空的论题,总以小乘不达法空为不究竟,从不承认小乘可以通达法空的。中观思想是从东南印度发展起来的,与大众分别说系的思想,有着很深切的关涉,不独说菩萨可以通达我法二空,就是声闻行者,亦复通达我法二空。空义是贯通的,通达了我空,没有不通达法空的道理,假定不通达法空,证明你的我空,亦未真的通达,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论说,值得我们予以特别注意的!
同样是说空义,学者之间为什么会有这思想的对立?问题在于依实立假和依假立假的不同,略为分别如下:
一、依实立假论者:有情的生命自体,是众缘所和合的,和合的必然是假,这是没有话说的,谁也都得承认的。但是假有的,必有其所依,而这所依的,一定是真实,如果本身不是真实的,决不可能为他法所依。如吾人的生命体,是依五蕴而成的,五蕴即为构成生命自体的基本要素,不能不说它是实有的,假定不是实有的,怎么可为生命自体所依?正因为五蕴是实有的,才有依于实有蕴的假我出现。基于此一观点,他们的思想,自然走上我空法有的路线。不仅小乘学者有此依实立假的思想,就是大乘唯识亦是坚守这一思想阵线的。
二、依假立假论者:五蕴组合的生命自体是假,这是大家所共同承认的,没有争论的必要,假的要有所依,亦是必然所需,没有不同的论调;问题在于所依的,是不是定要实有?假有的是否可依?依中观家的意见,为所依的东西,不一定是要实有的,假有的同样是可依的,而且严格的说来,唯假有是真所依,实有的根本不可为依,这就是依假立假的思想。如我是假的,五蕴亦是假的,依假有的五蕴,安立假有的我,二者同样是假无自性的。基于此一观点,他们的思想,自然走上我法皆空的路线。佛法中还有依幻立幻的说法,所依是幻,能依亦幻,其思想与依假立假是一样的。这一思想,从根本佛法来看,无疑是契合佛陀本意的。
说我空法有也好,说我法皆空也好,但站在凡夫的立场,不妨这样的问道:我们的生命体,明明是现实存在的,亦即所谓实有的,为什么说它是空?还有生命要素的五蕴,亦复实实在在是有的,为什么说它是空?这在世间一般人听来,也许会感到莫名其妙的。在此我要说一句,而使听到空的人,不致生起恐惧心的,即佛法所说的空义,不是什么都没有叫空,是无实自性名为空,如以为什么都没有是空,不但不是佛法所说的空,而且有破坏佛法、破坏世间、破坏因果的危险!一切都无名之为空的思想,在印度不是没有,但佛陀出世以后,发现它的危险性,曾用种种方法予以无情的破斥,而建立不坏假名的缘起性空。这是每个听空的人,所应首先把握住的!
因此,我想把空及无二字,稍为加以分别一下:空与无,在中国的文字中解释起来,似乎是差不多的,没有就是无,无的就是空,很难分辨它们的差别。但据研究梵文的学者说,空与无的字义,在梵文中,有着很大的不同。无是没有,这与中国的解释,没有什么出入,空可不是什么都没有,不是什么都没有,就是反显其有,既然是有,为什么又说其空?当知空是空其自性,并非空其假相。如我手里所拿的念珠,这是的的确确有的,大家可以明白看到,虽说明见是有,但在透过无自性空与没有透过无自性空所见的有,有着实质的不同:透过无自性空所见的有,是如幻的缘起假有;没有透过无自性空所见的有,是不虚假的自性实有。
同样是有,你认为有是实有,我认为有是假有,彼此在思想上,不免形成对立。然就诸法本身上透视,说为假有的,是诸法的真相,说为实有的,是妄想的执着。对万有的认识,在道理上讲起来,它的本来面目是怎样的,就应还它个本来面目,如诸法是缘起假有的,当然要了解它假有无实,才能亲切的认识其真相。不然的话,假有的以为是实有的,自然歪曲了诸法真相。众生所以不能见到诸法真相,病在妄执实有,并且因为执实,发生种种诤论,造出种种罪业,流转在生死海中不得出离,只要一日了解万有诸法的真相,不再在上面生起不应有的妄执,什么问题都将因此而得解决,释迦牟尼佛为诸众生说法,就是说明万有诸法的真相而已。
执实有者或者要问:诸法既是假有不真实的,为什么会有种种物相呈现在吾人之前?佛法对这问题的回答:呈现在吾人之前的种种物相,是由种种因缘关系和合而假现的,并没有它的实自体可得。如各自所有的活泼泼的身体,要怎样动就怎样动,要做什么就做什么,无可否认的是现实存在,但要在这现实存在的身心中,找个如我们所妄执的实有自我,那是无论如何找不到的。找出一个自我,你可说它实有,自我本不可得,当是假名安立。假名安立的,本不可说我,但不说我,又无法表示出彼此,在不得已的情况下,勉强的假名安立我、人、众生、寿者,或者安立你、我、他的代名词。假定没有这些假名,我们要想说话,就将无法开口,所以假名是不可废的。
何以假名是无自体的?因为存在的诸法,往往有一法而有多名的,例如出家人,可以称为比丘、和尚、法师、沙门等,假定一个名称可以代表一个自体,同是一个出家人,就应随名而有多种生命自体了。但事实不然,一法虽有很多的名称,但并没有很多的自体。因为他之所以有很多的名称,是约他具有某种功能作用,或依其有某种意义,而假名安立的。五蕴中无有我的自体,所以我是空的。依据常说,我之所以为我,要能做得主,要自由自在的支配一切,控制一切,并且永恒是如此的,才够资格称之为我,然而不论从那方面,观察这个生命自体,你将明白的发现,既不能做主,又不得自由,更是刹那刹那的在生灭变化中,有那一点合乎我的条件?所以说为无我。
进一步的在身心活动中观察,不但实有自我不可得,就是构成生命的五蕴法,同样是自体不可得的,假如有了这样的认识,那就可以通达法空。我法二空都能通达,才算是真正通达诸法空性。关于我法二空,上面曾分析过,在佛教学者中,是有很多不同看法的;但从佛陀所说的教法去探究,特别是从般若思想方面去透视,可以得到这么一个认识:我空与法空的二者,彼此之间原来是相互关联而非相互脱节的。我们不说到万有诸法便罢,一说到万有诸法,就得了解诸法自性是本空的,同时更要了知自我亦是本空的;反之,如真通达自我是空的,将这观察我空的观慧,扩展到诸法上去观察,必然亦能通达法空,所以我法二空,彼此有着关系,不可加以分割的。
关于这个道理,唯有在般若思想上才可以体会得出,在其他的经论中,很少有这样的说法。依于般若正见,我们可以这样反复论证:一个了解我空的行者,在道理上讲,一定是能了解法空的,假定不能进一步的了解法空,是即证明他连我空亦没有真正通达。这是很重要的一点,我们必须有这样的认识。不过话得说回来,就是有些行者,当其通达我空以后,不再深观法空,开显法空,这是可能的,若说根本不了解法空,是即不合般若思想。本经说照见五蕴皆空,其旨就在说明法空,因为通达五蕴法空,我空自然亦能通达的,因所执着的自我,是依五蕴组成的,能组织的五蕴法尚且是空的,所组织的生命体当然更是空的,这不用说是就可以知道的了。
生命自我是空,这是佛教徒所共同承认的,在大小乘的各学派间,没有什么大的诤论。但在通达我空后,能否通达法空,不免就有了思想上的纷歧。有的学者以为:我空是我空,法空是法空,二者各自独立,没有什么关联,所以通达我空,不一定要通达法空,纵然不通达法空,但亦无碍于生死解脱。本经不是这样的思想,所以特别说照见五蕴皆空。关于这道理,龙树大士曾经举过一个极为恰当的譬喻来说明:如现在香港街头还可见到的黄包车,一辆完整的黄包车,等于有情的整个生命自体;可是一辆黄包车的完成,是由很多零件所组合的,诸如车轮、车轴、车座、车把等,当知这些各个零件,等于组成生命自体的五蕴要素。明白了这个,再说明其空义。
一辆完整的黄包车在此,忽然有人用火把它烧掉了。被烧的黄包车,不但车身不见了,就是组成车的各个零件,亦同样的被化为灰烬,决不可说车身烧了,车的零件仍然存在,这是任何人都可想像得到的。当知烧掉的车身,等于生命自我不可得,即是我空;车的零件化为灰烬,等于五蕴要素不可得,即是法空;因而不可说我空而法仍然存在,稍为有点思想的人,自亦可以体认得到。烧掉车子的是火,通达我法二空的,是般若观慧。依此譬喻,对于我法二空的关系,自然就可得到正确的了解。对我法二空的通达,关系生死的解脱很大。因为,不通达法空,就不能除去法执,不通达我空,就不能除去我执,二执不除,生死就不得解脱,如要解脱生死大苦,必须通达我法二空。
通达我空,必然通达法空,若不通达法空,亦必不能通达我空,这一思想理论,如以圣教证明,《金刚经》中佛陀有着最好的指示:『是诸众生,若心取相,即为着我、人、众生、寿者』。跟着又说:『若取法相,即着我、人、众生、寿者』。意谓:若世间的众生,以为一切法相是有,而且坚固的执着一切法相,是即显示他仍然执着有我、人、众生、寿者,不能了达四相皆空。他之所以执有我、人、众生、寿者,原因就在他执取诸法实有,假定不取法相而了达诸法皆空,那就绝对不会再执有我、人、众生、寿者了。从《金刚经》的这一说明,可以证知我法是相关的,要通达,二者一起通达,要不通达,二者都不通达,与所谓我空法有的思想,有着绝对的不同。
佛法行者,依于般若观慧,照见五蕴皆空,究竟能够得到怎样的结果?经中告诉我们,能度一切苦厄,就是照见五蕴皆空所得的胜利。照见五蕴皆空,为什么能度一切苦厄?这是很多人可能提出的问题。在此我先要加以说明的:五蕴这名词,一般只是说为五蕴,但在凡夫位上来说,五蕴应该叫做五取蕴的。取是指烦恼说的,如缘起支中爱缘取的取,就是作为烦恼来解释的。所谓五取蕴,是说有情的生命自体,是由烦恼所生的,假定没有烦恼滋润感后有的业力,有情的生命自体,根本就不能出现。《俱舍论》说:『取能生蕴』,正是指此。如证阿罗汉果的圣者,不能说他没有感生死的业力存在,但他毕竟不再去受新的生命,原因就在没有滋润业力的烦恼。
由烦恼生起五蕴以后,在五蕴组合的身心内在,终日仍有烦恼不断的在活跃,亦即等于天天在烦恼窟中过活,不时的生起各式各样的烦恼。《俱舍论》说:『蕴能生取』,正是指此。诸位试想想看:我们平时烦恼,是从什么地方来的?还不是从五蕴组合的身心中发出来的,假定没有五蕴的生命体,又从那里来的种种烦恼?因此,为生命要素的五蕴,一方面是由烦恼生的,另方面又生起种种烦恼,所以在这生命内在,无边苦痛就接踵而来。如八苦中的五蕴炽盛苦,就是说明有情因有五蕴,而五蕴又似炽然的猛火,所以就在身心上,产生无限的苦恼。不但五蕴炽盛苦,显示苦的所在,十二因缘中说的纯大苦聚集,亦是显示五蕴为一切痛苦之所积聚之处。
总之,有身则有苦,无身则苦灭,换句话说,有蕴则有苦,无蕴则苦灭。老子说:『吾之所以有大患,为吾有身,苟吾无身,则有何患』?世间智者,亦能深深的洞达到这点,可见这是苦痛的根源。假如要想没有一切苦厄,必须以慧照见五蕴皆空,如果一方面想要没有痛苦,而另方面又舍不得放弃五蕴实有之执,试问怎能做到?
有了五蕴,为什么会有无尽痛苦滚滚而来?因在五蕴和合的生命体上,执有实在自我可得,一个人有了自我妄执,必然就要向扩大自我、充实自我、发展自我的这条路上走去,而且一直向前冲去,不论前面有怎样的危险,只要认为是于自我有利的,总是不肯回头的,众生确实有这样的特性。
可是,你如此,我如此,他如此,人人如此,如果各自向着自己所要走的路线前进,彼此谁也不妨碍谁,倒还不致发生问题。然事实是不可能的,在这现实世间,道路只有这么宽,走呀走的,彼此不期然的,就会碰着了,一旦碰面,而又发生利害的冲突,自然就要发生斗争!所以世间的种种痛苦,寻其根源,实在由于执着自我而来!人一有了自我妄执,跟着而来的欲望,就是想要统治一切,控制一切,主宰一切,支配一切,如果随心所欲的能够如此,问题似还较为简单,然而欲望是一回事,事实又是一回事,当其欲望不能满足时,自然就堕入苦痛的深渊不能自拔!这是现实世间到处可以见到的现象,谁也不能否认的,否认也是否认不了的。
佛在《阿含经》中曾剀切的说:『以欲为本故,父共子争,子共母争,父子兄弟姊妹展转共争,更相说恶,况复他人』?家庭是构成社会的核心,人人都有其家庭的,假定是个和乐的家庭,在家庭中充满和谐的气氛,固然是很好的,但像这样的家庭,在这人群社会中,可以说是很少的。我们所见的一般家庭,不是子女不孝而离别父母,就是夫妇不和而大吵大闹,所以家庭常常发生斗争的。构成社会的核心既是家庭,家庭与家庭之间,如是和睦相处的,自能保持社会的安宁和秩序。可是流行民间的一句话说:『不做邻居好邻居,做了邻居坏邻居』。因此,家庭与家庭之间,常常为了一点小事,发生不必要的争斗,形成社会与社会的斗争,破坏社会的秩序和安宁!
经中更说:『以欲为本故,民民共诤,国国共诤』。国家是由各个人民所组成的结合体,因为社会的广大人群,常常发生一些无谓的争执,所以人民与人民之间,或者民族与民族之间,有时不免亦要大起残杀,如现在所说神圣的民族战争,就是由此而引发的。可是国家有保护民族及人民的责任,所以一旦遇到外来的侵略,当然要起而自卫,以保护人民的生命财产,是以自古以来,在我们这世界上,不知发生了无数次的国与国争的惨剧!生存在这现实世间,可以说天天都在恐怖中过生活,随时随刻受到生命的威胁,当知这就是痛苦的源泉!推源其本,实因执有自我而来,因为有了自我的妄执,必然就要产生无穷的欲望,有了无穷的欲望,痛苦当然紧跟着来了!
有时我们听到人说:『商场如战场』。诸位当中,有很多是做生意的,对于这句话的意思,当然有很深的体会。做生意的不知道竞争,一定要从商场中溃败下来。为了巩固自己在商场的地位,甚至以商为媒介,跳上政治的舞台,就不得不相互竞争,所以商与商之间,斗争得是很激烈的,这只要走到商场一看,就可明白看见的。
再如一对很好的朋友,当其没有利害冲突时,真可说是无话不谈,一旦到了利害关头,所谓欲之所在,就是争之所在,更顾不到什么叫做友谊了,只是你说我的坏话,我说你的坏话,互相破坏而已。原是一对很亲密的朋友,到此却变成了生死冤家,烦恼得不得了,苦痛得不得了,问题还不是由于执有自我!
既然执有实在的自我,则凡与我有关的一切,自然就计为我所。例如我的衣服,我的金钱,我的家庭,我的国家等,如有谁侵犯到我所有的一切,我将绝对不放他过去,因而我与我所之间,也就发生了一种极密切的关系。不论是侵犯到我自己,或者是侵犯到我所有,都将发生争斗起来,甚而至于流血牺牲。
众生执我而有无边的苦痛,现在佛陀要我们反观自我,看看我这东西,究在什么地方,如果发现不到自我所在,就将通达我不可得,照见五蕴空无自性,不尽的痛苦也就可止息下来,所以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,照见五蕴皆空,以此修行之因,是必能获得度一切苦厄之果的。因此,如欲度一切苦厄,必须照见五蕴皆空。
真正照见五蕴皆空,不但通达诸法空无自性,亦将了解一切都是缘起而有。在缘起幻有边,不但个己的身心,是缘起关系的存在,万有诸法,亦是缘起关系的存在,乃至人与人之间,无不是缘起关系的存在,一切的一切,都在缘起关系网的笼罩中。以人群来说,任何一个人,不能离开广大社会群的关系网,亦即不能离开广大群众而独自生存,因为每一生命的继续存在,都是由种种因缘助成的。世间的人们,如果了解人与人间,是缘起关系的存在,就不会相互倾轧、破坏,而和谐共存。个人与个人之间如此,家庭、社会、国家、乃至世界的每个角落,都将充满和乐的气氛,大家浸在喜气洋溢的天地里,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,这是多么理想的一回事!
进一步说:照见五蕴皆空,通达无有自我,可以解脱生死大苦,获得大自由大自在,所以这是解决人生问题的要着。就是在未了生死之前,如能照见五蕴皆空,本于相互缘成的关系,在世间立身处世,就不会与人发生斗争的事情。所以根据佛法所说缘起之理去行,确是促进世界和平的一味阿伽陀药!如不了解缘起真理,欲想世界得到和平,敢说永远是不可能的,现在世界之所以这样紊乱,原子战争就将在人间爆发,原因就是不解缘起无我之理,所以现代人类的苦痛也就特别的多!因此,不论为了个人的身心自在,不论为了社会的和乐生存,不论为了世界的永久和平,佛所开示的缘起无我的真理,我们有为发扬光大的必要,以期世界每个人们,从缘起无我中得到自在解脱!
舍利子!色不异空,空不异色;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。受、想、行、识,亦复如是。
上面的标宗,是本经全文的精要所在,因此特别多说一点。以下是显义,就是正式显示上面标宗的意义。在此文中,再分为两大段:一、正为利根示常道;二、曲为钝根说方便。常道,就是般若的正常道;方便,就是密咒的胜方便。现在讲的这段文,是融相即性观,显示即性即相,即相即性,性相不二。以修行的次第说,这是在加行位上,谓于此位以般若观慧,观一切法的法相,当下就是诸法实性,法相与实性是二而一的。
「舍利子」,是位尊者的德号,为华梵兼举的称呼。子是中国话,印度叫做弗;舍利是梵语,中国译做鹙。全用中国话说,叫做鹙子;全用印度话说,叫做舍利弗。舍利是舍利弗母亲的名字,其母眼睛的形态,犹如鹙鸟一般,所以得此称号。舍利所生之子,所以名舍利子。这位舍利弗,是释尊门下智慧第一的大弟子,被推尊为逐佛转法轮将。因为他有高度的智慧,经常的为佛推动法轮,使得很多人接受佛化,所以这是了不起的一位声闻圣者。
佛陀这时所以叫声舍利子而为开示,一因他是智慧第一的,二因他是因闻缘起而来入佛的。经过是这样的:舍利弗与目犍连,本是修外道行以追求真理的,可是经过很久的时间,不论怎样精诚的修习,而终得不到真理的消息。在一个热诚追求真理者来说,不能不是一个苦闷的事情。有一天,舍利弗因事到王舍城去,在王舍城外遇到阿说示(马胜)比丘。马胜是位最具威仪的比丘,动止安详,目不邪视,舍利弗见了,觉得他的行动与众不同,认为一定是有所悟证的有道高僧,于是便走到马胜比丘的前面问道:『你这样的端正庄严,请问你的老师是谁』?马胜比丘回答说:『我的老师是已觉悟宇宙人生真理的释迦牟尼佛,现刻正在各地从事觉人救世的工作』!
舍利弗听了这话,当然就会想像到佛陀的不同常人,于是就进一步的问道:『你的老师是位觉悟真理的人,那他平时对你们说些什么教法』?马胜比丘回答说:『我的老师所说的法,当然是很多的,现在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对你讲出,但总归纳起来可以作这样说:「诸法因缘生,诸法因缘灭;我佛大沙门,常作如是说」,这就是我师经常对诸弟子说的』。我们现在听了这几句话,容或没有什么特殊感觉,但在当时舍利弗听来,使他深深的有所体悟,并且认为真理就在这里,于是立刻跑回去告诉目犍连,目犍连听了亦有所悟入,二人便不顾一切的,发心去从佛出家,做了佛陀的弟子。根据这一事实的叙说,可知舍利弗是因听闻缘起法而进入佛门的。
佛在前面标出宗要,恐怕听者还不明白,特叫声舍利子,再加以说明道:「色不异空,空不异色;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。受、想、行、识,亦复如是」。这是澈底的开显即缘起是性空,即性空是缘起的真义。要说明这经文,是很不容易的,现在先引四句诗在此,或有助于我们对此的理解。诗云:『终日寻春不见春,芒鞋踏徧陇头云,归来却过梅花下,春在枝头已十分』。如春天的到来,一般人都到郊外去寻春,可是寻来寻去,终日寻春不见春在那里,似乎没有春的气息一样。当知『终日寻春不见春』,是即显示色即是空;末句『春在枝头已十分』,是即显示空即是色。如兰花,在今晚看来,还没有花的影子,这就是空,到明天一看,花已在那里开了,这就是色。
说得更明白点:今晚看不到花,就是色即是空;明天见到花了,就是空即是色。所以看来似乎是很难的,如真正的用心想一想,就又不成为太大的难题。再如冬天的树木,花儿谢了,叶儿落了,约那树上没有花和叶,可以说是色即是空;一旦春天的到来,叶儿在那里发芽,花儿在那里开放,因为花和叶突然出现,是即显示空即是色。
五蕴是有,空是空性,在我们的认识上,两者是相互对立,很不容易使之联在一起,因为有是实体的存在,空是什么都没有的,有的不能说它是空,空的不能说它是有,如是敌体相反的一空一有,怎能把它加以沟通起来?为了说明空有的相即不相碍,佛陀特地在此叫了一声舍利弗,然后对他详细说明这个道理。
在五蕴中,先提出色蕴和空的关系来说,了解了色空的关系,受想行识与空的关系,自可比例而知。经中说明色空的关系,主要是以『不异』和『即是』四字来显示的。色与空,表面看来,似乎矛盾相反的,实际说来,是相成不相背的。这只要我们运用智慧去加以深入观察,就可发现它们之间的相关性。
在这现实世界,凡是属于有的,大至宇宙,小至微尘,没有一样东西,是自己完成自己的,亦没有一样东西,是能离开万有而独自存在的,万有诸法之所以出现和存在,依佛法的观点说,是从种种关系条件而成的,亦即所谓因缘和合而有的。不论什么东西,在它所应具备的条件,如果缺少了任何一个条件,都不可能出现在这世间的。
凡是缘起之法,绝对没有它的实在自体,所以在很多经中,说为缘起即空,而且当体即空,不是经分析后,始能了解其空。以分析法显示诸法空的,是拙慧所了解的空,巧慧所了解的空,是缘起法当体即空的。在这两者之中,佛法所重视的,自是当体即空的真义。龙树《中论.观四谛品》说:『未曾有一法,不从因缘生』,即世间上没有一法不是从因缘和合而生起的,正因为如此,所以接着说:『是故一切法,无不是空者』。以此推论,组织生命自体的色蕴,除非你不承认它是因缘和合而生的,假定承认的话,则自然是色不异空。然而事实不容不承认是因缘生的,如不承认因缘生,根本就找不到本来如此的色法。所以欲了解空,首要了解缘起,知缘起一定可以通达空。
依上所说,我们可知:缘起,是空的内容,或空的根本,或空的背景,如不了解缘起,决不能通达空,所以如何了解缘起,乃是学佛人的重要课题。佛在世时,一次有个婆罗门教徒去见佛陀,与佛展开了相当激烈的论辩,可是不论他提出任何一个论题,佛陀总是三言两语的将之破除,使他没有办法建立自己的理论。最后婆罗门徒在无可如何中,反问佛陀说:『你认为我所说的,这也不是,那也不是,请问你佛所说的又是什么』?佛陀很简单的回答他说:『我论因说因』,『我说缘起』。真的,除了这个,更没有佛陀所要说的。因为佛在菩提树下所正觉的,就是觉证到缘起正法,现在来为众生说法,当然是说自己所觉证的缘起正法,不会说出与己所证无关的道理。
中国古德曾经说过这样的两句话:『了知缘起,就是了知佛教』。缘起的重要性,于此明白的显出。若有人问全体佛法说的什么,我们可以很简单的回答是说缘起。缘起是佛法的特质,是不共外道的不二法门。若人对此有了正确的认识,对于全体佛法也就有了正确的认识。我们要看一个人对佛法的理解,是不是合乎如来的正法,就看他是不是违背佛所说的缘起。违背缘起法的,就是不契合如来的正法,不背缘起法的,就是契合如来的正法。现在流行的佛法,有着相似佛法在,我们不能不有此正确的认识,而且这是相当重要的一个了解。如其不然,自己所学的,明明是相似佛法,而还以为是如来正法,则你永远不能踏上解脱的大道!
关于色空不异,现在再从两方面说明:一、异是差别义,所谓不异,是即表示缘起之色与缘起空性,是没有差别可说的。二、异是离的意思,所谓不异,是即表示色空二者相即而不相离的。如缘起之色不离空寂之性,因为缘起之色所以得能成立存在,就是由于空性之理的关系,没有空性之理,色即不能存在,现既有色存在,怎么可说色离于空?所以说「色不异空」。为什么说空不离色?当知诸法空性是从万有事相之所显现出来的,离开了缘起的万有事相,根本没有诸法空性可得,所以说「空不异色」。总之,色离于空不能成立,不离于空始有色法的现起;空离于色不能显现,不离于色始有空性的显现:于此就可明显的表达出色空间的密切关系。
上面已说明了色空相互不离的关系,为什么接着还要说「色即是空、空即是色」?这是为了进一步的破除众生妄执。众生执有的情执很深,虽然听了色空不离的道理,但在妄见的认识中,总仍认为色是色,空是空,色空还是相对的两法,不是相即的一体。如我国一般说的『母子相依不离』,母依于子而不离子,子依于母而不离母,其母子间的关系,虽说是很密切的,但母亲还是母亲,儿子还是儿子,无论如何不可说母即子,子即母,二者各有其差别自体,只可说是不离而已。这种观念,在一般人的脑海中,是很容易生起的。可是一有了这个执着,对于色空就不能正确认识,为了这,佛陀不得不进一步的以色即是空、空即是色义,来破这个妄执。
空与色的关系,不独是不相离的,而且是一体的,空当下即是色,色当下即是空,色空不过是在同一事物上作两种不同说明而已。如将色字换成一个有字,就可说为『有即是空,空即是有』,空有是不二的。如问有是那家所有的有?可答有是空家所有的有,因为有是空家的有,所以有当下就是空。或问空是那家所有的空?可答空是有家所有的空,因为空是有家的空,所以空当下就是有。中国佛法者常常这样圆融的说:有即是空,空即是有,即有即空,即空即有,空有原来是不二的。事实,空有的关系,的确是如此的,唯有如此,始能说明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的道理。如以为有是有,空是空,那就永远不能了解空有相即、色空无碍的真义。
佛说色空相即,不仅破除众生实有的妄执,而且破除众生断常的边见,所以这是有其深意的。为什么要说色即是空?因不了解这个,以为色永远是色,就走上常的一边,将这思想发展下去,妄执一切一切都是如此的,势必发生很多的问题,所以佛说色即是空,以破除众生的常见。为什么要说空即是色?因不了解这个,以为空是空无的,就走上断的一边,将这思想发展下去,妄执一切一切都是如此的,同样会有很大的流弊,所以佛说空即是色,以破除众生的断见。断常二见,经中称为二边见,人一有了这样思想,那就很难向上向善,而永远的在生死中流转了。加行位中修中道妙观,观察即相是性,即性是相,就可不落二边,深达色空不二了。
吾人讲说佛法,或者听闻佛法,不要以为这只是属于理论方面的,而与修行没有什么相关,假定这样想的话,那就大错特错了。如此文科为加行,就是要行者修中道妙观的。若能经常观色不异空,空不异色;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,当知这就是修行。但是大乘菩萨行者,不是专为自利而修观的,亦是为了利他而修观的,这从这段经文,就可明显的表现出这种精神。古德对此曾有这样的话说:『若见色即是空,则成大智;若见空即是色,则成大悲』。佛法常说:一个修菩萨道的行者,最主要的是悲智双运,而此悲智如何始克完成?若能观察色当下是空,就可成就菩萨所有的大智;若能观察空当下是色,就可成就菩萨所有的大悲;以此大智大悲,就可在生死中广度群迷。
大悲大智,有时分别来说:智是上求佛道的,以自利为主;悲是下化众生的,以利他为主。实际,悲智都可用在化度众生方面的,所以菩萨的大悲大智,特别侧重在化导有情。菩萨摄化众生,大概是用两种方法:一是摄受的法门,重于大悲的运用,就是运用大慈悲心,柔和爱护一切众生,使众生欢欢喜喜的,如法如律的修行。一是折伏的法门,重于大智的运用,就是运用智慧方便,折伏刚强难化的众生,使众生在菩萨的威力下,不得不走上离恶向善的大道。所以悲智是都能够度生的,不过是方法的运用不同而已。柔和的众生,运用折伏的手段,反而使他不肯接受你的教化,刚强的众生,运用摄受的方法,反而使他不肯听你的教化,所以必须对不同众生用不同方法。
如以现实世间的比喻说明:如我国常说父严母慈。父母对于子女的一念心,本是一样而没有不同的,但所表现的态度和所运用的手段,不能说没有分别。以对子女读书来讲:父亲见到子女不用功读书,由于爱子心切,往往用严的态度,给予子女的呵责;可是正在这时,做母亲的见了,本能的自然而然的,就将子女一手拖到怀抱里来,以无限的慈爱温柔,给予子女的安慰。这在世俗家庭中,所常常见到的现象。然而不论怎样,在做父母的出发点,同是出于慈爱之心,因为表现的方式不同,所以似乎就有了差别。假如以为这是父母的不同用心,那就大错特错。不但做儿女的不可这样想,就是任何人亦不可这样想。天下无不是的父母,父母对儿女绝对是平等的。
父严,譬喻菩萨的智慧折伏,含有火辣的味儿;母慈,譬喻菩萨的慈悲摄化,含有爱抚的意味。可见本经所说的这几句,不纯粹是理论的,一定要将它导归实践上去,始更显出经文的特色,因为其中含有大悲大智,自利利他的深义在。在《心经》的全文中,亦有其相当重要性,这是学者所不可忽视的。中国很多修学佛法的人,总以为讲修行的是讲修行,讲理论的是讲理论,殊不知佛法是佛法,与世间的一般学说不同。世间学说,可能讲理论的多,对于身心的修养,不一定有什么补助的,但是佛法不同,佛法不唯是讲理论的,就在所讲的理论中,便含有实践在里面,理论与实践,总是统一在一起的,问题在于我们怎样去体会,以及如何从理论中以求实践!
「受想行识,亦复如是」:这是例说。总说五蕴,本来可说蕴不异空,空不异蕴;蕴即是空,空即是蕴。现在分别说五蕴,上面已说明了色空的关系是不异,即是的;由此例知受想行识与空的关系,当然亦是不异,即是的;所以说受想行识,亦复如是。照上经文,分别表明是:受不异空,空不异受;受即是空,空即是受。想不异空,空不异想;想即是空,空即是想。行不异空,空不异行;行即是空,空即是行。识不异空,空不异识;识即是空,空即是识。如欲开显其内在的意义,完全与上色空的意义是一样的。为了避免烦琐和重复,所以不再一一分别,只用亦复如是一句,使我们了解其内容如此而已。因此,现在也不再一一解释。
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,如用其他经中的话说,就是缘起即性空,性空即缘起,这在全体佛法上,实是极重要的思想。一个修学佛法的人,大体有两个要求,就是求见佛陀和求见正法,求见正法亦可说是求见真理。然而如何得以见佛见法?释尊告诉我们:要得见佛见法,先得体见缘起。小乘《阿含经》及《大乘稻芊经》,佛陀都曾这样开示过:『见缘起即见法,见法即见佛』。这将缘起与空的关系,可以说是澈底显露出来。佛的成佛,由于正觉缘起,所以我们现在能够见到缘起,就是见到真理之法,见到真理之法,就是面见佛陀。这样说来,见佛并不是件难事,只要依于妙观,去观诸法缘起,一旦洞澈缘起,就是体悟空性真理,亦就是见到以正法为身的佛陀了。
舍利子!是诸法空相:不生不灭,不垢不净,不增不减。是故空中无色,无受想行识。
前面的融相即性观,主要是观缘起即性空,性空即缘起的空有无碍,但还没有真正的证悟到诸法空性,依此空有无碍的妙观,再进一步的深入观察,就可真实证悟诸法的空寂性,当正悟入诸法空寂性时,一切法相悉皆不现,所以叫做泯相证性观。空有无碍的境界,还是属于相待的,不能以此为究竟,究竟绝待的悟入,必然是毕竟空寂的,没有到达毕竟空寂的绝待,不能说是真正悟入诸法的空性。《般若经》说:『般若将入毕竟空,绝诸戏论』。一切戏论相不可得,是为中道的实证。
真实证悟时,其所证悟的境界如何,唯有证者自己知道,要说出来给别人知道,根本是不可能的,所以说『唯证相应』、『唯证方知』。即使两大行者同证,亦仅能彼此作会心的微笑,要说还是说不出来的。不特在正悟时如此,就是从悟证中出来,想要用一种适当的方法将之显示,亦不能恰到好处的表达其空性,所以诸法空性,唯佛菩萨证悟时,始能真正了知其为怎样的状态,如要将其轮廓吐露或描写,不但我们没有办法,就是证悟的初地以上的圣者,乃至最高的佛陀,亦不能为我们说出其真相。如一杯水放在这里,其水是冷的还是热的,别人不论怎样的告诉你,说水冷到怎样的程度,假定自己不去尝一尝,仍然不知水的冷暖,所以说:『如人饮水,冷暖自知』。
佛所证的诸法空性,亦是如此,本来不可说的,但若完全不说,众生更加无法了解,佛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,只好用烘云托月的方法,依稀仿佛的说出自己的悟证,而且多在遮诠或否定的方面,说出不、空、无、不可得等,以反显毕竟空性,使我们从否定中,略知空性的消息,至于空性的本来面目,仍然为我们所不能认识。如玄奘三藏的灵骨塔,现在正在日月潭建筑。我对诸位说:日月潭是自由中国的名胜,山明水秀,风景幽美,是游览最理想的地方。但若有人问我:日月潭的风光究竟美到怎样?不论我在语言上是怎样的形容,或用文字怎样来描写,甚而至于拿几张风景片给诸位看,但在诸位所能知道的,不过是日月潭的影像,仍不能了解日月潭的真正风光。要想亲见日月潭的湖光山色,唯有在玄奘三藏灵骨塔落成时,诸位去参加落成典礼,到了那个时候,日月潭的风光,所谓青山绿水,尽收入你的眼帘,那你就知日月潭究竟是怎样的风光了。依此可以明白:诸佛菩萨所证的诸法空性,我们要想亲切的体认,唯有自己修般若观慧,从般若慧中,泯除一切事相,确证诸法空性,始能有所认识。佛以世间语言为我们说的诸法空性,只是间接的描述,不能从这通达空性之理。世间语言为什么不能明白显示诸法空性?当知语言本身就是不真实的,不能代表任何一法的实体,因为语言的唯一功用,只是作为人与人间,互相交换意见的一个媒介,或者是种符号而已,不特不能依之了解诸法空性,就是世间万事万物,亦不能依之得其自性。
关于这点,我们所常举的例子:如说火,火的体性是热,而其作用能烧,当知我们说到火时,其火不过是假名而已,并不能代表火的自体,如说火能代表其自体,那么当你说到火时,上下唇应为火所烧,可是在事实上,不但说一火字,口唇不为火烧,就是连续不断的说一小时火,你的口唇仍是安然无恙,没有烧去毫毛,可见世间语言,代表不了任何一法自体的。世间的万物尚且如此,何况诸法的空性之理?当更没有办法显示了。所以有时如来要为众生说出自己所证悟的境界,很难用直接的方法将之和盘托出,总是用间接的方法将之反显出来,因此,我们现在听到诸法空性,不必问它是怎么回事,即使问了,亦没有办法将之显示,这是我们所当了解的。
佛陀现在为了要对舍利弗说明这个道理,所以经说:「舍利子!是诸法空相」。空相就是空性,这是翻译的不同。性相在梵文中,本来是通用的,性可说为相,相亦可说为性,如唯识学上有名的三自相,有的译为三自性,《般若经》中的实相,有的译为实性,因此,通常说的诸法空性,本经译为诸法空相。性相二字各自独立,虽可互相通用,但若连接在一起时,那又相是相,性是性了,即相代表事相,而性代表理性。空性是在一切法上显的,如果离了一切诸法,所谓空性,根本是不可得的,所以说为诸法空相。是诸法空相,为佛所证的最高境界,亦即诸法的究竟真理,一个佛法行者,应以证得诸法空相,为理想目标,一日未证得此,一日学佛的能事未毕。
佛是怎样表达自己所证悟的诸法空性?经谓以「不生不灭,不垢不净,不增不减」的六不,来形容、描写、开显的,亦即从否定方面来反显的。不过以『不』否定,不一定是用六不的,有用四不、八不、十不的,最简单的是用二不,其实一不也就可以显示空性,如说不生,或说无生,都可说明空性。龙树在《中观论》的开头,用八不开显中道,是佛教界最有名八不说。本经所说六不,将之归纳起来,是为三对,即生灭、垢净、增减。这三对六不,说它有道理,固未尝不可,说它没有什么道理,似也可以说得过去。佛陀说法是没有一定的,有时多说几不,有时少说几不,完全看当时的实际情况,来说自己所要说的道理。佛陀说法是活泼泼的,不是刻板式的。
本经所说六不,有它的理由在,现在不妨略为分别。在这现实世间,不论什么事物,大体有三方面:一是说明这是有的还是没有的;二是显示这是好的还是坏的;三是指出这是多的还是少的。有无是属生灭的范畴;好坏是属染净的范畴;多少是属增减的范畴。世间各样的事物,都不离这三方面。且以现在讲经法会来说:法会现在是有的,圆满后就没有了,这是生灭的现象;在法会举行时,会场是肃静无哗的,或者是吵吵嚷嚷的,这是垢净的现象;有时听众增多了,有时听众减少了,这是增减的现象。所以世间万事万物,不论什么,都可从这三方面表达它,而且表达得恰到好处。诸法空性当然也可以此开显,不过在开显此空性之理时,多加一『不』字而已。
诸法空性,是普徧的永恒的必然的真理,不能说它本来没有而现在才开始有,假定先无后有,那就有所生起,可是诸法空性,本来就这样的,还谈什么有生?所以说不生。诸法空性,是否可说现在暂时存在世间,到了相当时间以后,就又从这世间消灭?不可这样说的,因为诸法空性,是永恒的真理,尽未来际,都是如此如此的,还谈什么消灭?所以说不灭。不但诸法空性如此,即是万有诸法亦然。我们见到某一法生,不过是因缘和合的假相,并没有生的实自性,如以为有生的实体,那是我们认识上的错误。有生方可说有灭,生尚且不可得,灭又从那里来?我们见到某一法灭,不过是其因缘的离散,并没有灭的实自性。生既不生,灭亦不灭,所以说为不生不灭。
诸法空性,本是清清净净的,任何人都可得到的,但在凡夫的位上,从未与诸法空性谋面,原因就在空性为重重烦恼之所包围,使之不能显现,虽说凡夫尚未证得,但空性仍是那样清净,从来没有被烦恼之所垢染,所以说不垢。诸佛如来,从烦恼圈里跳出来,亲切的证悟到诸法空性,但空性并未因佛陀的远离烦恼而使之清净,因为它本来是清净的,现在不过还其本来清净的面目而已,并未有新的清净产生,所以说不净。如有一样东西,原是染污龌龊的,可以说它是垢,等到将这垢秽涤除,显出一种清净的样子来,可以说它是净。诸法空性,不是这样的,经中常常说:『在缠不染,出缠不净』。从来没有染污过,当亦无所谓清净,所以说不垢不净。
诸法空性,是普徧究竟的真理,总是那样圆满的徧一切处。凡夫没有证到空性前,似乎有所丧失,而实从来没有减少丝毫,仍是完整的圆满的存在,所以说不减。诸佛证悟诸法空相,似乎大有所得,而实没有增加一丝一毫,还是那个圆满真理而已,所以说不增。增减,在不圆满的事物上可说,在圆满的空性上是不可说。如人有一仓库的金银财宝,今天取用一点,明天取用一点,可以说其财宝减少,后来,过一天放点进去,过一天又放点进去,可以说其财宝增加。但是诸法空性,恒恒时常常时,都是如此如此,未证的凡夫既未减失,已证的诸佛亦未增得,所以说为不增不减。假使有所增减,诸法空性,就不得称为尽虚空徧法界的究竟真理了。
佛在《般若经》中说:证悟空性时,不但不可说有五蕴,就是空性亦不可得的,若以为有个实在空性可得,同样不得说是真正证悟。而且,如果空性是可得的,试问这个空性,是有?是无?亦有亦无?非有非无?不论你怎样回答,在佛陀看来,都是落於戏论。所以证悟诸法空性,不但通达一切法不可得,就是所证的空性,亦不可执为是有。龙树《中观论》说:『大圣说空法,为离诸见故;若复见有空,诸佛所不化』。因为众生着有太深,所以佛说空义,使令众生远离种种着有情见,如果远离着有情见之后,又复见有一个空性在,同样是错误而要不得的。不管佛陀有怎样的方便善巧,亦没有办法来感化你了。所以空中一定是无色等,否则,势必从空中又走出一个东西来。
用六不形容,显现诸法空性,因为:『世间的一切事物,不外是体性的有无,性质的好坏,数量的多少……任何一法,都不出此体、质、量三者,所以本经特举此三对』。可见是有它相当理由存在的。
「是故空中无色,无受想行识」:这是中道实证所得的结论。意思是说:由于上面的分析,所以知道在诸法空性中,是无有色蕴的自性可得,亦无受想行识四蕴的自性可得,只是诸法的毕竟空寂而已。在我们的认识中,如认为有少许的实自性可得,是即显示你没有证得诸法空性。所以佛法行者,依着般若观慧亲切证悟空寂之理时,千万不可说空性中还有这些那些,所以佛陀特别归结到空中无色,无受想行识。
无眼耳鼻舌身意,无色声香味触法;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。
蕴处界三科,是佛常常用以说法的方式,亦为佛法的重要分类法,是诸经论处处所要说到的。本经从诸现象上观空,前已广观蕴空,了解蕴空是怎样的观法,处界等空的观法,自然也就可以了解,所以下面只是象征性的,略观处界等空。现在先来说明十二处及十八界空不可得。
「无眼耳鼻舌身意,无色声香味触法」:这是观十二处空。前句是指六根空,后句是指六境空,综合起来,就是十二处空。处是生长的意思,显示这是一切精神活动依之而得生起的。如眼根与色境的合作,就有眼识的生起,乃至意根与法境的合作,就有意识心理活动的生起。
眼耳鼻舌身意,通常称为六根,归纳而为两类,就是色根与心根:谓前五根是属色根,第六意根是属心根。前五根,是由物质组织成的,所以是属色法。不过物质构造的色根,亦有内在与外在的两类。以眼根来说:属于外在而为彼此所见的,如你见到我的眼睛,我亦见到你的眼睛,这在佛法说是浮尘根,或名扶根尘,在现代生理学上,叫做视觉器官,只能扶持内在的眼根,本身是虚浮不实的,不能生起见的作用,能够生起见用的,是属内在而为肉眼所不见的,佛法名为净色根或胜义根,现代生理学上,叫做视神经。眼根如此,耳鼻舌身的四根,当知亦然。至于意根,因为是属精神作用,所以佛法一向把它说为心根。
五根的净色根,是怎样组织成的?是由四大四微以及某根的本身九法所组织成的。四大,即地水火风;四微,即色香味触。前者是属能造,后者是属所造,以此能所八法,再加眼根本身,合为九法所成。这样说来,眼根是从众缘组合而成,于中抽出任何部份,不是不存在,就是成残缺,可见眼根没有他的实自体可得,如果以为眼根实有,那不过是众生的妄执而已。设若一定要执实有,那就对你略加分析:你以四大为眼根?抑以四微为眼根?如以四大为眼根,就不应该需要四微;如以四微为眼根,就不应该需要四大;可是事实,眼根九法组成,不能说谁是眼根自体,眼根自体原是不可得的。眼根如此,余四色根亦然。所以说无眼无耳无鼻无舌无身。
最后意根即心根,因意不是属于物质性的,所以称为心根,前五色根,为前五识所依,眼根唯为眼识所依,乃至身根唯为身识所依。第六意根,不但为第六意识所依,亦为前五识所依,所以意根比前五根更为重要。若问意根是属六识以外的心理活动,还是属于六识以内的心理作用,论究起来,不免成为一大麻烦问题。《俱舍论》说:『无间灭为意』。吾人的意识作用,是不断在那儿活动的,总是前念灭后念生的,在前灭后生的过程中,无间断的以前念灭作为后念生起的所依,所以叫做无间灭意。依于这个解释,所谓意根意识,只是前后念的不同,并无实质上的差别,换句话说,离开六识以外,没有意根可得,意根只是在前念为后念依上得名的。
其后大乘学者,在心识问题的研究下,认为意根应是意识以外的意根,有它的独立性,不然的话,有个很大的问题,不得解决,就是意根如果即意识,则十八界不能建立而为十七界了。然而十八界是佛说的,于是学者从这当中,发现意根有它的独立性,不能不说它是意识以外所有的。不过最初还没有把它看成独立的心识,只是视为心识的细分而已。等到在十八界中,发现了这个问题,于是就公开的在六识外成立细心,而为七心论的思想之由来。因为六根为六识所依;前五识有独立的所依根,第六识自亦有其独立的所依根。这是心识思想开展的问题,于此不加细论。意根不是个体性的,亦是种种因缘和合而有,没有它的实在自性可得,所以名为无意。
不但六根是空无自性的,就是六尘亦空无自性的,所以说无色声香味触法。尘与根是相对之物,亦即为根所取的境界:如色尘为眼根所取,声尘为耳根所取,香尘为鼻根所取,味尘为舌根所取,触尘为身根所取,法尘为意根所取;所以六根六尘是相互对立的。六根,重在有情生命自体的说明;六尘,重在说明外在的境界,所以通常说为客观的对象。为见闻觉知的对象,是否有它实体存在?因为同样是属众缘和合法,求其真实自体不可得,故特用一无字予以否定。如将无字通到六尘上去说,就是无色、无声、无香、无味、无触、无法。不论什么客观的境界,只要是我们所取的,就绝对不是实有的,如以为有实自体可得,那就是我们的妄执。
六尘中的色尘,与前说的色蕴之色的定义,是有着不同的:色蕴的色,总摄一切色法,如说五根五境以及法处所摄色,无不统摄在色蕴中,即一切物质性的东西,都包含在里面,色尘的色,只是眼根所对的境界,即凡可为眼根所见的境界,都名色尘。至所听的音声,所齅的香气等,就不能包含在色尘中。色蕴的色范围广,色尘的色范围狭,一总一别,是为二者的主要差别。
色尘的色,大体可以分为两类,就是显色与形色。形色,是指眼根所见的各种形态说,虽说形态有着很多,但把它总归纳起来,不外长、短、方、圆、高、下、正、不正的八种。显色,是指眼根所见的各种颜色说,佛法把这显色类别为十二种,就是:青、黄、赤、白、光、明、云、烟等。显色也好,形色也好,都是眼根所见,眼识之所了别的对象,所以名为色尘。无论显色或形色,如果对它加以仔细的分析,那你就将发现,这都不过是种种因缘条件的组合,要找一个显形色的实在自体,是绝对找不到的。但这不是说世间没有显形色的存在,是说把它的自体否定后,缘起的显形色还是有的,不过是幻有假有而已。
声是音声,为耳根之所对的。声音,就我们人类说,是从说话中发出来的,如一开口讲话,就有音声发出来。在佛法中说到音声,亦是相当烦琐的,如所说的有执受大种音声,无执受大种音声,以及此下还分有很多层次,现在不去详细谈它。有执受大种音声,是从生命界所发出的音声,如人类的音声,走兽的音声,飞鸟的音声,皆属此类。无执受大种音声,是从自然界所发出的音声,如松涛的音声,麦浪的音声,流水的音声,以及风声雨声等,皆属此类。不论是自然界或生命界所发出的音声,都是由于众缘和合而有,求其声音的实在自体是不可得的,所以说无声。声无自性的认识,这是很重要的一点,否则的话,一听到不入耳的音声,就将生起种种的烦恼。
香尘的香,是鼻根所对的。佛法对这说明与世间又略不同:世间以香的为香,以臭的为臭,佛法不说臭字,只说一个香字,就是好香与恶香。所谓好恶,不是约其味的好恶分别,而是约其能否增益生命自体大种来分别的。我人的生命自体,是由四大种组成的,齅了某种气味,如果是有益于生命自体的,是好香,如果是无益于生命自体的,甚至有所损害而使生命结束的,是恶香。不论好香恶香,皆是众缘所成的,没有实自性可得,所以说无香。
味尘的味,是舌根所对的。有酸、甜、苦、辣、咸、淡的六种。味尘一定要与舌根相互接触以后,始能辨别属于那一种,如未接触到舌根,是不能了知其味的。俗说五味调和,可见是众缘成的,无实自体,所以说无味。
触尘的触,是身根所对的。十一种触,分为两类,就是能造触与所造触。地、水、火、风的四大,为能造触;饥、渴、滑、湿、冷、暖、欲的七种,为所造触。我们身根所接触到的,不论接触到什么,不外这几种感觉。所触的尽管有十一种,而都是众缘和合的,没有实自性可得,所以说无触。
最后法尘,是意根所对的。佛教所说的法,总是指一切法说的,没有一样东西不是法,其范围真是广大到无所不包,如五蕴、十二处、十八界、四谛、十二因缘等,没有那一类不叫做法的。可是现在所说的法尘,经中专为安立一个名词,叫做别法处,就是除去眼根等所对的,而特别为意根所对的境界。这亦是众缘和合有的,求其实在自体了不可得,所以说无法。
根境相对,由于认识上的错误,可能造出很多罪恶,所以佛说六根为贼媒,而要行者守护六根。果能守护六根,不向六尘驰取,是就可以得到解脱。所谓守护六根者,不是闭眼不见,塞耳不闻,而是要你眼见色时,不要为色所迷,耳闻声时,不要为声所诱,不见不闻是没有用的。
真正守护六根,要到什么程度,方不为境所惑?关于这个,我来说个故事,可以显示其义。相传过去有个时期,眼口鼻与眉毛相互争论起来,其争论的原因是这样的:我们看一下各自的面孔就可知道,口在最下,鼻在口的上面,眼在鼻的上面,眉毛更在眼的上面。一天,眼口鼻开会议说:『我们各自所站的岗位,都有其特殊任务的,不能说我们所处的地位不当,可是眉毛的任务是什么呢?我们真的一点都想不出,然而它竟高高的立在我们上面,真是岂有此理』!它们开会以后,就将这个提出来责问眉毛。眉毛很巧妙的回答说:『站在你们的立场,是可提出这个问题来问的,因为你们的确各有各的特殊任务。如口先生饮水吃饭,以维持我们的生命;鼻先生呼吸空气,以延续我们的生命;眼先生见危避乱,以保障我们的生命。你们各有各的功劳,这是铁一般的事实,我是绝对不否认的。至于说到我自己,那就真的惭愧了,不说没有负什么责任,而且一点贡献亦没有。你们问我为何高高在上,使我更没有可回答你们的,我只可勉强的这样说:人类的老祖宗,一开始就把我安在上面,我只有安份守己的站稳自己的岗位而已,除此还有什么可说的』?这虽是故事,但很有深义。我们别以为眼口鼻了不起:当知『病从口入,祸从口出』,它是可好可坏的,有什么值得骄傲?有时人如太过要鼻子,可能发生很多问题,如社会上的很多纠纷,往往是从要鼻子而起的,是则鼻子又有什么了不起?至于眼能见物,大都是向坏的方面看去,因而引起种种的烦恼,造出种种的罪业,感受种种的痛苦,是则眼睛对于人类又有多大利益?然而眉毛在我们的面上,从开始到终结,总是一动不动的老老实实的守住自己的岗位,从来没有为人类闯出什么祸来,试问眉毛有什么不好?
人类的六根,如能向眉毛那样的,守住自己的本份,不向外纵逸奔驰,很多的罪恶,将不会产生。真的,众生造罪,六根可以说得上是罪魁,因它不能站稳自己的立场,所以时而由于眼根的奔放而造恶,时而由于耳根的奔放而造恶,乃至有时由于意根的奔放而造恶,迫得众生在生死中流转不息;设若守护六根,不再奔驰造恶,就可导引众生走上解脱的大道,可见这个法门的重要!今后我们为人,应多学习眉毛的精神!
不但十二处是空无自性的,就是十八界亦空无自性的,所以说:「无眼界,乃至无意识界」。十八界,即六根界,六尘界,再加六识界。本文说得很简单,在六根界中,只说一眼根界,在六识界中,只说一意识界,其他的十六界,用乃至两字,将之超略过去。
界,在佛法通常的解释,是种族的意思,但亦可以通俗的,说为界限或种类,所谓十八界,就是十八种类,而这十八种类,各各有其严格的界限,不容有其丝毫紊乱的。如一座大山,山中有金、银、铜、锡、铁等诸矿,即可说为金界、银界、铜界、锡界、铁界。生命体的五蕴山上,有六根、六境、六识的种种界类,此界不是彼界,彼界不是此界,所以分为十八界。
六根界、六尘界,前面已经说过,现在只要说明六识界就可以了。六识,是认识的活动作用,亦即精神界的活动。精神活动怎样来的?是从根境和合而来,经说『二和生识』,就是指此。任何一个认识活动生起,都要内有所依,外有所缘,所依所缘为心识生起的基本条件,缺少任何方面,都没有认识的作用发生。如眼识了别作用的生起,要内有眼根为所依,外有色境为所缘,根境和合,才有眼识的出现。假定内有所依,外无所缘,或者外有所缘,内无所依,眼识即不得生。眼识如此,其他耳识、鼻识、舌识、身识、意识,都是如此。所依的根有六,所缘的境有六,根境和合所生的识,也有六种差别,三六总合而为十八界。
十八界的一一界,都是众缘和合而有,当亦同样无有实自体可得,所以佛亦用一无字予以否定,说为无眼界,乃至无意识界。且以六识界说,如有以为有实自体,我且问你:这是根境和合而生的,你以根为识的自体?抑以境为识的自体?事实不可这样说的,然而离了根境,心识又不可得,证知这是无实自性的,不可妄想执为实有。
说到这里,且将上文作一总结:首说五蕴,次说十二处,后说十八界,蕴处界三科,是佛说法最原始的分类法,而在般若会上,一一观察其空。根据广观蕴空的经文,处界文中可以作这样的比例说:
『观自在菩萨,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,照见十二处皆空,度一切苦厄。舍利子!眼不异空,空不异眼;眼即是空,空即是眼。耳鼻舌身意,色声香味触法,亦复如是。舍利子!是诸法空相:不生不灭,不垢不净,不增不减。是故空中无眼,无耳鼻舌身意,无色声香味触法』。
『观自在菩萨,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,照见十八界皆空,度一切苦厄。舍利子!眼界不异空,空不异眼界;眼界即是空,空即是眼界。耳鼻舌身意界,色声香味触法界,眼识界,耳鼻舌身意识界,亦复如是。舍利子!是诸法空相:不生不灭,不垢不净,不增不减。是故空中无眼界,乃至无意识界』。
修般若观慧,要这样的观察诸法皆无自性,方能证得诸法空性之理。如以为有一法是不空的,那就显示你仍站在毕竟空寂的大门以外。
无无明,亦无无明尽,乃至无老死,亦无老死尽。
这是显示十二缘起的无自性空。佛法中的道理,别以为有很多,实际很简单的。读过《阿含经》的大概知道,佛所说的法,不论怎样的多,要不外于七大类:一、五蕴;二、十二处;三、十八界;四、四谛;五、十二因缘;六、四食;七、三十七道品。在《心经》中,包含了五类,所未讲到的,只是四食及三十七道品。前面已显蕴、处、界空,现更进一步的开显十二缘起空。佛在经中,很简单的用一无字予以否定,所以说无无明,亦无无明尽等。关于十二缘起,很多经中说为:无明缘行,行缘识,识缘名色,名色缘六入,六入缘触,触缘受,受缘爱,爱缘取,取缘有,有缘生,生缘老死,忧悲愁恼纯大苦聚积。
十二缘起有二大门,就是生死流转门与涅槃还灭门。本经说的无明乃至老死,是约流转门说;无明尽乃至老死尽,是约还灭门说。尽是灭的意思,奘公译为尽字。生死流转的十二支,为相互钩锁的因缘法,并没有它的实在自体可得,所以经中说为:「无无明,乃至无老死」。涅槃还灭的十二支,同样是建立在缘起法上的,并无它们的真实自性,所以经中说为「亦无无明尽,乃至亦无老死尽」。
十二缘起虽说有十二支,但归纳起来,只是惑、业、苦三者:惑即烦恼,在缘起支中,是指无明、爱、取的三支;业即所造的诸业,在缘起支中,是指行与有的二支;苦即果报,在缘起支中,是指其余的七支。惑业苦三的缘起钩锁,如环之无端,从惑造业,从业受苦,轮转不息。
这种旋转不息的现象,有人举出具体的事实比例说:如有喜欢饮酒的,最易现出这种情形。中国古人说:『一杯人饮酒,二杯酒饮酒,三杯酒饮人』。这将饮酒人的醉态,可说描写得淋漓尽致。饮酒是很容易醉的,醉后的疯疯癫癫的状态,糊里糊涂的样子,等于迷惑而起烦恼;既然醉得不像样子,于是见人便打,有物便掷,或是醉倒街头,如是种种错乱的行动,等于行为活动而造诸业;当正醉时,因有酒精的力量支持,身心虽然受到很大的痛苦,而不自觉,等于由业而感生死大苦。到了酒醒以后,不但知道是苦,而且觉悟行为错误,于是痛下决心,发誓不再饮酒。可是人是善忘的动物,过了没有好久,面对一只酒杯,或经酒友劝饮,于是就将醉后的痛苦,忘得一干二净,又是一杯一杯的痛饮,饮了又再发酒疯,重行做出损人不利己的事,使得自己又感受很多的痛苦。众生亦是如此,痛苦刚刚过去,一件事不如意,便起无明烦恼,紧急着就是造诸罪恶,堕落三途,受无边的痛苦。有时知道起贪生瞋是不对的,不正当的行为更要不得,可是转瞬之间忘记,依然起惑造业受苦。从无始来直至今日,我们都在惑业苦的三者中转来转去,长期的流转于生死中不得解脱。假定真正觉悟,不再起惑造业,就可跳出生死圈外,获得生命自由解脱。但要达到这个目的,最重要的是修般若观慧,从根本上解决无知的无明,无知无明的黑漆桶子,一天没有打破,那你不论到什么时候,总是在这苦的世间,使你的生命无限期的奔放下去!
十二缘起是开显流转还灭的二门,而这二门都归于无自性空的,在未说明这个前,先就其定义与内容,略为一说,对这若能了解,则对缘起法门,自然就有认识,进而观察缘起性空,方能有所悟入。
缘起的定义,佛在各个经中,一说到缘起时,都是这样下定义的:『此有故彼有,此生故彼生;此无故彼无,此灭故彼灭』。前者是就缘起法的生起说,后者则是就缘起法的还灭说。解释其义,如用白话说:因为这个东西有了,所以那个东西就有,因为这个东西生了,所以那个东西就生。在这此有彼有此生彼生的此彼间,有着什么特殊意义存在?当知其间含有因果的关系在。此有的此代表因,彼有的彼代表果,而这因果关系的连结,就在中间的一个『故』字。简单的说,是『此故彼』的关系,或因与果的关系。以具体的事实说:如一个人有生死的现象,或说人人都要死的,但若推究死的现象从何而来的,那你就将发现由于有生,因为有此之生,所以有彼之死,在这生死之间,明显的含有彼此的关系,亦即含有因果的关系。再向前推,一直推到吾人的行为活动,不论是怎样的一种行为活动,如果推究其原因时,自然发现是因无明而来,因为有此无明,所以有彼之行,因为此无明生,所以有彼行生,在这无明与行之间,明显的含有彼此的关系,亦即含有因果的关系。缘起二字,是常听到的,而缘起的定义,就是此有故彼有,此生故彼生的两句,不论什么人问到这个,都可用这两句解释,没有另外的特别解释。
流转的缘起定义如此,还灭的缘起定义亦然。从字面上看,这是很容易了解的,如说:因为这样东西没有了,所以那样东西亦没有;因为这样东西消灭了,所以那样东西也消灭,在这此无彼无此灭彼灭的此彼间,同样有着因果的关系在。以具体的事实说:如一个人的无明灭无了,因无明而有的行,自然也就灭无,乃至一个人的生命不再受生,因生而来的死,当然也就归于无有。所以十二缘起的还灭门说:『无明灭则行灭,行灭则识灭,识灭则名色灭,名色灭则六入灭,六入灭则触灭,触灭则受灭,受灭则爱灭,爱灭则取灭,取灭则有灭,有灭则生灭,生灭则老病死忧悲苦恼灭』。所以涅槃还灭,亦是建立在缘起法上,而以惑业苦的消散,显示其归于寂灭的。
其次所要说到的,是缘起法的内容,即从无明乃至老死的十二有支。在未解释每一支的内容,先要了解的,就是佛说缘起的内容,在后代的学者之间,有作活泼泼的解释,有作极机械的解释。如分位缘起说,将无明等一个一个的各自独立的解释,说无明时,似乎只有无明,乃至说老死时,似乎只有老死,这就是机械的解释,不能透彻的了解佛说缘起的真义,因为佛说缘起,是连锁的动态观,而非独立的静态观。虽说独立解释,没有什么不可,实际每一支中,都含有其他支,所以应用活泼泼的相关的解说缘起的内容,不可刻板式的一支一支的分别。小乘学派中,虽有这样的思想,但般若中观的思想,不是这样的,现在不妨举例说明如下:
如行缘识的『识』支:站在分位缘起的立场上,认为识仅在众生投胎的那一刹那,显出它的特殊功用,如超过了这一刹那,是就进入名色的阶段。这种解说,不免太过机械化,不能把握缘起的特色。要知最初一刹那的入胎识,大乘称为赖耶识,小乘名为执持识,因其最初来投胎时,固然已负起自己的任务,采取父精母血,完成自己生命,作为自己新生命的开始,并从而执持不舍。但是这个执持的使命,不是在短时间内就完成的,从生的一刹那开始到死的最后一刹那止,在整个生命历程中,无时无刻不在执行执持的任务,始有一个活泼泼的生命存在世间。吾人从少而壮,从壮而老,所以能活泼泼的做出种种事情,可说完全是由执持识,牢牢的把握着生命,而不放松自己任务的关系,不论什么时候,一旦执持识,放弃其任务,生命就将结束,由此可以证明入胎识,不独最初投胎一刹那有其作用,就是整个生命过程中亦有其作用。不但识支如此,其他诸支亦然,所以十二缘起的内容,互相连锁,互相关系,不可一支一支的孤立来看,这是我们所最要正确了解的一点。
在十二缘起中,使我们生死流转的根本,就是第一无明支,我们对它必须有个认识。无明,从字面看,好像是一无所知,或者是糊里糊涂,其实无明并非如此。在众生分上,不但不可说是一无所知,甚可说是认识很多。既是这样,为什么又叫无明?这是一般人很易提出的问题,因在一般人的意念中,无明就是什么都不明白的意思。
对这我想略为解释一下:无明又名愚痴,愚痴不是什么都不知道,相反的,对世间的各方面,有着很丰富的认知,所可惜的是在知上有了毛病,因而成为愚痴。以外道说,他们可以讲出很多道理,有着各式各样的知识,你能说他愚痴无明吗?可是他们讲到最后,所得到的结论,不是否定因果,就是邪因邪果,佛法对此,判为无明。以凡夫说,对世间的万事万物,能认识这是什么那是什么,当然不能说他一无所知。可是在凡夫的所知上,有着不正确的错觉在,不能认识事事物物的真相,以无常为常,以不净为净,以无我为我,以苦为乐,颠倒错乱,不能正知,所以说为愚痴无明。为此,人类知识越多,欲望愈大,苦痛亦更多,此之所谓无明为生死大苦的根本。
无明为生死大苦的根本,在众生分上,可以说是确定不疑的事实,但是不是有其实在自性,是就值得论究。以佛法说,无明是没有实自性可得的,如果有的话,佛要我们断无明,是就成为多余的事,因凡有实自体性的,不论在怎样的情形下,都不能消灭断除的,设或不然,扫荡一切物而为世间的破坏者。佛之所以要我们断无明,正因它是各种关系的结合,并无实在自性可得,所以古德说:『无明实性即法性』。若看成有实体的无明存在,是即真正显示出我人的无明,若能了其空无自性,无明当下就是明,并不要另外再去求个明。因为无明没有实性,所以现在用一无字予以否定,而说为无无明。只要无明根断,跟着自然是无明灭则行灭,乃至老死灭,是为缘起流转无自性空。
生死流转门,因为是建立在缘起法上的,所以是空无自性;涅槃还灭门,亦是建立在缘起法上的,当然亦空无自性。本经说的无无明尽,乃至无老死尽,正是开显这一深义。生死流转,有时称为有为法,涅槃还灭,有时称为无为法。有为法是从因从缘,而具有生住灭的三相的;无为法不从因缘,而是不生不住不灭的。因为这样,有人以为有为法是缘起的,无为法不是缘起的;但以般若的思想说,不独有为是缘起的,无为亦是缘起的,因这是在缘起法上,远离生灭杂染,所开显的寂灭性,并没有离开缘起。虽有学者不同意此说,但站在本经的立场,不能不这样的承认。有为无为俱是缘起,凡缘起法悉皆是空,所以在佛所说的十八空中,就有有为空及无为空的二者。
无苦集灭道。
前说十二因缘空,现在再说四谛空。四谛与十二因缘,可说是同一法的不同说明:十二缘起是四谛的演绎,四谛是十二缘起的归纳,只是如此差别而已。前面曾说,十二缘起,不外流转与还灭的二大门:当知十二因缘的流转门,就是这里说的苦集二谛,还灭门,就是这里说的灭道二谛。若对十二因缘有所了解,则对四谛也就可以了解。四谛的中心,是说明两重因果:苦集是世间的因果,即集为因而苦是果;灭道是出世间因果,即道为因而灭是果。四谛是佛陀的重要教授,其价值不亚于十二缘起。佛在世时,很多佛弟子,依四圣谛去修,而得见法入法,换句话说,就是体悟诸法真理。
苦谛的苦,本是很多的,在前解释度一切苦厄时,已为详细的说过。人生是苦,这是世间的事实,谁都有这感受,谁也不能否认。现从一故事中,以显人生是苦,乃千真万确的。相传过去波斯国的老王去世,一个年轻的王子继任国王,青年国王为着想对国家有番表现,特从文化方面下手做起,于是下了一道圣旨,谕诏国内一切学者,集合到首都来,编辑一部人类史。在一般人看来,一定以为是件易事,只要搜集世界各国的历史,大家分工合作,一部人类史,不要几年就可完成。然而事实不然,波斯国的学者,奉命集合到首都后,天天开会讨论,如何着手起稿,但是,三月五月过去,一年半载过去,三年五年过去,十年八年过去,所谓一部人类史,竟不知从何下笔写起!继续开会,再三讨论,复经二三十年,仍不知怎样开始动笔。后来在国王催促下,知道不能再交白卷,于是只好写出六个字的人类史的结论:『人生、人苦、人死』。首先一个人的生命,出生到这世间,是谓人生,经过三五十年或百年,生命在这世间结束,是谓人死;从生至死的中间一段过程,所遭遇和所感受的,不外是苦,是谓人苦。诸位试想一下:一部人类史的史实,不正是这样吗?除了人生、人苦、人死,还有什么?所以一个人生存在这世间,别以为是很快乐的,实际丝毫快乐也没有。不独乐极生悲是苦,即正在快乐中也是苦。站在佛菩萨的立场,看众生的生死流转,真是可怜得很,有什么可贪恋的?然而众生不知,以苦为乐,所以佛陀说为颠倒众生!
生而为人,一定要了解人生是苦,因为不论活多少岁,都是在苦痛中度过的,这是人生的实相,不容你有所否认!佛陀在鹿野苑为五比丘说法,一开始就是说苦谛。谛是真实不虚义,苦真实是苦,没有一点还价的,纵然日可令冷,月可令热,佛说苦谛,绝对是苦,不可令乐。月亮本是清凉的,太阳本是炎热的,然而,可将热的太阳变为冷的,冷的月亮变为热的,要将苦的变为乐的,不独我们没有办法,就是诸佛亦无办法。俗说『苦瓜澈底苦』,要变为甜的,自是不可能的。苦是人生的实相,佛将这个实相明白的开示我们,使我们从知苦中去厌苦,不要贪着这个苦痛的人生!此是佛陀的慈悲教化,不是说来吓唬人的,更不是教人消极悲观的!
苦从何来?从天空掉下?从地内涌出?当然不是的,自有其原因,这就是佛说的集谛。集谛的内容,包含烦恼与业,有了烦恼业,一定要招感生死苦果的。烦恼,学佛人是常听到的,有着各式各样的不同,但最根本的,是三毒烦恼,不应贪的硬要去贪,不应瞋的偏要去瞋,不应痴的非痴不可;既然如此,则在行为方面的活动,自然而然的不得如法,于是造出很多的杂染业。杂染业,不仅是指恶业,就是做的善业,由于与烦恼相应的关系,亦为杂染业之一。造了或善或恶的业力,在烦恼水的滋润下,不论经过多久的时间,都要去感或苦或乐的果报。所以烦恼与业,是生死的动因,要想不在生死中滚来滚去,首当截断生死之源的惑业,是为集谛。
生死流转是一大苦,对这果有真切认识,谁也不能继续忍受下去,学佛人的要求出世解脱,原因就在于此。当知涅槃解脱,就是佛说的灭谛。灭是烦恼业的消散,亦即所谓寂灭,再也没有这些东西,在身心中扰乱,自然得到安稳快乐。寂灭涅槃,是学佛人的究竟目标,在一天没有到达这个目标,是即人生问题没有得到解决。然而寂灭解脱的境界怎样?这是谁也没有办法说得出的。经中有时举喻说:如一个人从炎热的火宅中出来,忽然坐在露地中休息,其所得的清凉自在,唯有当事人可以领会得到。虽说证灭有大小乘的差别,但不论谁到了这个境界,身心解脱是没有问题的,而且所得的解脱,彼此是平等平等的,于中决没有高下差别可说。
要得灭除苦集而得寂灭解脱,须要灭苦之道,这就是佛说的道谛。灭为所求证的果,道是所修学的因,不修圣道之因,就不能证寂灭之果。所修圣道,在佛法说,是很多的,略而言之,是戒定慧的三无漏学,处中而言,是正见等的八正道,详细点说,是三十七道品。四谛中的道谛,八正道最为重要。佛临灭时对须跋陀罗说:『有八正道,则有四沙门果;无八正道,则无四沙门果』。四沙门果,即初果、二果、三果、四果,不论你要证到那个果位,都要依八正道去行,否则的话,不说四果阿罗汉证不到,就是初果须陀洹亦证不到。是以每个学佛者,都当依八正道去行,果能本着这个去修,一定能够解脱苦集,而得寂灭之果。
四谛,是世出世间的两重因果,已如上面略为解说,在此进一步要问的,就是四谛是否有它的实在自体?本于佛的意思,四谛也是在缘起法上建立的,凡是缘起的,无不是空的,所以本经亦说一个无字予以否定,名为无苦集灭道。且以苦谛来说,假定是有实自性的,就不能灭除,可以灭除的,是即显示其没有实性。龙树《中论》的〈观四谛品〉,对这有详细的说明,如要了解,可以参考。不但苦谛是无自性的,集谛、灭谛、道谛,同样是无自性的,如有任何一谛,是实有的,那就不能见到四圣谛理。四谛是四大真理,证初果时,就悟证四圣谛,即因四谛的自性不可得。学佛行人,在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,应要照见四谛皆空,始能在诸法空性中,通达无苦无集无灭无道。
无智亦无得。
在略观处界等空一科文中,这是最后所观之法。智是能证的智慧,得是所证的真理,亦即所谓诸法空相。智与理,在我们用语言来表达时,固然是有能证的智与所证的理,而且智理的界限划分得清清楚楚的,但当真正证悟诸法空性之理的一刹那,能证之智与所证之理,根本是不可划分的,所谓能所双亡,智理一如,那里还可用能所相对的名词来分别?所以智与理在证寂灭性时,绝对不可看成对立的两法。如勉强的用语言说明其间的关系,只可说是即智即如,即如即智,或说即如而智,即智而如,智如不二。换成白话来说:智是那家所有的智?乃是如家所有的智,离开了如,智就根本不可得,所以说即如而智。如是那家所有的如?乃是智家所有的如,离开了智,如就根本不可得,所以说即智而如。离智求如,离如求智,都不可得,所以在毕竟空中,智如是双泯的,因此经说「无智亦无得」。
『前说五蕴、十二处、十八界空,此是就事象的分类说,属于事;十二缘起、四谛,是从事象以显理说,属于理。又十二缘起、四谛是观理,智得是证果。此事象与理性,观行与智证,在菩萨般若的真实体证时,一切是「不生不灭,不垢不净,不增不减」的,一切是毕竟空寂,不可拟议的』(见印顺法师《心经讲记》),这是最重要的一个结论。如果不知道一切毕竟空寂,以为还有能证智与所证理的界别,是就没有真正体悟诸法的真理。
以无所得故。
上面从蕴处界一直说到能证智与所证理,如以般若观慧去观时,都是空无自性了不可得的,但为什么是如此的,现在再来一个总结。如说五蕴是空无自性,若问为什么是空无自性的,就可这样的回答说:「以无所得故」,所以是空无自性。五蕴如此,十二处、十八界、十二缘起、四谛、智、得,都可说为以无所得故,所以是空无自性。结显空义的这一句,在全部经文来说,可说是很重要的一句。假定蕴处界等,原本是有自性的,现在观其不可得,那就是破坏诸法的真相,因为诸法本来自性不可得的,现在就照它的本来不可得而还他个不可得,不但不是破坏诸法,而且是老实地显出其真相。如不了达蕴等无自性空,是即表示对于万有诸法,没有得到正确的认识,若得正确的认识,必然知其无所得,所以用以无所得故的一句,总显上面所说无自性空的道理。
说到这里,一些不了空性的人,一定会感觉恐怖起来,即如真的一切无所得,那我们还要修学佛法做什么?所谓改恶修善又有什么意义?乃至求证最高无上菩提更是为的什么?既然一切都无所得,马马虎虎,随便度过一生算了,何必那样认真!假使真的这样想,不特没有真正了解空义,而且有着很大危险,影响个己的生命前途,影响社会的搅攘不安,影响世界的和平安定,这是最要不得的,必须略加指正,免得走上错误的路线!
以佛法说,通达一切无自性空,了解一切皆无所得,才是真有所得,而且大有所得,如以为真的一无所得,是就没有了解无所得的真义。要知透过空性之理,了解诸法的确是无所得的,然后从空性中翻转过来,其所得的才是大得。如说无用之用方是大用,也就是这个意思。若以为这用大得很,那你所得之用,是就可怜得很!因此,上面的无所得,是扫荡众生一切的执着,将诸执着扫荡以后,就可有所得,得大菩提果,得大涅槃果,而且这个所得,是真正的所得。不独理论上是这样的,就是实践上亦是这样的。例如经中常说,布施有大功德,这话并没有说错,但要无相布施,功德才真正大,如果着相布施,那功德就小了,这是经中所常常说到的。
比方有人拿钱出来布施,而其最初的动机,是要办学校或建道场的,但钱拿出以后,别人是否照着你的理想去做,那是别人的事,大可不必斤斤计较,因为功德已经属于你的了,不然的话,种种牵制,处处干涉,虽不能说没有功德,但所得的功德很少,而且是有漏的功德。《金刚经》说到布施时,曾说『菩萨于法应无所住行于布施,所谓不住色布施,不住声香味触法布施……若菩萨不住相布施,其福德不可思量』。可见不着相布施,所得功德的广大,如虚空的广大无边。不但对于布施,应该这样的了解,就是对一切法,亦应这样的了解。所以要想真正有所得,必须透过无所得。佛法与一般宗教哲学思想最大不同处,就在于此。
关于无所得而大有所得的意义,大家听来也许莫名其妙,现在举个譬喻来说:如今天有人请斋,假定自己很饿,到了吃斋时候,不但赞不绝口的认为好吃,而且吃得很多,如问为了什么,还不是因为肚子饿了,无所得而始大有所得;设若你的肚子很饱,不管斋菜办得怎样的好,而你一口也吃不下去,是即有所得而变成无所得了。又如一个家庭主妇,有时为了接待客人,得先将自己化粧好,客来便可从容不迫的接待,随时都可接见客人,若平时不化粧,到客人来才慢慢化粧,让客人在外久等,客人会感不耐烦而离去的。学佛的人,形式上的化粧是次要的,内心的化粧才是主要的,这就是我们常说的净化自心,能把自心净化好了,不再有烦恼的垢秽存在,就可随时得大菩提大涅槃的二转依果了。如果不净化自心,不将内心中的烦恼垢秽扫除,无边佛法功德都不可得,自更不能得二转依果了。无所得不是什么都没有,是扫荡一切烦恼执着,这是我们所必须深切了解的。
菩提萨埵,依般若波罗密多故,心无罣碍,无罣碍故,无有恐怖,远离颠倒梦想,究竟涅槃。
修般若行的一大段文,前面已经讲过;得般若果的一大段文,是下所要讲的。无所得而大有所得,就是得般若果。于中分为两种:一、涅槃果;二、菩提果。现在先讲涅槃果,涅槃是共三乘所有的,这里特以菩萨为代表。
「菩提萨埵」是印度话,中国译为觉有情,就是一般所知的菩萨。觉有情,可从自他两方面说:约自利说,是显自己已经是个觉悟了的有情,不论对于什么事物的看法,都与一般有情有很大的不同;约利他说,是显以自己所觉悟的,去觉悟其他的有情,使其他的有情,如自己一样的得到觉悟。总之,发菩提心,行菩萨道,上求大觉,下化有情,名为菩萨。佛法所说的菩萨行者,是胜过声闻缘觉的,不但圣者菩萨如此,就是凡夫菩萨亦然。然而这最重要的是发菩提心,如不发菩提心或发心后又退失了,是就没有做菩萨的资格。菩萨最大的特色,是舍己为人,是以利益众生为前提,而表现出佛法大无畏的积极精神!
菩萨所修的行门,当然是很多的,但最主要的还是修般若,般若修好了就得心无罣碍,所以说「依般若波罗密多故,心无罣碍」。罣是牵罣,碍是障碍,在众生位上,碰到这里就为这里之所牵罣,碰到那里就为那里之所障碍,可说无处不牵罣障碍,无物不牵罣障碍,原因就在心有染着。现在菩萨修学般若,依般若观慧通达诸法空无自性,于诸境界不生取着,所以就不再为一切物之所罣碍。一个人到了无罣无碍的境地,就可获得自由自在的活动。世间的人所以不能得到无罣无碍,因对一切有所贪求,如求名利,求权势,所以无论怎样,不能自由活动,唯有一无所求,不再贪着什么,才是无罣无碍,这是不容易做到的,唯有般若不着诸法,方能真正得无罣碍。
「无罣碍故,无有恐怖」:恐怖是从罣碍来的,一个人如有所罣碍,内心自然的就有恐怖。怖畏本来是很多的,但最大的怖畏是死,死是没有一个不害怕的,因为我们把生死看成实在,所以见到生时就欢喜,见到死时就怖畏,而死的怖畏又各不同:有的在他事业快要成功而尚未成功时,忽然生命将要结束,于是想放下又放不下,不想放下又非逼你放下,于是恐怖万分。有的儿女团聚,家庭美满,享受着天伦之乐,忽然无常到来,看看这个儿子放不下,望望那个女儿又放不下,眼睛闭而复开,开而复闭,于是无限恐怖都涌现在前。如以般若慧透视,所谓事业、儿女等,有那一样是我所有的?为什么这样放不下?如此一想,自然无所罣碍,无有恐怖了。
对死怖畏,不仅世间一般人免不了,就是修学佛法的人亦免不了,所以很多学佛的人,特别重视死的问题。如我们常听到的:某个修行的人,死时极为安详,因此认定他有了相当修持的工夫;设若行人死时,表现得很痛苦或很难过,因此就认定他平时没有什么修持。死得安详的人,自然没有恐怖,死得痛苦的人,当有很大恐怖,这种现象的确有的。但若以此衡量一个人有无修行,那是不怎么靠得住的。人的善终与不善终,是不足代表修持工夫的深浅。有的修行工夫很深的,不一定死得好,有的没有什么修行的,却还死得很好,这在世间可以到处见到的现象。所以不能看到人的命终如何,以衡量他人的修行如何。关于这点,现举实例说明如下:
佛陀大弟子中,有位神通第一的目犍连尊者,谁都知道是已证阿罗汉果的圣者,当然谁也不敢否认他的修行没有到家,可是目犍连尊者,是给别人打死的,虽则如此,但他毕竟是入涅槃了,所以不能说他没有修行。又如有位尊者,在山中习禅,被毒蛇咬了,身体感到异常痛苦,于是不觉大叫起来,很多比丘到山上去看他,舍利弗走去一见便对他说:『看你面上的愉悦,并没有多大痛苦的样子,为什么这样大叫』?该比丘说:『我已证得阿罗汉果,这是尊者所知道的,我的内心虽无痛苦,但这有漏业感的肉体,受了蛇毒侵入,仍然觉得痛苦』。后经比丘抬回精舍,不久便入寂灭涅槃。我们能说这位尊者没有修行吗?凡是真正的佛教徒,相信不致于这样说的。
大体说来,一个人死时的难易,与年龄老少有很大关系:年龄到了七十以上的人,死时总是比较容易的,犹如一株枯树,稍为被风一吹便会倒地;年龄在青年或壮年的人,死时的确就较困难了,犹如二三十年盘根错节的树,不独大风难以吹倒,就是用斧头去砍,亦不易砍倒。青年或壮年人的身体强壮,四大不易分张,所以死时就很困难。因为死时不易死,恐怖自然就跟着来。不过话说回来,一个对于生死真正有把握的行者,到了坐脱立亡的境界,说去就去,没有什么留恋,自然不会因死而有恐怖。死时恐怖的到来,大都由于贪着身体的实有,贪着财物的实有,一旦要他与所贪着的离开,心中自不免于惊惶恐怖,如以般若透视一切不可得,当就坦然无怖于生死了。
「远离颠倒梦想,究竟涅槃」:是即显示得到大涅槃果。颠倒是约不正确的思想和不正确的行为说的。由于思想的颠颠倒倒,所以所表现的行为也就颠颠倒倒。如本来不是真实的东西,我们总以为它是真实的,而且坚固的执着为真实,不论在任何情形下都不放松它,这就是颠倒。又如万物是流动不息的,没有一刹那的时间,停止在固定的状态上,可是在我们错误的认识上,总以为它是永恒的不变的,这亦是颠倒。像这样的颠倒,在众生分上,可说多得很。因为颠颠倒倒,所以各种梦想,无间断的纷纷而来,当知这里说的梦想,就是通常说的妄想。由于颠倒执着,妄想纷飞,理智被蒙蔽,不能体认诸法真相。现以般若慧,通达法性空,自然就可远离一切颠倒梦想了。
有了颠倒梦想的存在,不客气的说,那你只有在生死中兜转,要想证得究竟涅槃,是绝对做不到的了。现因远离一切颠倒梦想,所以就能证得究竟涅槃。涅槃是印度话,中国或译灭度,或译寂灭,或译圆寂,或译不生不灭。依梵文的原意说,涅槃含有吹灭的意思,就是灭除苦、吹灭苦之意。如《杂阿含经》中说:『贪欲永尽,瞋恚永尽,愚痴永尽,一切诸烦恼永尽,名为涅槃』。涅槃与死有着很大的不同:死是凡夫的境界,死了以后,还有新的生命继续而来;涅槃是圣者的境界,由于一切烦恼永尽,纵然还有无始来的有漏业力,因为没有烦恼水的滋润,再也没有新生命的出现,真正达到不生不灭的境地,是为涅槃。如将涅槃看作一般的死,无疑是我们认识的错误。
如以三乘共涅槃说,凡是证得涅槃的,都可叫做究竟涅槃,不过为显菩萨所得涅槃的特色,不妨说这究竟涅槃是菩萨所得的。究竟涅槃,有的经中,叫做无住处涅槃,就是不住于生死,亦不住于涅槃。为什么能够做到如此?这完全是大悲大智的两大力量在支持。菩萨为悲心之所驱使,不忍众生长期在生死中,受诸痛苦的袭击,所以就来生死度化众生,不能安心的住于涅槃界中,享受涅槃寂静之乐;菩萨虽在六趣中,随生死以漂沉,因有般若智慧的观照,并不为生死所缚,而于生死得大自在。经说:『具有菩萨胜慧者,乃至穷尽生死,恒作众生之利,而不趣于涅槃』。又如常说:『菩萨以智慧故,不住生死,以慈悲故,不住涅槃』。唯有如此涅槃,方是究竟涅槃。
三世诸佛,依般若波罗蜜多故,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
菩萨固然是依般若波罗密多故,得证究竟涅槃,就是「三世」十方一切的「诸佛」,亦「依般若波罗密多故,得证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」。诸位如果有人要问,佛的无上菩提是怎样证得的,我将毫不迟疑的告诉诸位,是依般若而证得的,没有般若智慧,绝对不能证得菩提。依此,就更可显出般若的重要。《金刚经》说:『一切诸佛及诸佛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,皆从此经出』,不但无上佛果,是依般若而证得的,就是诸佛正法,亦依般若而悟证的。讲经题时曾说:般若为三乘之母,亦为诸佛之母,就是这个意思。所以学佛的行人,必须依般若而修。
三世,是指过去、现在、未来的时间说的,过去还有过去,未来还有未来,形成一时间的长流,如以现在话说,就是无限的时间。对这三世而说的是十方,就是东、南、西、北、东南、西南、东北、西北、上、下,合为十方。空间是无限量的,东方还有东方,西方还有西方,形成一空间的广阔,如以现在话说,就是无限的空间。以大乘佛教来说,佛不仅出现在娑婆世界的一位释迦牟尼佛,在三世的时间中,时时都有佛出现,在十方的空间中,处处都有佛出现,诚如〈普贤行愿品〉第一礼敬诸佛愿中说:『所有尽法界虚空界,十方三世一切佛刹,极微尘数诸佛世尊』。佛是有众多的,决不是一佛二佛三四五佛而已。所以十方三世有着无量无数的佛陀存在。
然此十方三世一切诸佛是怎样成佛的?本经告诉我们说:依般若波罗密多而得成佛的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是照梵语的原音译过来的,如依他的意义译成中国话,有译无上正等正觉,有译无上徧正觉等。觉是觉悟或觉证的意思,虽说一般宗教学者,亦有他们的觉悟,但是否是正觉,自然是个问题。老实说,一般所谓觉的,很多是错觉或邪觉,根本不能体悟诸法真理,而且与真理背道而驰,一个人如有了这样的觉,那生命前途一定很危险。佛教的圣者,那怕是声闻缘觉,他们所有的觉悟都是正觉,最低限度,他们已觉悟了诸行无常、诸法无我、涅槃寂静的三大真理,不再为真实感、常住感、自我感之所迷惑,是为正觉。菩萨不但能得这样的觉悟,而且觉悟得更为普徧,所以叫做正等正觉。等就是普徧的意思。二乘人能得正确的觉悟,固然是不错的,但仅止于个己的觉悟,不能以此去觉悟一切众生。菩萨不然,自己对于诸法真理,有了正确觉了以后,并以自己所觉悟的去觉悟众生,这当然比二乘圣者殊胜得多了。菩萨虽亦能获得正等正觉,但还不能到达最高无上,证得无上正等正觉的,惟佛与佛。所谓无上,就是没有再过其上的觉悟,换句话说,就是圆满的觉悟。经中常举喻比较佛菩萨的觉悟说:菩萨的觉悟,虽已很普徧,然如十三十四夜的月亮,仍有点儿欠缺,不能算是圆满,佛的无上正等正觉,如十五夜的月亮,皎洁光辉,圆满无缺。诸佛的无上菩提,皆依般若智慧而证得的。我们如要得到佛那样的觉悟,就得实践般若波罗密多。
依般若证得无上菩提,很明显的显示出:般若智慧是因,无上菩提是果,有着因果的关系。但以般若思想说:般若就是菩提,菩提亦即般若,并不是两个东西,所以说依般若得菩提,不过是约其所处的地位不同而分别。般若约在修的过程中说的,菩提约在证到究竟来说的,所以:『因名般若,果名菩提』,实际是二而一的,不可看为截然两个。其次还要说到的,就是佛果菩提,不是独立的智慧,而是以智慧为中心,含摄得佛果位上的一切功德,原因就在因中修般若时,不单是修智慧,同时亦修广大福德,所以到了佛果位上,一切功德都随智慧而转。无上正等正觉,圆具一切功德,假定认为只有智慧没有功德,那就不得称为福慧圆满的两足尊了。
故知般若波罗蜜多,是大神咒,是大明咒,是无上咒,是无等等咒,能除一切苦,真实不虚。故说般若波罗密多咒。
法说般若体的一科文,已经讲完;喻赞般若德的一科文,今当解说。般若是有很大功德的,但若不以喻显,不知其功德究竟殊胜到什么程度,所以特举譬喻而赞佛德。在此举出的譬喻,最主要的是说咒。咒在印度婆罗门教中是很通行的,所以印度民间一般人们,不论要求有助于人或有害于人,都喜欢念咒,因此,婆罗门教所说的咒,是通善通恶的,如有时听到人说『咒你』的咒,就含有不好的意思。还有所谓『画符念咒』的咒,亦不是正当的咒,不是我们佛教徒所当念的咒。
咒在佛法来说,是总持的一种,就是总持一切的意思。有的将咒叫做真言,表示这是真正的话,乃神圣而不可侵犯的。真实的话,有股雄厚的精神力量,使人念了,发生不可思议的力用。一切力中般若力最大,没有什么可以形容,所以特以咒来比喻。从什么地方可以显出般若的力量?如上所说澈底改造人生乃至证得无上菩提,无一不是依般若波罗密多所发出来的真实功用,「故知般若波罗密多」,就是真正的咒。所谓神,是变化莫测的意思。不论是高级的神或低级的神,特别是高级神,像印度的大梵天神,那罗延神等,都有一股大得不可思议的力量。般若有解脱生死烦恼等的最大妙用,所以称为「是大神咒」。明是光明,如太阳光或灯光等,能破世间的一切黑暗。般若有远离颠倒梦想,打破无明而成明觉的殊胜功用,所以唯有般若,堪称「是大明咒」。无上是对有上说的,若还有一物可在其上,即名有上,若无一物再超过其上,名为无上。般若能令行者,证得无上菩提,所以唯有般若,可名「是无上咒」,没有更过其上的了。等是相等、平等,依般若所证得的究竟涅槃,涅槃是无有可与之相等者,而般若如涅槃,无等之等,所以般若「是无等等咒」。『印度人诵咒,不外为了除苦得乐,今此般若依之可以离生死苦,得涅槃乐;离一切苦,得究竟乐』。正因为这样,所以般若的「能除一切苦」,是最「真实不虚」的。世间一般宗教,亦有离苦得乐的方法,但因不能断除苦根,所得之乐非为真实。般若除苦是澈底的,所以是「真实不虚」。正因为般若除苦是真实不虚,「故」佛特别宣「说般若波罗密多咒」。
即说咒曰:揭谛揭谛,波罗揭谛,波罗僧揭谛,菩提萨婆诃。
正为利根示常道,说到能除一切苦,真实不虚,本来已可告一段落,因为般若不可思议的胜用,已为我们指示出来,只要我们依照般若去修,就可离一切苦得究竟乐,还要再说什么?但是钝根众生,听了般若功德,不一定能接受,亦不能照着去行,更不能因此洞达空无自性,所以不得不曲为钝根众生再开方便,说此密咒。平常说,咒是不能解释的,只要一心一意的蓦直念去,不于其义妄起分别,收摄其心集中精神,很易得到禅定,开发般若智慧,所以这是一种殊胜方便。本经所说的咒,古德都有解释,现在略为介绍。
「揭谛」是去的意思。「波罗揭谛」:波罗,就是波罗密多,到彼岸的意思。「波罗僧揭谛」:僧是众的意思。「菩提」,就是无上菩提,乃觉的意思。「萨婆诃」,是速疾成就的意思。综合起来可以这样说:去啊!去啊!到什么地方去呢?到涅槃的彼岸去!是你一个人去吗?不!大众一齐到彼岸去!要到彼岸一定要得正觉,所以愿正觉者速疾成就!萨婆诃三字,在任何一个咒字的末了,大都附有这么一句的。因为任何一个人念咒,总希望速疾成就自己所要成就的功德的。不过真正说来,密咒在念不在解,如真能诚心持念,特别是念摩诃般若波罗密多,久而久之一定可以获得般若智慧现前,而得究竟涅槃,而证无上菩提,愿诸位多多修学般若正行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