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长老须菩提,在大众中,即从座起,偏袒右肩,右膝着地,合掌恭敬而白佛言:希有!世尊。如来善护念诸菩萨,善付嘱诸菩萨!世尊!善男子、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,应云何住?云何降伏其心?
从此入正宗分。本经正宗分文,明显分为两大段落,就是第一段问:发菩提心应云何住?云何降伏其心?与第二段问:发菩提心云何应住?云何降伏其心?这两大段文,不但须菩提问的相同,就是佛的答复也相似。因而,历来注释讲说本经的,提出各种不同的解说:有说前是为将发大心修行者说,后是为已发大心修行者说;有说前半是为破我执而说,后半是为破法执而说;有说前文为令离相,后文为令离念;有说前明离一切相,方为发菩提心,方是利益一切众生的菩萨,后明无有法发菩提心,无有法名为菩萨,以及一切法皆是佛法等语;有说前半部是明一切皆非,以显般若正智的独真,后半部是明一切皆是,以明般若理体的一如。
尽管有这么多不同的解说,但嘉祥大师判本经的初问初答为般若道,后问后答为方便道。近代印顺论师,认为极好。原因《大般若经》,佛有两番嘱累,龙树在《智度论》中,曾这样告诉我们:『先嘱累者,为说般若波罗密体竟;今以说令众生得是般若方便竟,嘱累』。龙树以般若、方便二道,明《大般若经》的两番嘱累。嘉祥本此也就判本经的两番问答,为般若、方便二道,自然有其充分的理由。
「时」:即佛敷座而坐将说般若大法之时。「长老」:是尊称之词,凡年高、德重、位崇的,如严持净戒,悟解深法,现证道果者,都可称为长老。唐译叫做具寿,魏译叫做慧命。虽同样的含有尊敬的意思,但前者只显年高而缺乏德重,后者亦只显德重而缺乏年高。所以还是什译长老来得好。
「须菩提」:是印度话,中国译作空生,或译善现,或译善吉,或译妙生。相传当他诞生时,家中所有库藏中的金银,忽然悉皆空无,因而名为空生;可是生后七日,库中所有财宝,忽又自然出现,因而名为善现;生时库藏顿空,家中以为不吉,特请相师占之,相师对家人说,此子唯善唯吉,因而名为善吉;如是出生,当然极为奇特,所以又名妙生。长老舍卫国人,鸠留长者之子。
从迹上看,须菩提为声闻行者;从本上看,须菩提为东方青龙陀佛。正因如此,所以在佛十大弟子中,素被誉为解空第一,且又是证得无诤三昧者。不特本经以他为当机者,般若法会多半由他为当机者。他与般若法门深相契合,不唯从解空第一这点上可以看出,从诞生所表现的现象亦可以看出。生时库藏皆空,这是象征性空;其后财宝复现,这是象征缘起;即此空生善现两名,已将性空即缘起,缘起即性空的真理,赤裸裸的表露无遗。是由彼运用高度智慧,深深契入性空实义。回过头来看看众生,因执诸法实有,枉受生死轮回,不禁动起慈悲心念,要想使众生从苦迫中解脱过来,这必须通达无自性空。所以般若虽是为发大乘者说,为发最上乘者说,但他有资格做当机众,且在般若会上,奉命转教菩萨。还有一层意思,般若虽是但为大乘,而又密化二乘。如果不以解空第一的声闻行者启请,而以发心的菩萨请佛说法,那声闻行者或将疑这是独菩萨法,与我们没有什么关系,使诸声闻不能受到般若大法的滋润。现由声闻身份的须菩提来启请,其他诸声闻人就不会生起般若与我无关的观念,而很乐意的接受如来所说的般若大法。是以本经及《般若经》的法会,大都由须菩提为当机者,实在有其深长的意义。
本经既以须菩提为当机者,所以这时他「在」法会广「大」听「众」之「中,即从」自己的「座」位站立「起」来,「偏袒」露其「右肩」,同时又以「右膝着地」,并且「合」起「掌」来,「恭」恭「敬」敬的「而白佛言」。这是佛弟子请佛说法,所应具有的礼仪。比丘在平时,不论穿着七衣或大衣,都是将整个身体裹着的,不露出一点肉体在外面。但要在大集会中行最敬礼时,始将右肩袒露出来。可见比丘偏袒右肩,是表示极度的恭敬,与一般的袒胸露背不同。肩在颈下,用在担荷。本经重在荷担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这儿偏袒右肩,亦可说是显示为佛子者,应当荷担此一重责大任。右膝着地,就是跪下来。佛教通常说有长跪、胡跪的两种:礼拜时双膝着地是长跪;忏悔时右膝着地是胡跪。现在请法,亦是用的胡跪,所以说为右膝着地。佛法以右为正,以左为邪,崇正去邪,以表顺于正道,所以偏右跪右。有说:偏袒右肩,是示弟子事师做事的方便;右膝着地,是表弟子事师顺理的诚心。合掌当胸,则是表示归向中道。恭是外貌端肃的表现,敬是中心虔恪的表现。起座至合掌,是身业清净;恭敬虔诚,是意业清净;而白佛言,是口业清净。如是三业清净,请佛宣说大法,为最具礼仪的请法。
「希有」:是赞美之词,即赞世尊的胜德。可是在此要问:须菩提刚来启请,佛陀还没有开口,尊者究竟见个什么?辟头就赞希有世尊?当知这儿称赞希有,乃是尊者从佛陀的举止动静处,亦即从佛的着衣、持钵、乞食等日常生活中,发现密示般若无住的真理,要人就在日用寻常间去体会般若深义,所以特别赞为希有。
「世尊」与「如来」,都为佛的十种通号之一。世尊已如前说;如来乃多陀阿伽陀的义译,在梵文中含有三个意思:『即从如实道中来的,如法相而解的,如法相而说的。通常但译为如来』。还有说为如过去诸佛再来,名为如来的。亦有释为如约自证说的,即自己证得如如不动的诸法实相名如;来是约化他说的,即自证后复来三界度化众生名来。更有释为诸法一如为如,不来而来为来。
「善护念诸菩萨,善付嘱诸菩萨」:菩萨是印度话的简称,具足应该叫做菩提萨埵,义译为觉有情。专就自己说,是即发心上求大觉的有情,名觉有情;若约自他说,是即上求大觉、下化有情者,名觉有情。然从经论看来,菩萨之义,约有三解:㈠、约境以论悲智:所求是觉属于智,所度是有情属于悲。二乘但有所求而无所度;诸佛但有所度而无所求,因佛觉已圆满;菩萨既有所求亦有所度,因菩萨正在上求下化中;凡夫既无所求亦无所度,因凡夫根本不知求觉及度化有情的。㈡、约心以辨真妄:真代表觉,妄代表情。诸佛有觉无情,因佛证得大觉,已离一切妄情;凡夫有情无觉,因凡夫一向在妄情中过活计,从来没有觉过;菩萨有情有觉,因菩萨已得一分正觉,尚有妄情未离;二乘无情无觉,因二乘灰身泯智,入于无余依涅槃。㈢、约能所以显人法:所求的大觉是法,能求的有情是人。诸显不是一个两个,而示有很多的菩萨。
善护念与善付嘱,是明佛陀教化菩萨的善巧。所谓护念,是摄受的意思。佛对久发大心久修大行而已入地的高级菩萨,能用各种不同的善巧摄受他们,使他们能够成就最高无上的佛道,从而同样的深入世间教化一切众生。大乘经中常常说到登地的菩萨,得到佛光的流灌,或得诸佛亲为摩顶等,是即获得佛慧摄受最好的证明。付嘱,是叮咛教诫的意思。佛对初发大心初修大行的初级菩萨,因恐他们感到菩萨道的难行而退怯,特以各种不同的善巧教导他们,使他们继续在菩提大道上勇猛前进,决不因任何困难而放弃菩萨行。护念菩萨,旨在使诸菩萨得到自利;付嘱菩萨,旨在使诸菩萨转化他人。如是护念菩萨,付嘱菩萨,即能使大乘佛法得以流化不绝而至于无尽的未来!
还有作这样的解说:护念属于心,不论起心动念与否,佛陀无时无刻不在护念菩萨中,唯有这样的护念,才可叫做善护念。假定要待起心才有护念,那末,当正起心时固然说是护念,设若心不起时,岂非即不护念?这样有时护念有时不护念,不是佛陀的护念,更不得称为善护念。付嘱属于口,不论开口出言与否,佛陀无时无刻不在付嘱菩萨中,唯有这样的付嘱,才可叫做善付嘱。假定要待开口才有付嘱,那末,当正开口时固然说是付嘱,设若不开口时,岂非即不付嘱?这样有时付嘱有时不付嘱,不是佛陀的付嘱,更不得称为善付嘱。唯有以身教不以言教,随时随处无不护念、付嘱菩萨,才堪称为善护念、善付嘱。须菩提对佛教化菩萨所运用的善巧,早已有了深刻的体认,所以在此开口就赞扬如来,叹为希有!
须菩提这样赞美世尊后,接着又叫一声「世尊」道:「善男子、善女人,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,应云何住?云何降伏其心」?这儿说的善男子、善女人,既可指上面所说的诸菩萨,又可总该僧俗七众、八部、三乘人等。男子、女人而称为善者,显是具有善根的男子和女人。因为具有善根,才能生在人中,更要具有善根,才能发无上心。所以发心的男子是善男子,发心的女人是善女人。
发是生起的意思,就是生起上求佛道,下化众生的大心,以期证得最高无上的佛果。唯即此一发字,贯上下文,义通能所。谓上善男子、善女人为能发,而下无上菩提等为所发。发心,以现在话说,就是动机,亦即立志。从一般说,这本通于善恶两方面的,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,确是最极纯善的,不含有丝毫的染污成份在内。
阿耨多罗,译为无上;三藐,译为正等;三菩提,译为正觉,合说就是无上正等正觉,亦有说为无上徧正觉,或说为无上等正觉的。单说正觉,通于二乘,拣别凡外。凡夫根本不觉,外道虽说有觉,但是属于偏邪,不得称为正觉。二乘圣者远离戏论颠倒,获得正智得以名为正觉。如说正等正觉,是即拣别二乘。因为二乘圣者,虽说已得正觉,但不能普徧的通达一切法的如实性相,能够如此通达的只有菩萨,所以菩萨得名正等正觉。若在正等正觉上面更加无上两字,那就拣别菩萨的有上,唯指最高佛陀而言。因为唯佛能究竟圆满的通达一切诸法的如实性相。
发无上心,简单的说,就是发成佛的心。成佛,以大乘说,本是人人可以做得到的,问题就看吾人能不能发起大菩提心。能发菩提心的,将来决定成佛;若不发菩提心,虽说人人有成佛的可能,但佛果亦与你无分!发心,特别是发菩提心,在大乘行人来说,确实是很重要的。不发大菩提心,不但不能成佛,且如《华严经》说:『忘失菩提心,修诸善业,魔所摄持』。所以每个具有善根的男子、女人,都应发起上求下化的大菩提心,以究竟佛果为所追求的目标,以一切众生为所度化的对象,方不辜负自己在这世间做个具有善根的人!
大菩提心,未曾发起,应令发起;已经发起,应当怎样的使其常安住于菩提心而不动?又应怎样的折诸烦恼以降伏其心?这确是两个重要课题,所以须菩提特提出来请示佛陀。发心本不是一件易事,但既已发了大菩提心,如何在一切行为活动中,或在向菩提道的前进中,不使菩提心变质?亦即要怎样的方能永远安住于菩提心上做个菩萨行者,不致于退步到去做自了的小乘,更不致于堕落到去做凡夫外道?所以问:应云何住?初发心的行者,虽以佛陀的大觉为所追求的目标,但因内心中的种种颠倒戏论以及各式各样的妄想杂念,如狂猿在树的上下攀缘,似痴蝇逐秽的去来不舍,为菩提心不能安住的最大关键所在。发心以后,怎样克服内心中的各种妄念?怎样扫除内心中的种种颠倒?怎样洗涤内心中的诸多惑染?实在是很重要的。因不降伏妄动的心念,会影响菩提心的安住。所以问:云何降伏其心?这两问题,实际说来,有着连带关系,就是如能常安住于菩提心,则不会为妄念所动,而心自然就被降伏。妄念之心果真受到降伏,则不会为凡小所诱,而就自然常住于菩提心。印顺论师说:『住是住于正,降伏是离于邪;住是不违法性,降伏是不越毘尼……无住与离相,即如是而住,即如是降伏其心』。
什公所译本经,只这两大问题,但魏及隋唐各译,于应云何住,云何降伏其心外,还有『云何修行』一个问题。其实这是不必要的,因这问题已含摄在前二问题中。如不修行,试问怎能安住菩提?如不修行,试问怎能降伏其心?所以安住降伏即是修行,修行自能安住降伏。《华严经》中善财童子,每参访一善知识时,必然先对善知识说:『我已先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,而未知云何学菩萨行、修菩萨道』?是知发了心的,必然要修大行,而住与降伏,就在菩提心行上转,亦即正式修行的切实下手处。所以什公译本,虽然没有云何修行一问,但其意义实在并不缺少。而且从全经看,佛对无住离相的道理,皆有相当的阐发,唯有怎样修行一事,并没有怎样明说,因而有人以为《金刚经》是专谈理论的,没有告诉吾人怎样修般若行。这是错误的!要知行就在住与降伏之中。
佛言:善哉!善哉!须菩提!如汝所说:如来善护念诸菩萨,善付嘱诸菩萨。汝今谛听!当为汝说:善男子、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,应如是住,如是降伏其心!唯然!世尊!愿乐欲闻!
佛陀出世,本为令诸众生获得金刚般若自度度他以完成无上正觉,但因众生不能直下承当,致令如来迄今本怀未吐,现于祇园会上,撞着空生来问,而且问得正合佛陀本怀,所以「佛」也就欣然的赞美须菩提「言:善哉!善哉」!换成白话来说,就是好得很、好得很。「如汝所说」的确不错,「如来」确是「善」能「护念诸菩萨」,亦是确能「善付嘱诸菩萨」的。本于佛陀的印可其言,可见适才须菩提赞美佛陀的两句,是极为的当的,是一字不差的。唯有像这样的人,始可与言斯道。所以佛陀接着说:「汝今谛听」,我「当为汝」解「说」这两大问题。谛是审实的意思,谛听就是一心审实的听,千万不可以攀缘之心听法。因为这样的听法,只能得到语言文字,不能得到法的实义。谛听有怎样的好处?真谛三藏说:『谛听离散乱、轻慢、颠倒三过失;得闻、思、修三慧功德也』,为了离过失得功德,闻法不能不审实而听。
佛说:你问发心的怎样安住?怎样降伏其心?那我告诉你:「善男子、善女人,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,应如是住,如是降伏其心」。改成白话来说:就是应照这样的安住,应当这样的降伏其心。这儿如是两字,乃是指法之词,即指下文佛陀所开示的。太虚大师说:『应如是住之如是,是指下第四分;如是降伏其心之如是,指下第三分。意谓善男子、善女子,若发菩提心,应如下说无所住而住,无所降伏而降伏,无须另起心而住,另起心以降伏也。如欲另起心以降伏其妄心及烦恼心,则是妄上加妄,不能降伏矣』。从前后文看,大师这解释,是最契合经义的。所以如是两字,不可如古人说,指前文着衣持钵至敷座而坐一段文;亦不可如近人说指上文善护念善付嘱两句而来!唯有如此了解,始能真明经义,这是不可不注意的!
须菩提得到如来慈允为他开示,很欣然的回答佛说:「唯然!世尊!愿乐欲闻」!唯与诺的意思相同,都是答应之词。唯其中有快慢的差别,即答应得快的叫唯,答应得慢的叫诺,还有就是唯比诺来得恭敬。如曲礼说:『父召无诺,先生召无诺,唯而起』。是即显示唯较恭敬。而唯用白话来说就是『阿』。老子对这亦曾分别说:『唯之与阿,相去几何』,是即此意。然,当是字解。唯然两字结合起来,如以语体文来显示:『阿!是』!世尊!不特我很乐意的敬听你老的开示,就是法会所有大众亦都愿乐欲闻。愿是愿望,乐是好乐,欲是希求。为什么连贯的用这三字?这一方面固然是文字的缀合,而另一方面实亦有其深的意义。『若唯心愿而不好乐,闻或不切,又能好乐而不希求,闻或不深,此三字一层进一层,表示大众之渴仰,亦可为末法苦恼众生表示渴仰』。唯有如是具备渴仰之情而闻法,才能得到闻法的实际受用,才不致于但闻于言不得实义,所以说为愿乐欲闻。
佛告须菩提: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降伏其心:所有一切众生之类——若卵生、若胎生、若湿生、若化生;若有色、若无色;若有想、若无想、若非有想非无想,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。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,实无众生得灭度者。何以故?须菩提!若菩萨有我相、人相、众生相、寿者相,即非菩萨。
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,简单的说,就是发菩提心。但同样的叫做菩提,从因至果,由浅至深,《智度论》中,说有五种菩提:就是发心菩提、伏心菩提、明心菩提、出到菩提、究竟菩提。在正说中,本经科判,就是按照五菩提的次第分的。所以现在先说发心菩提,亦即发菩提心的开始。谓凡夫于无量生死中,初发上求大觉,下化众生的大心,名为发心菩提,亦名愿菩提心。
「佛」既答应为须菩提开示,现在就「告」诉「须菩提」说:「诸菩萨摩诃萨,应如是降伏其心」。菩萨的意义,前面已说过。摩诃萨,是摩诃萨埵的简称。摩诃译为大,意谓上求下化而得圆满功德的菩萨,于诸大有情中常被尊为上首,所以称为菩萨摩诃萨。亦可说是初发心的叫做菩萨,久发大心的叫做菩萨摩诃萨。印顺论师曾这样说:『菩萨发菩提心,以智慧净化情爱,发为进趣菩提,救度众生的愿乐;于是乎精进勇猛的向上迈进,但求无上的智慧功德,但为众生的利益,此心如金刚、勇健、广大,所以又名摩诃萨埵(萨埵即勇心)』。亦有不从发心久暂而别菩萨及大菩萨的,即在初发心时,看你如何发心?就可知你是菩萨还是大菩萨了。如仅发起上求大觉、下化众生的大心,只可称为菩萨;设若发了上求下化之心以后,能进一步的了知,上成而实无所成,下化而实无所化,无所成而求上成,无所化而求下化,则有资格称为大菩萨了。所以这里虽是发心菩提,而得名为菩萨摩诃萨。
发心修学佛法者,是否可以称为菩萨,关键全在是否发菩提心。发了菩提心的就是菩萨,没有发菩提心的即非菩萨。上面空生请问,约未发心者说,所以称为善男子、善女人;现在佛陀答复,约已发心者说,所以称为诸菩萨摩诃萨。诸在这儿,包括所有一切已发大心的行者。
应如是降伏其心者:如是,指下经文所说。谓诸发心的菩萨,发了度生大愿以后,应如下面经文所说不着一切众生相那样的降伏其心!在此有个问题需要加以解答的:空生问时,先问应云何住?佛总答时,亦先说应如是住。为什么于详谈中,反而先说降伏其心?当知初发心的菩萨,虽已发了菩提心,但其心念仍然动乱得很,亦即无始来的妄心,仍如野马般的奔驰,如不给予有效的降伏,怎能安住菩提的觉心?所以初发心的行人,必须从降伏其心方面下手做工夫。这步工夫做好了,妄心不再妄动了,然后自然就可安住在菩提的觉心中。古德所谓:『但求息妄,莫更觅真』,就是这个意思。因而佛特先说降伏其心。
自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至无余涅槃而灭度之,是明菩萨的发心广大,亦即显示菩萨的大悲心行。因以度生为本的菩提心,不是为一人、一些人,或一份众生,而是普以一切众生为救济的对象,所以其心是广大的。有了广大的菩提心,还得见于无尽的悲济行,否则,就是空谈大话,不得称为菩萨。所以这里特先指出菩萨所要救济的对象。
「所有一切众生之类」:是总举一切众生。『所字为指物之词,有字表事物所属。赅尽无余,故曰所有。一切者,普徧义,总括全体;又平等义,悉无分别』。众缘和合,名为众生,这是最一般的解释。原来佛在《大法鼓经》中,曾这样的开示我们:『一切法和合施设,名为众生:谓四大、五阴、十二因缘、十八界等合成,假名为人,号曰众生』。数数趣生名为众生,这亦是常常解释的。原因有情在生死流转中,由于业力的推动,不断的生了又死,死了又生,多生相续,数数受生,处处受生,所以名为众生。如《般若灯论》曾这样的说:『谓有情者,数数生故,名为众生』。类者,类别的意思。众生种类本是千差万别的,当然不能一一的去说明。因而佛在经中,往往予以类别的说明:或类别为三界,或类别为五趣,或类别为六道,或类别为九类,或类别为十二类,现在本经是约九类来说明一切众生的。于此九类之中,又大别为三类:
一、从众生出生的不同形态去分别有四类,即经说的「若卵生、若胎生、若湿生、若化生」。生是生命的出现。由于各个生命的业力差别,其出生的形态有差异。卵生的有情,如鸡、鸭、雀、鸽等。先由母体生卵,卵离开母体时,仅仅是一个卵,还未完成生命,必须再加孵化,才能够脱壳而出,成为新的生命。胎生,如人、牛、羊、马等。胎生的有情,生命的自体,最初长养在母胎中,直到身形完成时,才能离母体而出生,成为活泼泼的生命。湿生的有情,如虫、蚁、鱼、虾等。这类众生,最初也是由母体生卵而有,但卵离开母体以后,生卵的母体不再过问,由卵本身摄受水分及温度,经过一变再变,自己从卵而出,成为一个新的生命。化生的有情,是无而忽有的,是本无今有的,但凭业力的变化而成,不须具备如卵胎湿三生那样的过程。如天上的众生,固然是化生的,而地狱的众生,亦复是化生的。相传最初的人类,亦是属于化生的,而且还徧于鬼畜之中。如上,是为四生出生的差别。
二、从众生自体的有没有色法分别有两类,即经说的「若有色,若无色」。色,就是现在说的物质。众生生命出现在这世间,有的是由五蕴组织的,当然是属有色的,如欲界与色界的众生;有的是由四蕴组织的,当然是属无色的,如无色界的众生。无色界是否完全无色,佛教学者有不同的看法:有说业果色虽然没有,但定果色还是有的;有说粗色虽然没有,但微细色仍然有的;有说微细色也没有,有的只是心识的活动。
三、从众生的内在有没有心识分别有三类,即经说的「若有想,若无想,若非有想非无想」。有想,就是有心识的活动。于三界中,除色界四禅天中的无想天的众生,其余一切众生都是有想的。无想,就是没有心识的活动。这是专指外道修无想定而感得无想天的果报有情说的。因为他们生到这个天上以后,一切心识活动都停止了,所以说为无想。无想天的有情,是否完全无想,在佛教学者中,同样有不同的看法:有说粗显的心识活动固然没有,而微细的心识活动仍然有的;有说任何心识亦不起作用,名为无想。非有想非无想,是指无色界非想非非想处的众生。没有粗想,叫做非有想;仍有细想,叫做非无想。既然还有细想存在,当然不是完全无想。有想就会取着三界,根本谈不上什么涅槃解脱。因而印度有些外道,说非想非非想处,就是涅槃解脱,自然是错误的!
如是像上这么多种类众生,发菩提心的菩萨说:「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」。这不仅显示菩萨度生的心愿广大,而且显示菩萨度生的究竟澈底!菩萨行者之所以发心度生,是因见到众生受诸痛苦的逼迫。而逼迫众生的痛苦是很多的,要去解除众生的痛苦,自不能一点一滴的去解除,必须澈底的究竟的去解除,而这唯有令入无余涅槃才能办到,除此不能使众生获得众苦的解脱!
『涅槃,在梵文中,含义很多,所以向来译义不同:有的译作灭;有的译作灭度;唐玄奘又译为圆寂,意说德无不圆,惑无不寂。其实,涅槃的特性,是寂灭。寂灭,不是打破什么,或取消什么,是说惑业苦本性空寂的实现。他不仅是寂灭,而是体现寂灭的境地……涅槃界,不受生死的热恼,没有苦痛的逼迫,得到澈底的自由解脱,于一切境无系无着,从心灵深处得到解放,确信未来的生死苦痛永息,得涅槃的不生』。
『涅槃,本为印度各派学者共同的要求,惟佛法才能完成。得了涅槃,就远离热恼苦痛,可知他含有清凉、快乐的意思。这清凉,不同在暑天中得到凉风那样的清凉;这快乐,也不同穿衣得煖,吃饭得饱那样的快乐:他是身心的无累、无着,是离烦恼的清凉,离生死苦的安乐。涅槃是体证法性空寂而得的解脱,是现觉空寂而自知生死的永尽。在现生修行,只要内心离了惑染,见真谛,即能自觉自证:「我生已尽,梵行已立,所作已办,不更受后有」。心得无限自在,不为生死苦迫所累,这就是证得涅槃』。因而涅槃界中,是最安稳快乐,没有任何动乱的。
『佛证觉的涅槃,即悟入一切法性毕竟空,本来寂静,这即是生死法的实相。入无余涅槃,也是因生死本空而空之,何尝有实法可舍、有实法可得?如虚空的无障无碍,明净不染,无彼此的对立,无一异的差别,无生灭的动乱,无热恼的逼迫,一切戏论执着所不能戏论执着的,强名为涅槃……涅槃空寂,特依性空的实相安立,所以这是佛弟子所共证的。他是佛教的核心归宿。没有这,就是在佛教中,没有得到佛教的新生。说得澈底些,还在门外。得到了,才名为「从法化生」的佛子』。
不过说到涅槃,从来有『有余涅槃』、『无余涅槃』的分别。涅槃是现生自证的,只要自觉诸法的寂灭性,远离一切烦恼的动乱,获得生死的究竟解脱,是即证得涅槃。虽即现身自作证而得寂灭涅槃,并且知道未来不再受生死,但因前生惑业所感的果报身还在,即此残余的有漏果报身为身苦所依,从生理上而来的痛苦,还不能完全免除,所以称为有余依涅槃。断惑证真的圣者,一旦到了舍弃残余的有漏果报身,入于甚深广大无量无数的空寂性中,不再有物我、自他、身心的拘碍,真正到达无累自在的境地,所谓灰身泯智,烦恼无余,业无余,果报无余,名为无余依涅槃。
菩萨发心度生,虽则众生无尽,悲愿亦复无尽,因而历劫度生,从不感到厌倦,必使每一众生,皆入无余涅槃,然后方得罢手。所以说: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。灭度,本是涅槃的义译,意即灭除烦恼,度脱生死。但在这儿,『涅槃为名词,指解脱生死苦迫的当体;灭度是动词,即使众生于涅槃中,得到众苦的解脱』。
普通总以无余涅槃为二乘圣者所证的,菩萨则是安住在无住大涅槃中,既不住于寂灭的涅槃界,而仍悲愿无尽的在生死中度生,亦不住于动乱的生死界,而常安然寂然的在涅槃中受用。菩萨既以拔济众生为任务,应使众生如自己一样的得到无住处大涅槃才对,为什么皆令入于无余涅槃而灭度之?当知菩萨的无住处大涅槃,不是离了无余涅槃另外有个什么,而即是无余涅槃的无方大用。令入无余涅槃,亦即等于令得无住涅槃。且《般若经》及本经的思想,都是出发于三乘同入一法性,三乘同得一解脱而立论的,所以以无余涅槃度脱一切众生。
菩萨「如是灭度无」限「量、无」计「数、无边」际这么多的「众生」,但在菩萨的心念中,从来不觉得有一众生是因其教化而得灭度的。所以说:「实无众生得灭度者」。无量,是约三世的时间说的;无边,是约十方的空间说的;无数,是约众生的种类说的。换句话说:十方三世所有一切众生,无不在菩萨的救度中。明明是在度生,令众生得解脱,为什么说无有众生得灭度者?当知菩萨运用其所得的无相相应定慧,观察万有诸法都是相依相待的存在,没有一法有其实有自性可得。自己与众生在缘起相待中,亦同样的无有实体可得,所以不见我为能度,不见实有众生得灭度者,是为度尽众生,不起度生之念。唯有这样度生,才能度尽一切众生;唯有这样发心,才是菩萨的大悲心行。所以,虽灭度一切众生而实无众生得灭度者。
「何以故」?这是佛自解释上文度而无度的原故。接着对「须菩提」说:「若菩萨有我相、人相、众生相、寿者相,即非菩萨」。是则菩萨之所以得名菩萨,即在已能破除我执而通达我空,从而了知人及众生并寿者相亦不可得。如果不能了达四相皆空,那里还有资格称为菩萨?
在本经中,有很多地方,说到我、人、众生、寿者的四相。如是四相,都是有情的异名,或是从一自我所开出的,根本没有它的实在自性可得。但众生为妄情所蔽,不知它的无实自性,而在四相上坚固执着,总以为它是实有自体的。因而不能从四相的包围中获得解脱,更不能从生死路上回过头来走上菩提大道!
四相,本是一个我相,现在分开来说,显示执有我相的,有妄想分别心在,从各个不同的角度,执有自我。谓于色心和合相续的生命假相中,执有一个永恒的自由的主宰者,是为我相。因为有了实在的我相,必然就有对待的人相。如广大的人类,站在我的立场,就称他们为人,是为人相。但与我相对待的不是一人或少数人,所有人及非人,如所说的九类众生的差别相,是为众生相。在一期的生命相续中,不论是执寿命的长短,不论是计我见的相续不断,是为寿者相。
太虚大师更就各个有情具此四相说:『如各自称为我,就是我相;我具我的人格,是为人相;我是属于众缘和合而生的,是为众生相;我的生命一期存在于世间,是为寿者相』。四相有这两种不同说法,但都可以讲得通的。
发菩提心的菩萨,在生死中度众生,不论度了多少众生,最重要的,就是不起度生之念,不妄分别,我是能度众生的,众生是我所度的。一有了我能度生的观念存在,就是执着我相。一有了人及众生为我所度的观念存在,就是执着人相、众生相。有我、人、众生相的恒时存在,就是着寿者相。如是四相不空,怎可称为菩萨?所以度生的菩萨,必要做到终日度生,不见有众生可度才得。
这样说来,可以知道,发菩提心的菩萨,不但要具有大悲,还要有般若妙慧,以此般若妙慧,在悲愿度生中,澈见自他空寂,本无四相可得,是即降伏其心。『度尽众生而无所度,是降伏常见;虽无所度而常度众生,是降伏断见。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,是不著于空;实无众生得灭度者,是不著于有。度众生是大悲;不着度相是大智。空有双遣,悲智同修,不落二边,处于中道,是名菩萨』。所以做个名副其实的菩萨,一定要具备这样的资格。如经后面曾这样说:『实无有法,名为菩萨』;『若菩萨通达无我法者,如来说名真是菩萨』。设若仍有四相观念存在,试问怎有资格称为菩萨?《圆觉经》说:『未除四种相,不得成菩提』。如何通达无四相,其重要性可知了。
复次,须菩提!菩萨于法应无所住行于布施,所谓不住色布施,不住声、香、味、触、法布施。须菩提!菩萨应如是布施,不住于相。何以故?若菩萨不住相布施,其福德不可思量。须菩提!于意云何?东方虚空可思量不?不也,世尊!须菩提!南、西、北方、四维、上、下虚空可思量不?不也,世尊!须菩提!菩萨无住相布施,福德亦复如是不可思量。须菩提!菩萨但应如所教住!
发心菩提,只是说明如何发心,虽以度生因缘,激发菩提心愿,但亦不过有此心愿而已。应怎样的实现其心愿,不能不有赖于实行。而发菩提心者的实行,自以度化众生为最急切的任务。因为发心的菩萨,如不切实的度生,那他所发的菩提心愿,是就成为不可兑现的空想,可见度生为实践菩萨行的要着。现在讲的伏心菩提,就是从度生的菩萨行中,以求渐渐降伏自心的烦恼!
讲到菩萨化他的行门,经中说有无量无边那么的多,但最根本的实不外于六度。六度中的般若,虽是为首为导,而施实为六度之首,且施又为摄化众生的最胜方便,所以本经独说布施。同时还要知道的,就是万行不出六度,六度总名布施,是则虽举一布施,而万行无不统摄其中。所谓:『开三檀成六度,广六度为万行……万行不出六度,六度不过三檀,三檀不出一布施耳』。所以佛示度生大行时,唯说布施。虽只说一布施,由于六度互摄,其中仍含般若。『五度如盲,般若为导』。行者实践施等五度,假定没有般若为导,势必住著于相。住相而行施等,虽不能说没有它的功用,但只成为世间有漏善因。要想圆成佛果,那是做不到的。所以行布施时,要与般若相应,持净戒时,乃至修禅定时,都要与般若相应。
布施,在佛法中,向说三种,就是财施、法施、无畏施。财施,是以财物解救众生的困厄,令得物质生活的满足;法施,是以知识开解众生的迷惑,令得精神生活的安定;无畏施,是以威力救护众生的苦难,令得远离种种的恐怖。财施,是属狭义的施波罗密,不含有其他的成份。无畏施,包含持戒与忍辱的二度。众生的最大怖畏,无过于内命的丧失与外命的劫夺。吾人如持不杀生戒,则使众生免除内命丧失的恐怖;吾人如持不偷盗戒,则使众生免除外命劫夺的恐怖。持戒,能使人与人间,和睦共处,相安无事,那里还有什么恐怖可言?所以无畏施摄持戒度。众生,特别是众生中的人类,确实是很奇特的一群。纵你严持净戒,不去侵犯别人,可是别人不一定能放过你:或是给你一些麻烦,或是给你相当侮辱,或是给你无情打击,或是给你重大难堪。设若遇到这种境界,必得予以高度忍耐。不然的话,发生冲突,仍免不了令人生起恐怖!如能容忍他人,原谅他人,不与他人计较,他人也就不会因此生起恐怖,所以无畏施摄忍辱度。法施,包含精进、禅定、般若的三度。法施,是以法施人,亦即以法度众生的。以法度生,最重要的,在于明达事理,分清善恶,辨别邪正。而事理的明达,善恶的分清,邪正的辨别,这都需要智慧。如果没有智慧,不知什么是纯正的佛法,不知什么是相似的佛法。以相似的佛法为纯正的佛法,以纯正的佛法为相似的佛法,怎能去度化众生?所以法施摄般若度。以法度化众生,还有重要的一点,就是分别了知众生的根性:看看是怎样一种根性的众生,然后给以一种怎样适当的法药。但要做到这点,必须内心安定,不可有不断向外奔驰的散乱心念,始可洞鉴时机,说能令其接受的教法,使诸众生从你的说法中,得到佛法的真实受用。禅定是鉴机的,所以法施含摄有禅定度。以法施人,说法度生,不是今天高兴时,就去为人说法,明天不高兴时,就不去替人说法;或者顺利的时候,就为众生说法,设若遇到困难时,就不为众生说法。这样,怎能不厌不倦的长期度化众生?真正长期度化众生,要有诲人不倦、教人不厌的精神,要有克服一切困难的精神。度生不是随自己的心意,要怎样就怎样的,而是看众生对我们的需要来决定的。众生什么时候需要我们救度,我们就在什么时候去救度众生。如是说法度生,没有精进怎行?唯有精进始能克服各式各样的困难,唯有精进始能不休不息的说法度生,所以法施含摄有精进度。
如上所说,可以明白了解,就是本经虽仅说一布施,而六波罗密实都包含在内。所以发菩提心的菩萨,如不想要度生,那就不谈,设要真正度生,那就不能不认真的实行布施。因为这是接近众生的最胜方便,也是诱引众生进入佛门的最要条件。可是现在进而要问:即当菩萨去实行布施时,应以怎样的心情而行布施?
佛在经中对「须菩提」说:「菩萨」行布施时,「于法应无所住行于布施」。于法无住,是约理观方面讲的;行于布施,是约事行方面讲的。不行布施则已,布施就不能不无所住,若有所住,就不是真正的行施。住是住着,众生不论做什么,总是有所住着的。如《法华经》说:『众生处处着』。有所住着而行布施,虽不能说没有布施的功德,但其功德毕竟是很少的,而且是属有为有漏的,最多只能得到人天的福报而已。要想由此而得出世解脱,是绝对做不到的。不唯如此,由于有所住着,自觉自己能够大量布施,别人不能像我这样发心的,于是在内心中生起贡高我慢;不但如此,由于有所住着,自觉自己是能帮助别人的,因而希望接受我施舍的人,能够给予我相当的报酬;进而希望由于我现在的布施,未来能得美满的果报。菩萨行施如有这样的想头,试问那里还像在行菩萨行?
于法无住的法,其范围是很广的,通指世出世间的一切诸法,但在本经是指六尘境界的法。因而接着说:「所谓不住色布施,不住声、香、味、触、法布施」。分开来说,就是不住声布施、不住香布施、不住味布施、不住触布施、不住法布施。六尘都可称为于法无住的法,但香味触法的法,则是指意识所对的别法处。
住是住着,亦即取着不舍的意思。众生在六尘境界上,总是有一种妄想执着。如见于色时,以为色是一个实有自体的东西,听到声时,以为声是一个实有自体的东西,乃至了知于法时,也总以为是个实实在在的。正因我们取著于六尘境界,所以就为境界所转所缚,不能得到自由自在,不能获得究竟解脱!
菩萨为度众生,发心行布施时,就不能像我们众生那样的有所住着。诸如对于施者自己,对于接受布施的人,对于施的时候,对于施的处所,对于布施之因,以及施所得的结果,都要远离自性的妄取。唯有远离妄取,不着相而行布施,才能真真实实的利益众生!为此,佛对「须菩提」再作总结的说:「菩萨应如是布施,不住于相」。如是不住布施,就可虽行布施,而不著于布施之相,亦即无住而住的住于般若波罗密!
不唯本经是这样的讲,《大般若经》五百八十一卷也曾这样讲到:『诸菩萨摩诃萨,欲证无上正等菩提,应观法空,缘一切智,具胜功德,愍念有情而行布施,心无所着』。《大般若经》所说的心无所着,就是本经所说的无所住。所说愍念有情而行布施,就是本经所说的行于布施。可见发心行施,不能有所住着。假定不是这样的话,那你就会觉得我是能布施的人,他是接受我布施的人,施受之间所布施的财物,是怎样的贵重。不能体达三轮是空,怎可称为菩萨行施?菩萨行布施时,通达三轮体空,是要不见有个施者,不见有个受者,不见中间有个施物。唯有到达这个程度,才可说是三轮体空的行施。
关于这个道理,佛在《大般若经》七十一卷中,也曾有所提示:『若菩萨摩诃萨行布施时三轮清净:一者不执我为施者,二者不执彼为受者,三者不着施及施果,是为菩萨摩诃萨行布施时三轮清净』。施者与受者属于人,中间所施物属于法,行者在这我法上不去执着它,就是远离了我法二执。我法二执既然远离,那就可以得到我法二空。所空既然尽了,能空当然亦灭。空执两忘,名为俱空,亦名三轮清净,或叫三轮体空。轮是车轮,要内空虚,方能运转。所以要以无相轮,方能摧毁三有相。
无住行施,并不是没有功德,不但不可说没有功德,而且功德的广大,不是众生所能测度的。正因众生不能测知,所以所得福德,超乎常情之外。「何以故」?即为什么会得到广大不可思议的功德?佛接着告诉须菩提说:「若菩萨不住相布施,其福德不可思量」。当知不住相布施,能伏自己的妄执,使自己的一念心,安住在大菩提上,其所得的福德,当然是不可思量的。因无住行施,是与般若相应的行施。不将行施的功德,看为自己个人专有的,能将布施融归到法性中去,能将行施的功德回向给一切众生,以期将来与众生同趋无上大觉,所以所得功德多到无限无量不可思议。举喻来说:如以一滴水投入大海中,那就徧大海的水性而不可穷尽!不可思量这句话,有点空空洞洞的,佛恐一般人不能澈底了解,所以特再以虚空的譬喻加以说明。佛再叫声「须菩提」说:「于意云何」?即在你的意思怎样?「东方虚空可思量不」?以白话说,就是东方的虚空可不可以思量得到?须菩提回答说:「不也!世尊」!虚空是这样的广大,怎样可以思量得到?东方虚空所以不可思量,因为虚空是没有边际的,东方还有东方,东方还有东方,那里可以思量得到?佛再叫声「须菩提」说:「南、西、北方、四维、上、下虚空可思量不」?须菩提同样这样回答说:「不也!世尊」!分开来说:南方虚空可思量不?不也!世尊!西方虚空可思量不?不也!世尊!北方虚空可思量不?不也!世尊!乃至上方虚空可思量不?不也!世尊!下方虚空可思量不?不也!世尊!
这儿讲的虚空,大约是有三义:一是周徧的意思:谓世间各式各样的东西,是都可以分为表里的,唯独虚空没有内外的分别,因它徧一切处而无所不在的。二是不动的意思:谓诸万事万物,都有生灭变动,唯独虚空三灾所不能坏,四相之所不迁,因它亘古腾今常无变易的。三是无尽的意思:谓诸宇宙万有,不论怎样美满,总是有穷有尽的,唯独虚空,不论在空间方面,不论在时间方面,都是无穷无尽的。以此三义说明不可思量的道理。所以须菩提一一答复为不也!世尊!
须菩提这样答复后,佛再进一步的对「须菩提」说:你既知道十方虚空是不可思量的,那我现在告诉你:「菩萨无住相布施,福德亦复如是不可思量」。『这并不是以虚空的广大,形容福德的广大,而是以虚空的无所有、不可住、不可着、不可说边际数量,如无相布施的自性不可得一样』。所以不住于相,并不是什么都没有,只是教人不要执着而已!
因此,佛更对「须菩提」说:「菩萨」修诸万行,「但应如」我「所教」无住而「住」行于布施,若心有住则为非住。在此有一问题:前面明白的教令无住,现在为什么又说如所教住?当知这与《华严》所说住无所住的意思相同。由于佛陀常教菩萨住无所住,菩萨受如来之教,但当如佛所教,以无住为住处。无住为住,亦复住即不住。不但不住于有,亦复不住于无;不但不住于无,亦复不住于无无。唯有做到『百花丛里过,片叶不沾身』那样的程度,才是真正的无所住。《大般若经》五百七十五说:『甚深般若波罗密多,远离二相,住无所住』。《文殊般若经》说:『佛告文殊师利!当云何住般若波罗密?文殊师利言:以不住法为住般若波罗密。佛复问文殊师利:云何不住法名住般若波罗密?文殊师利言:以无住相即住般若波罗密』。《三昧经》中亦有这样的话说:『如来所说法,悉从于无住,我从无住处,是处礼如来』。所以发心布施,定要不住于相。在不住相上用心,才真能降伏其心,才能不住而住的住于真空。如鸟不住于空,始能住于空中,若住于空,反而不住于空。同时应知:无所住并不是不实行,不住相并不是属空谈,而是要你在实行中,不着有,不着空,方是无所住的真意所在!
戊三明心菩提
己一法身离相而见
须菩提!于意云何?可以身相见如来不?不也!世尊!不可以身相得见如来。何以故?如来所说身相,即非身相。佛告须菩提:凡所有相皆是虚妄,若见诸相非相,即见如来。
前面讲的发心菩提,中心在于以愿救度众生;刚才讲的伏心菩提,中心在于实际利益众生;现在接着所要讲的是明心菩提,中心在于亲切体悟真理。于中复分为几个段落,首明法身离相而见。
上来须菩提虽已明白离相无住的道理,但他究竟了解或不了解,还得再加一番测验。原因就是恐在说时,似乎有所领悟,但当面对境界之时,也许还会迷惑,所以释尊特别再来试一试他。俗说:『水将竿探,人将语探』。如要知道某个地方的水是深是浅,只要用竹竿子去试探一试探,自然就会明白。如要了解某个人的领悟程度怎样,只要用语言去试探一试探,也就得到答案。现在佛以因中度化众生的无住离相之旨,用果上成佛的身相来测验他,看他究竟说有还是说无。假定以为身相是有的,那就证明他还没有真正领悟离相无住的道理,假定认为身相是无的,那就可知他已与离相无住的道理有所相应。
此中明心菩提,是约证悟而说。证悟,就是现证诸法的法性,亦即见到法之所以为法。用通常的话说,就是证得无生法忍。菩萨行者到了这个程度,不特见到法之所以为法,亦复见到佛之所以为佛。因佛所体悟到的是缘起正法,证悟的菩萨所体悟到的亦是缘起正法。所以经中说:『见缘起即见法,见法即见佛』。唯有这样的见佛,才是真正的见佛。
上面伏心菩提,既已普利众生,在这利益众生的过程中,因为广修六度万行,当然就积集了无边的福智资粮,进而可以做到悲智相扶定慧均等,于是发生一股力量现证无分别的法性。所以佛在这里,特举见佛一事,问「须菩提」道:「于意云何?可以身相见如来不」?即可不可以在三十二相当中,在出入去来当中,在穿衣食饭当中,在坐禅说法当中,正确的见到如来所以为如来?
须菩提对这曾有过经验,所以很肯定的答复佛陀说:「不也!世尊!不可以身相得见如来」。为什么不可以身相得见如来?所以问「何以故」?当知「如来所说身相,即非」真实的「身相」。是属有为之相,不是如来所证得的法身。因为三十二相的身相,不过是假名如幻的缘起之相。佛的无尽庄严,也一样的绝无少许法可取可得。所以佛说的身相,即非有身相的实性。假定执着如幻假相就是如来,必然是就不能见到诸法的如实空相。不能见到如实空相,又怎能深刻的见到如来之所以为如来?
须菩提为什么有这样的一个正确认识?原因:一次释迦牟尼佛到忉利天上去说法,一去就去几个月,才从忉利天上回到人间来。现实人间的佛弟子,因为很久没有见到佛了,大家都很渴望能先见到佛,所以当佛回到人间的消息传来,佛弟子们个个都欢欣鼓舞的去迎接佛。依佛法的戒律程序,比丘一定走在比丘尼的前面,接着就是优婆塞与优婆夷。可是当时有位莲华色比丘尼,为了想先第一个见佛,特别运用她的神通,转化而为转轮圣王。轮王虽是人间的国王,但站在世间法讲,自应走在最前面,所以化作转轮圣王的比丘尼,也就不客气的走到前面去。到达佛的面前,她以很愉快很欢悦的心情对佛说:『今天我很幸运的第一个见到佛,真是使我太快乐了』!可是佛不慌不忙的对莲华色比丘尼说:『你可不要这样兴奋,你以为你是第一个见我,错了!真正第一个见我的是须菩提』!
莲华色比丘尼听佛这样说,立刻向各方面看看,根本不见须菩提在场,怎么须菩提会先见佛?事实在大家迎佛回到人间来时,须菩提确实没有参加在欢迎人潮的行列中。即当大家去迎接佛时,他于宴坐中这样想:佛陀曾经告诉过我们,见法即见佛。既然如此,我何必去凑热闹,为什么不正观诸法实相?经这么一想,他就正式观察诸法从缘的生灭,从无常门而悟入诸法的无性空,真正见到如来的法身。所以佛说须菩提先见我身。亦正因须菩提有这经验,所以现在佛一提到这问题,能很肯定的说:不可以身相得见如来。
如来不可以身相见,当知这不是应身如来,而是指的法身如来。法身是离一切相的,所谓离生死相,离涅槃相,不住于有,亦不住无。所以通常有说:『法身清净,犹如虚空,应物现形,如水中月』。摸既摸不着,捞也捞不到。欲以口说而没有适当的语句表达,欲以心缘而所有的思虑皆忘,这那里可以用现前的丈六之身、三十二相来说明它的怎样。要知应身所具的三十二相,虽超胜于人间天上的身相,然仍不免四相迁流,属于有为生灭,怎可与不生灭的法身同日而语?
如来所说的非身之身,乃是清净法身,如来所说的身相之相,乃非相之真相。而现前如来所问的身相,不过是随机所示现的丈六之身、三十二相而已,那里可以执着为法身的真相?真实法身,绝对不是从身相可以见到的。
此中『不可以』三字与『即非』二字,都是当机须菩提的妙悟,而与上面所说的离相之旨正相吻合。如来见到须菩提所理解的不错,进而「佛告须菩提」说:不但如来的身相是虚妄不真实的,就是世出世间「凡所有相皆是虚妄」。『如山河大地器界相,凡外贤圣众生相,有碍可坏的色相,明了分别的心相,这一切无不是依缘起灭,虚妄不实的。虚妄的还他虚妄,如不执妄相自性为可见可得,即由诸相非相的无相门,契入法性空寂,彻见如来法身了。从缘起的虚诳妄取相看,千差万别;从缘起本性如实空相看,却是一味平等的。法性即一切法自性不可得而无所不在,所以也不须于妄相外另觅法身,能见得诸相非相,即在在直见如来。所以古人说:「山河及大地,全露法王身」』。可见了得诸相非相以后,不必拨去诸相,不妨即诸相而见如来。因为诸相当体,即是如来清净法身真实之相。所以说:「若见诸相非相,即见如来」。因为见非相,就是见无相。而无相即实相,无相亦即显示法身,所谓法身是无相的。是以见到诸相非相,自然就可见到如来。
须菩提白佛言:世尊!颇有众生得闻如是言说章句,生实信不?
上面已经讲了法身离相可见,现在继续来讲众生久行乃信。无住行施,是就因中讲的,显示因的甚深;无相见佛,是就果上讲的,显示果的甚深。如是与般若相应的甚深因果之理,自不是一般人所能信受得了的,亦不是凡常的名言思虑所能测度得到的。因而末法时代的众生,能不能对这生起真实的信心来,不无令人感到极大的怀疑。「须菩提」为了末法时代众生着想,为了劝化末法时代众生,修学这甚深的法门,所以禀「白佛」陀问「言:世尊!颇有众生得闻如是言说章句,生实信不」?颇有,有的释为亦有,有的释为多有,是都可以讲的。如是言说章句,是指上文所说的住于无住,即相非相,因果甚深的法门。
实信,不是泛泛的信,是指从确实了解中所产生的真实信心。唯有生起这样的真实信心,才能深信这因果甚深之理。然而生起这样真实信心的,在末法时代究竟有没有这样的根机,自然是一大问题。所以实信两字,在此最为要紧。通常说佛法如大海,要想进入佛法大海,唯有信心始可,所谓:『佛法大海,信为能入』,就是此意。信为万行的根本,没有真实的信心,决不能深入佛法,更不能从佛法中得到受用!
可是要到什么程度才能生起真实信心?以小乘佛法说:当你证得须陀洹果,得到四不坏信时,就可得到实信;以大乘佛法说:当你在见道而得净心地时,就可得到实信。而这样的实信,是与般若所相应的,当然不是泛泛的信心可以比拟的。如是证悟的实信,亦可说是信智一如的智信。不说末法时代的众生,很难得到实信,就是佛世时的众生,具有实信的亦不多得。所以须菩提特举出这个问题来问,不但说明了能够有实信的人,而且说明了证信者的资格怎样,至于一般相似的信解,亦可知应当如何了!
佛告须菩提:莫作是说!如来灭后后五百岁,有持戒修福者,于此章句能生信心,以此为实。
「佛」因须菩提的请问,就「告」诉「须菩提」说:「莫作是说」!就是你不要作无实信之说,因这甚深般若法门,不但佛陀住世时有人能生实信,就是「如来灭」度以「后」,离开我的时间很远,众生的根性越来越下劣,甚至到我灭后的「后五百岁」那个时候,假定「有」能发心严「持」净「戒」而少欲者,有能发心广「修福」德而不散乱「者」,那他「于此」无住之因,无相之果所显示的甚深般若「章句,能」够「生」起「信心」,并且「以此为」真「实」的。
在此先讲灭后两字:灭是灭度,当然是指佛陀而言。可是说到佛灭,我们需要了解的:如约如来的法身讲,这是常住不灭的,根本不可说他灭度不灭度。经中所以常常说到灭度,是约如来应身说的。因为应身如来出现到这世间上来,是为教化众生而来的。为了方便教化起见,所以非生而示生,非灭而示灭,即此示生示灭中,显示出无常道理。佛在《法华经》中,对这曾有明白的说:『为度众生故,方便现涅槃;而实不灭度,常住此说法』。由此可以了解,所谓灭度,决不可以约无相的法身如来讲,一定是要约示现生灭无常相的应身如来讲。
后五百岁这话,其义是这样的:不论那位佛陀出现到这世间,都有其正法、像法、末法的三个时期。而且三个时期的时间,是有长短不同的。以释迦佛的教法流行来说:正法是一千年,像法亦一千年,末法则一万年。所以有这分别,事实是这样的:假定教行证三者都具足的话,那就是佛陀的正法时期;如果只有言教与实行而没有证得圣果者的话,那就是佛陀的像法时期;进一步说,修学佛法的人,设使只有研究如来的言教,不但没有证果的圣者,就是真实实行的人亦不可多得,那就是佛陀的末法时期。
正法时期,有两个五百年;像法时期,有两个五百年,计为四个五百年;再加上末法时代的初五百年,是为五个五百年。现在经中讲的后五百岁,是指最后一个五百年。在这五个五百年中,各各代表一个特色,就是五个坚固时期。佛灭初五百年,因如来的正法很兴盛,依正法修行而得解脱的人还很多,所以称为解脱坚固时期。到第二五百年,一般发心学佛的行者,大都还能依照佛所开示的大小乘的禅定方法去修,但能获得解脱者已经很少,所以称为禅定坚固时期。到了第三五百年,亦即像法开始时,虽不能说完全没有得解脱及得禅定的佛法行者,但毕竟是绝对的少数,一般研究顿、渐、偏、圆、空、有各种教理的人,专门从事于佛法的听闻,所以称为多闻坚固时期。到了第四五百年,信奉佛法的行者,不但修无漏行的很少,就是从事多闻的人亦不多,专门在事相上做些有为功德,如拿一些钱财,发心建造寺庙,或者建筑佛塔,虽不能说没有功德,只是有为福业而已,所以称为福德坚固时期,或者叫做塔寺坚固时期。到了第五五百年,亦即末法开始时,在佛教界中,各种不同宗派,更加复杂起来,学佛者的我见,更加炽盛起来,各是其是,各非其非。于是彼此之间,不断发生诤论。且所诤论的论题,不是属于教理的,而是属于私利的,所以称为斗争坚固时期。
如上所说三时、五期的分别,不过是就最显著的来讲,并不是一成不变的,这样就是这样,那样就是那样。事实在各时期中,都可能有各种不同的坚固特质存在,诸如现在末法时代,不能肯定的说,绝对没有证果的人,没有修无漏定的人。佛之所以为我们这样分别,不过是为鼓励末法时代的众生,不要因现在是斗争坚固时代,就对修学佛法生起退怯之心,而正因佛法衰颓,更应鼓起勇气来,为住持如来的正法,而精进不懈的修学。
为此,佛特明白的告诉须菩提说:如来灭度后的后五百岁,有能严持净戒,修诸福德者,于此所说般若经典的章句,必能生起信心,并且以此般若经典所说的道理,为实在是如此的,没有一点不可靠的成份在内!
持戒属于戒,修福属于定,能生实信属于慧,这就是讲的戒定慧三无漏学。本经的三学次第说,看来似乎不大明显,但从其他的译本看,显然的具有三学说。如魏译《金刚经》中,译作『持戒、修福德、智慧』;陈译《金刚经》中,译作『持戒、修福及有智慧』;隋译《金刚经》中,译作『戒究竟,功德究竟,智慧究竟』;唐译《金刚经》中译作『具戒、具德、具慧』。每个译本中,都是讲修福,没有说修定,这是什么道理?当知定是福的自体,所以修福就是修定。因此,从不同的异译看,证明此中所讲的,的确是三无漏学。无漏慧学是由无漏定学所生的,无漏定学则由无漏戒学之所引生。所以修慧的人,同时必须修福,而修福德的人,更要重视持戒。如鼎三足,缺一不可。
若就三无漏学的各别功用说:戒能使我们出离于三恶趣;定能使我们出离于六欲天;慧能使我们出离于三界。所以一个具有三学的人,对佛所说甚深般若法门,当然能够生起真实信心来,不会有丝毫的怀疑!
此中所讲有持戒的『有』,正是对上空生所说颇有之『有』而言;此中所说能生信心的『信』,正是对上空生所说信不的那个『信』而言;此中所说以此为实的『实』,正是对上空生所说生实信不的那个『实』而言。本此可知:佛与须菩提前后所讲的,是可互相对照起来的,不是各讲各的毫不相干!
当知是人,不于一佛、二佛、三四五佛而种善根,已于无量千万佛所种诸善根。
具有戒、定、慧三学的行者,所以能信解悟入甚深最甚深的般若法门,原因究竟何在?经中接着这样说:应「当知」道「是」持戒、修福、能生实信的「人」,并不是个简单的人,而是在过去生中,老早就在佛前种了善根,并且「不」是「于一佛、二佛」面前种了善根,亦不是于「三四五佛」面前「而种善根」,而是「已于无量千万佛所种诸」深厚「善根」。从这来看,可知是人种善根的时间已经很长,所种的善根亦复是很多的。因为如此,所以他们能信受悟入甚深的般若法门。
佛法常常要人种诸善根,而种善根的因缘亦是很多:如见佛闻法,就是种善根的最好因缘;如持戒修福,亦是种善根的最好因缘。且持戒修福与见佛闻法,有着很大的关系,因多见佛闻法,就使我们常能持戒修福。能常持戒修福,自然就种下很多善根。由于种了深厚的广大的善根,所以到了今生一听佛法,不但能够净信无疑,且有一闻即悟而得不坏净信的。这是什么道理?还不是因在过去生中多见佛、多闻法、常持戒、常修福的关系。又如在同一法会中听法:『有的听了即深尝法味,有的听了是无动于衷;有的钻研教义,触处贯通,有的苦下功夫,还是一无所得。这无非由于过去生中多闻熏习,或不曾闻熏,也即是善根的厚薄』。佛法常说:有如是因必有如是果。你种了什么因,必然得什么果,因果绝对丝毫不爽的。为了信解甚深的般若法门,为了明白佛法的高深学理,不能不多闻佛法,不能不修学佛法!否则的话,佛法对你永远无分!
闻是章句乃至一念生净信者,须菩提!如来悉知悉见,是诸众生得如是无量福德。
佛进一步对空生说:凡是听「闻」如「是」所说般若无住及般若无相的甚深「章句」的众生,不说能永远的信解,「乃至」于「一念」之间,「生」起清「净信」心「者」,而不信其他一切法的话,我告诉你:「须菩提!如来悉知悉见,是诸众生得如是」十方虚空「无量」无边的「福德」。当知此中的一念,是对多念讲的。一念是时间最短者,在这最短的一念时间中,生起净信所得功德,佛陀尚且知道见到,在多念以及永恒的时间中,生起净信,其所得的功德,当然更是不可思议!
此中所讲无量福德,是指能生实信的无漏功德,能深切了解所得的无漏功德,能如法修持所得的无漏功德,乃至宣说般若法门所得的无漏功德,这是值得我们注意的教示!且这一念相应,是净念相继的根源。所谓净念相继,就是前念后念的净念相续不断。然这相续不断的净念从何而来?是从一念相应而来。如果没有一念相应,怎有前念后念的净念相继?如是一念清净信心,在一般人固不知道你所得的功德如何,但诸佛如来是能完全知道见到的,所以说如来悉知悉见。这个如来悉知悉见,就是前文所讲善护念摄受之意。『佛是大菩提的圆证者。菩提即智慧,菩萨即是具智慧分的,能与如来的大觉相契,所以能常在诸佛悲智的知见摄受之中。知而又见,即明是现量的真知灼见』。可见一念净信的这种工夫,确实很了不起而并不是简单的。所以古德说:『一念相应,一念是佛』。既然如此,那他所得的功德,怎么可以思量得到?
何以故?是诸众生无复我相、人相、众生相、寿者相,无法相,亦无非法相。何以故?是诸众生,若心取相,则为着我、人、众生、寿者。若取法相,即着我、人、众生、寿者。何以故?若取非法相,即着我、人、众生、寿者。是故不应取法,不应取非法。以是义故,如来常说:汝等比丘!知我说法,如筏喻者,法尚应舍,何况非法?
「何以故」是问。即问一个戒慧成就、种诸善根的众生,对于般若法门,生起净信以后,为什么能得如来的护念摄受?为什么会得无量无边的福德?原因「是诸众生」已经「无复我相、人相、众生相、寿者相,无法相,亦无非法相」。我、人、众生、寿者的四相,可总说为我相,除了我相,还有法相及非法相。
远离我、人等四相而不再执着有我,就可得到我空;远离一切诸法的自性妄执而不再执着有法,就可得到法空;远离我法二空的空相而不再执着有个空在,就可得到空空。空空又名重空,又名俱空。般若显三空的真理,要以遣除妄执为主。所以在证人我空后,如果还执一个法在,自是绝对不可;在证诸法空后,如果还执一个空相,同样是要不得的。所以必须重重遣除,乃至连空亦要空去。古德说要穷空到底,就是站在这个立场讲的。如是讲空,与通常所讲的偏空,自是大大不同。
无四相是我空,无法相是法空,无非法相是空空,如是三空所包含的道理是很多的。从其广度来看,可说是无量的;从其深度来看,可说是无底的。虽则说有三空差别,但要破除的不外我法二执。因无法相,固然是空法执,无非法相,同样是空法执。非法本不可以叫做法,但你却不能执着它。如一执着它,就成非法的妄执。所以无法相法执空,是第一重空法执,无非法相的妄执空,是第二重的空法执。将此两重总合起来都名法执,与上四相我执对照来讲,就是我法二执。
我相是从身上所起的执着,执着此生命自我为实有,即是我见;法相是从法上所起的执着,执着法与非法为实有,即法见;执着有我有法,是即属于有见;执着非法相,是即属于无见。可见如大火聚的般若,是远离我我所的一切执着的,是远离有无等的一切戏论的。所以经说:『毕竟空中有无戏论皆灭』。佛法行者能够做到三相并寂,那就与甚深般若相应,而对无住无相法门,生起一念清净信心。如《般若经》中曾经这样说道:『一切法不信则信般若,一切法不生则般若生』。正因你能契入无住离相的最高境界,所以能得如来知见的护念摄受!
对般若无相法门生起清净信心,所以一定要悟解三空者,因为这个问题极为重要。有人以为我相可空而法相不必空的,亦即我相空去以后,虽还有着法执存在,但不妨证得我空之理;亦有人以为我法虽然都可空去,而此二空的空性,亦即诸法的究竟真实,是真常妙有不可说为空的。可是站在性空般若的思想来讲,认为并不如此。现实存在的一切,无不空无自性的。不论是生命自我,或者是万有诸法,都无其真实自相可得。假定我们觉得有个真实自性相存在,而且对它有所执着的话,那就是众生的大错特错。所以说:「是诸众生,若心取相,即为着我、人、众生、寿者」。有所取着,就是执着我相,而人相、众生相、寿者相,自亦无不妄想执着。如此,即是我执不忘。一个我执不忘的人,对因中的度生离相及果上的佛身无相之甚深般若法门,怎能生起净信?
同一原理,假定众生不能了达万法都是因缘和合而生的话,那他就是「取」着「法相」。无论对那一种法,一旦有所取着,是「即」等于执「着」有「我」、有「人」、有「众生」、有「寿者」。这是转释上面无法相的,亦即要我们众生于法不可取着。如果取着法相,那你发菩提心,就将以为有法可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,堕在法执之中,与着我着人没有差别,对因中的度生离相及果上的佛身无相之甚深般若法门,自亦不能生起清净信来!
「何以故」?进一步转释上面无非法相说:「若」果众生「取」着「非法相」,与执法相一样,亦「即」等于执「着」有「我」、有「人」、有「众生」、有「寿者」的四相。因为还有空在,犹是法执之根未忘,当然还有我执生起。有了我执存在,对因中的度生离相及果上的佛身无相之甚深般若法门,同样不会生起清净信心的。
本经以扫踪灭迹,荡相除空为根本意趣,绝对不容行人有丝毫的沾滞在!古德说:『只要四相冰消,三轮瓦解,拂三执之浮云,显三空之宝月。所以不惟我空,亦且法空,不第无法相,亦无非法相。可谓层层洗剥,处处追穷,真使诸人执尽情忘而后已也』。所以不论执着我相、法相、空相,不但不能证得法空、空空,连以无我慧通达我空亦是做不到的。当知我我所见,为戏论的根源,亦生死的根源。如能真真实实的通达无我无我所,那就不但远离一切我执,即法见、空见的妄执亦可远离。我与法两者,是互相相关的:有我执存在必然有法执存在,这固是佛弟子所共知的;有法执存在亦必有我执存在,这同是佛弟子所当了解的。若以为法执不破而我执可除,那是绝对的错误,亦即根本不知我法二执的相关性。反过来,就悟证方面说:通达法空的一定通达我空,固为佛教学者所共知的;通达我空亦必通达法空,则为一般人所难了解。殊不知不达法空,我空亦不会通达的。
为什么要这样讲?当知我空、法空、空空的三空,是约所遣执取的对象不同而安立的。至于『自性故空』的所以空,三者并没有任何的差别。经论中通常举喻说:如烧草的火与烧煤的火,草火煤火纵然有所不同,而火之所以为火的火性,没有任何不同的。如你对于草火的性质有所了解,对于煤火的性质自然也就明白。『众生妄执自性相,即确实存在的——甚至是不变的,不待他的妄执。于众生的自体转,执有主宰的存在自体,即我执;于所取的法相上转,执有存在的实性,是法执。这是于有为法起执,如于无为空寂不生不灭上转,执有存在自性,即非法执。所以,执取法相而不悟法空,执非法相而不悟空空,终究是不能廓清妄执的根源,不知此等于不知彼,所以也不得我空了』。从这可知:有法执的存在,必然仍有我执。是以能够生起一念净信的行者,必要法与非法两俱穷尽,绝对不可丝毫的有所取着,方能真正达到三空并寂!
佛在世时为众生说法,每当谈到有情的生命时,总是说有情的生命自体,是由五蕴和合组织成的。而组织生命的五蕴要素,经常在生灭变化中,没有刹那的暂停。所以五蕴是非我非我所的,根本没有它的实在自体可得。因而《阿含经》中,佛常说到『无常故苦,苦故无我』的教授。利根众生听到这样的教授,当下就能依无我无我所的悟入,切切实实的体见涅槃寂灭不生。如是远离我执,自然不会再去执取法相及非法相。可是到佛灭度以后,一分学者不能从无常无我中得到毕竟寂灭,以为我虽无而法是有的,于是产生我无法有的思想。为对治执法众生的这个妄执,佛又不得不广显法空。可是这末一来,又有两大毛病:一、是执取空性为实有的真常论者,二、是拨无我法缘起的都无论者。殊不知这是众生妄执的另一姿态,根本不得佛陀的真意,未免有负佛陀教授的深恩!
「是故」,本经如实开示说:菩萨行者,「不应取法」而着有,「不应取非法」而着空。无论法与非法,如果一有所取,就是属于着相,是不能得无我而解脱的!有以为这是大乘不共妙门,大乘行者固要如是通达,小乘行者则不必如是通达。错了!要知这是如来的一道解脱门,不论你是声闻乘、缘觉乘、菩萨乘,都要从此门入的!「以是义故,如来」在《阿含经》中「常」作是「说:汝等比丘」,苟「知我」平日所「说」之「法」,证智当离,「如」渡河舍「筏」之「喻者」,不过是假非法之言,令人悟达法之当舍。在未得证智之前,固应随顺证智的言教,一旦已得证智之后,那你自然就可知道,「法尚应舍,何况非法」之言而不舍吗?舍法,是舍其着有的大病;舍非法,是舍其着空的大病。到了病去药除,其舍亦复无有。『三空齐朗,三障同销,生死涅槃两皆不住矣』。傅大士的颂说:『渡河须用筏,到岸不须船』,即此筏喻之义。
筏是竹筏,古代交通不便,或水浅的地方,竹筏是可用来作为交通工具的,亦即有了这个竹筏,就可从此岸到达彼岸。但是一到彼岸,竹筏立刻舍去,没有那个说是要将竹筏带着走的。『众生在生死海中,受种种苦迫,佛为了济度他们,说种种法门,以法有除我执,以空相破法执,使众生得脱生死而到达无余涅槃。当横渡生死苦海时,需要种种法门,但度过中流,必须不执法非法相,才能出离生死,诞登彼岸』。是以菩萨行者,唯有不堕有、不堕空,契入中道的妙门,方能与无住之因,无相之果相应,而净信甚深般若法门是真实不虚的!
须菩提!于意云何?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耶?如来有所说法耶?须菩提言:如我解佛所说义,无有定法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亦无有定法如来可说。何以故?如来所说法,皆不可取、不可说,非法非非法。所以者何?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。
离相无住的般若法门,如上所说,是甚深难信而难解的,但亦未尝没有可信可解的人,所以现特再以已经能够生起净信及已能够得到实证的贤圣,作为难信难解的般若法门,有可信可证的证明。于中,先举究竟圆证的如来为证。
佛问「须菩提」道:「于意云何」——在你的意思怎样?一、「如来」在菩提树下成等正觉,「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耶」?亦即是说有没有实有的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为如来之所证得?二、「如来」在一代时教中,为诸众生说顿、渐、偏、圆、大、小、空、有的各种教法,是不是实在「有所说法耶」?亦即是说有没有实在法为如来之所宣说?佛在这儿突然提出这两个问题来问,因得明心菩提的菩萨,已经分证无上菩提,可是佛在法身离相而见文中,却明明的对我们说:『诸相非相』。而在三相并寂文中,又明明的对我们说:『不应取法,不应取非法』。既是这样,那就不但分证无上菩提的菩萨如此,就是圆证无上菩提的佛陀亦应如此。为什么佛在因中『三祇修福慧,百劫种相好』的以取证菩提之果?为什么现在又于人间天上一十六会广开般若之谈?取证菩提之果,岂不是有果可得?广开般若之谈,岂不是有法可说?既然有取有说,为什么现在又要我们初发心者『不应取法,不应取非法』?佛恐粗心者会有这样的怀疑,所以特提出来问须菩提。
佛问得,意思在显不得,佛问说,意思在显不说,其义是很深邃的,因而特别举此两问来试探一下,看看当时听法的大众,对两边不取的真实义,是不是确能领受得到。佛问既以须菩提为对象,现在当亦由须菩提来答复。须菩提对如来的究竟境界,虽还没有圆证得到,但他是解空第一的大圣者,亦是得无诤行的大阿罗汉,所以能凭自己证觉无为空性的体验,及前佛陀所说『诸相非相』的言教,能够比知如来高超的圣境,而答复得恰到好处。
「须菩提」回答佛「言」:你老人家问如来有所得有所说,这本是你老人家的圣境,我还没有圆证到这个境界,那里能够答复这个问题?不过就你老平时对我们开示所得理解,我以为:你老于历劫中修行,自然应当会得果的,你老出世是为度生,自然应当有所说法,可是「如我」现在了「解」你「佛」前来「所说」筏喻无实之「义」,则我认为「无有」一「定」之「法,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」,即是没有定性的无上菩提为佛所证;「亦无有」一「定」之「法」,为「如来可说」,即是没有定性的法为佛所说。平常所以说如来得果,那不过犹如空拳诳小儿而已;平常所以说如来说法,那不过好似黄叶止儿啼而已。所以实际说来,无有得与不得,说与不说的一定之法。
当知所谓得,必是得之于外,方可说是有得。无上正等菩提,即是诸法空性,既没有形相可表,亦没有名字可名,更有什么法可得?《大般若经》四百七十八卷说:『佛得无上正等觉时,所证佛法,依世俗故说名为得,不依胜义。若依胜义,能得所得,俱不可得』。因般若所觉证的诸法空性理体,本来空无所有,自性原是清净,亦复不生不灭。当烦恼覆时,就隐而不彰,当智慧照时,就显而了了。所以说:『圆满菩提,归无所得』。
当知所谓说,必有法可说然后方说,但是性空妙理,是离言说相的,一切言说都是假名无实的,既不住一切法,更有何法可说?所谓:『始从得道后,终至般泥洹,于是二中间,佛都无所说』。『但无有定法可说,决非随便乱说。语言不得实相,但在世俗心境的习惯中,也有他的彼此、同异、是非。如东南西北,虽没有定性,但世俗仍有一定的方向可指;假使指东话西,即是违反世间。世间的一般语言,尚不可乱说,何况佛法!所以,随顺世俗而安立佛法,如来师子吼,常作决定说』。
「何以故」是问。即为什么是得无所得、说无所说?因「如来所说」得及所得的「法」,是「皆不可取、不可说、非法、非非法」的缘故。取,是约心境的能证所证说。般若离心缘相,自微细念都无,以至无念之念亦无,所以说不可取。说,是约语言的能诠所诠说。般若离言说相,既没有能说,亦没有所说,所以说不可说。假定以为有菩提可取,有教法可说,那就是执取法相,堕于着有之中,不能超出凡情以外。假定以为没有菩提可得,没有教法可说,那就是取非法相,堕于着空之中,则又落于圣解之内。是以,菩提非相,不可相取,般若非言,不可言说。正因如此,所以经说:皆不可取、不可说。
非法,是领解上文的无法相,因一切法都是缘生的,既没有它的真实之体,亦没有它的真实之相,不论心取口说,都是无自性空的,所以说为非法。非非法,是领解上文的无非法相,因无实体相的诸法空寂性,同样是不可取不可说的。如果取着言说,同样是错误的,所以又说非非法。即此非法非非法,正是上文不应取法不应取非法的注释。如问为什么不应取法?那你可以正确的答为是因非法的缘故;如问为什么不应取非法?那你可以正确的答为是因非非法的缘故。如果倒转过来,亦可这样的说:如来所说非法非非法,是都不可取、不可说的!
「所以者何」?这是当机者的自设问词,以解释上文所答的因由。如来所说的非法非非法,为什么皆不可取不可说?因「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」的。一切贤圣,总指三乘贤圣:如小乘的四向四果,大乘的三贤十圣,乃至最高佛陀的大圣,都是由于体悟无为法性的浅深,而有种种差别不同的。《心印疏》说:『差别者,如三兽渡河,足分深浅,而水无深浅;三鸟飞空,迹有远近,而空无远近;祇因机有利钝之殊,故成三乘贤圣之差别耳』。
无为,有说是六种无为中的真如无为,有说是不生不灭的寂灭涅槃。当然是都可以这样说的,而实际即是离一切戏论都无所取的平等空性。『无为离一切言说,平等一味,怎么会有圣贤的差别?这如广大的虚空——空间,虽可依事物而说身内的空、屋中的空、方空、圆空,但虚空性那里有此彼差别!虚空虽没差别,而方圆等空,还是要因虚空而后可说。这样,无为法离一切戏论,在证觉中都无可取可说,而三乘圣者的差别,却依无为法而施设』。可见所修所证的无为法性,没有什么不同,但因悟有浅深,所以有诸贤圣差别。
须菩提!于意云何?若人满三千大千世界七宝以用布施,是人所得福德宁为多不?须菩提言:甚多,世尊!何以故?是福德,即非福德性,是故如来说福德多。若复有人于此经中,受持乃至四句偈等,为他人说,其福胜彼。何以故?须菩提!一切诸佛及诸佛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,皆从此经出。须菩提!所谓佛法者,即非佛法。
离诸戏论的无为法性,虽则是不可取不可说,但福德并不是空无的。所以现特较量功德胜劣,令听闻般若大法者,能够受持演说,以趣无上菩提。所谓:『欲会无为理,先从有事看』。福德的胜劣,不是口头讲讲就算了的,要从比较当中,才能表显出来。虽说大乘经典,常有校量功德,唯《般若经》中处处可见。或有以为:般若是明空的,要人无所住的,令离一切执的,为什么还要处处校量福德?当知这是对初发心者说的。因恐初闻般若的众生,误解佛陀说空的真义,以为空是什么都没有,而善恶因果亦否定了。为了除去众生的这种误会,佛在《般若经》中特别常常校量功德。或有以为般若是开显智慧的,信解般若最多能开发自己的智慧,不一定能增长自己的福德,殊不知这同样是错误的观念。信解般若,不唯得大智慧,亦复得大功德,而且所得福德,胜过布施福德。所以般若是福慧双修的最胜法门。佛问「须菩提」道:「于意云何」——在你的意思怎样?「若」果有「人」拿充「满三千大千世界」那么多的「七宝以用布施」贫穷困苦的众生,或供养自己恩重的父母,或供养自己尊敬的师长,或供养自己信奉的三宝,你说「是人所得」的「福德,宁为多不」——是不是很多?三千大千世界,是积小千中千大千而成的。一个小世界,等于现在说的一个太阳系。以须弥山为中心(须弥山亦名弥楼山,中国译为妙高山。此山入海八万四千由旬,出海亦八万四千由旬),周围有七重金山,自须弥至七金,凡有八山,两山之间,各隔一香水海,叫做七香水海,是为内海。七金山外,围以咸水海,名为外海。环于外海之东的,叫做东胜神洲,环于外海之西的,叫做西牛货洲,环于外海之南的,叫做南赡部洲,环于外海之北的,叫做北俱卢洲。四洲皆为同一日月之所照临,所以叫做一四天下。外海之外,更有铁围山以为之郭。合此九山——八海、四洲,上至初禅天,为一小千世界,总为二禅天所覆。积小千世界千,上至二禅天,为一中千世界,总为三禅天所覆。积中千世界千,上至三禅天,为一大千世界,总为四禅天所覆。合小千、中千、大千,所以叫做三千大千世界,而为一佛所化之境。不特释迦佛是如此的,十方诸佛都是如此的。如果说有差别,只是净秽不同。即有的佛出现在清净国土中,有的佛出现在秽恶国土中。七宝,在诸经论中所列的名目,不完全是相同的。现据《智度论》说,是指金、银、琉璃、颇梨、砗磲、赤珠、玛瑙。三千大千世界,是形容量的众多,金银等的七宝,是形容质的珍贵。以这样珍贵而又那样众多的七宝去作布施,所得的福德是不是很多?这确是值得提出来一问的问题。
然这真有其人实有其事吗?有的说:不必果有其人,不必果有其事,因世间七宝虽多,但总没有这么多。经中所以作这样说,不过是假设一例,以喻布施之广,功德之大而已。有的说:这亦可能是真实的,但不是凡夫所能做到的,而是法身大士作这样发心的。因为法身大士,确能以三千大千世界的七宝,上供十方诸佛,下施六道众生。
佛以大千宝施见问于须菩提,「须菩提」也就老实的答复佛「言」:以我就世间的福德相来说,是人所得的福德是很多的,所以说「甚多,世尊」!但这不过是约俗谛的有为有相说,如约绝相无为的胜义谛说,言福不福尚且不可,那里还可论多不多?「何以故」?即问为什么是这样的。当知「是」诸七宝布施所得的「福德」,在胜义谛中是没有真实的福德性可得的,所以说:「即非福德性」。然而胜义谛中,虽说空无自性,而在如幻缘起的世俗谛上,不妨说有众多福德可起可说。「是故如来」以此问题见问于我,我就只好约世俗谛「说福德」甚「多」。『须菩提这样的解说,还是为了听众。一面说有缘起,一面又即此缘起而显空性。恐人听说大福德,就以为福德有自性,所以必须「随说随泯」,摄一切法以趣空』。
大千七宝以用布施所得的功德,固然是很多的,但不要以为这是最多的,比这多的福德有的是。所以佛又对须菩提说:「若复有」这么一个「人,于此经中受持乃至四句偈等,为他人说,其福胜彼」以七宝布施所得的功德。『受是领纳,是指真能领会经义,而得受用者,比解字更进一层;持即拳拳服膺一刻不放松之意,比受字又进一层』。通常则解说为:『领受在心曰受,忆念不忘曰持』。乃至是超略之词。谓于本经,或是全部受持,或是部分受持,或是一句二句三句以至四句偈等,不但自持,又能为人演说其义,或全部讲说,或部分讲说,或一句二句三句以至四句偈等讲说,则其所得的福德,胜彼以七宝布施所得的福德。
偈,具说叫做偈他,正音当作伽陀,中国译为讽颂,以四句为一偈。经中说的四句偈:有说是梦幻泡影的,有说是色见声求的,有说是无我等的,有说是诸相非相的,亦有指一偈一句,一题一字等者。『其实,这是形容极少的意思。偈,有名为首卢迦偈的,是印度人对于经典文字的计算法。不问是长行,是偈颂,数满三十二字,名为一首卢迦偈。如《般若》初会的十万颂,《金刚般若》三百颂,都是指首卢迦偈而言。受持四句偈,意思是极少的;而所得的福德极多,即显示了本经的殊胜』。
自能受持般若经典以上求佛道,是属自利;为他人说般若经典以下化众生,是属利他。于此甚深般若法门能自利利他,所得不可思议的殊胜福德,当然不是有漏有为的有相福德所可比拟,所以说:其福胜彼。
「何以故」?是问持说福德为什么如此之胜。佛对「须菩提」说:七宝布施虽说很多,但成世间有漏之福,不能成就无上菩提,受持演说是经,福德所以殊胜,因「一切诸佛及诸佛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,皆从此经出」。一切诸佛为能证之人,无上菩提为所证之法。本此说来,成佛法门,固在此经,圆成佛果,亦在此经。是人受持这成佛法门,演说这成佛法门,所得福德穷劫说之不尽,那里是三千大千世界七宝布施所得功德可比?《大般若经》四百四十三说:『甚深般若波罗密多,是诸佛母,甚深般若波罗密多,能示世间诸法实相,是故如来应正等觉依法而住』。又说:『一切如来应正等觉,皆因如是甚深般若波罗密多而得生长,甚深般若波罗密多,与诸如来应正等觉作所依处』。五百六十五说:『甚深般若波罗密多,是诸菩萨摩诃萨母,能令菩萨疾证菩提』。《心经》说:『三世诸佛,依般若波罗密多故,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』。是知『佛说的十二部经,修学的三乘贤圣,也没有不是从般若法门出生的。没有般若,即没有佛及菩萨、二乘,就是世间的人天善法,也不可得。般若为一切善法的根源!得无上徧正觉,所以名为佛;而无上徧正觉,即是老般若。没有般若因行,那里会有无上徧正觉,那里会有佛』?
前文曾经说过:无有定法名为菩提,亦无定法如来可说。可是现在又说:诸佛及佛法,皆从此经出。这末一来,修学佛法的行者,不免又要生起有菩提可得,有佛法可说的疑念。为了除去行者的这个疑念,佛又特别告诉「须菩提」说:吾之「所谓佛法」皆从此经而出「者」,不过因其有迷有悟,有圣有凡,是约世谛有为而言。若在胜义谛中,所说的佛法,「即非佛法」,有什么佛法可得?因在诸法毕竟空中,确是人法都不可得的。假使有人就此执有实在的佛法,那就不能体会佛说无得无说的真义。《大般若经》四百七十八说:『佛得无上正等觉时,所证佛法,依世俗故说名为得,不依胜义。若依胜义,能得所得俱不可得。所以者何?若谓此人得如是法,便有所得,有所得者,便执有二,执有二者,不能得果,亦无现观;……执无二者,亦复如是,有所执故,如执有二。若不执二,不执不二,则名得果,亦名现观』。
须菩提!于意云何?须陀洹能作是念:我得须陀洹果不?须菩提言:不也!世尊!何以故?须陀洹名为入流而无所入,不入色、声、香、味、触、法,是名须陀洹。
佛果菩提,尚且得无所得,声闻四果,当亦得无所得,所以,现在再举声闻为证。
佛问「须菩提」说:「于意云何」——在你的意思怎样?证得「须陀洹」果的圣者,「能作是念:我得须陀洹果不?须菩提」是已证初果的过来人,对此有相当的体会,所以爽快的回答佛「言:不也!世尊」!即以我的经验,认为初果圣者,不会生起这样思念的。「何以故」?当知「须陀洹」的意义,「名为入流而无所入」。所谓无所入者,就是「不入色、声、香、味、触、法,是名须陀洹」。入流,亦名预流。依通常的解说,就是预入圣者之流。『但依本经,应这样说:契入「法流」,即悟入平等法性,所以名为须陀洹——入流。然而契入法性流,是约世俗说;在现觉法流——胜义自证中,实是无所入的。法法空寂,不见有能证所证,也不见有可证可入』。入是根尘相涉入,在凡夫位上,六根入于六尘,六尘来入六根,彼此相互交涉,是由识的分别,不能空其情识;到初果圣位,因其空去情识,不再入于六尘,所以名为入流。虽则名为入流,而实无有所入,不过是假名入流而已。证果的圣者,若作我能入流之念,是即显有所入。如果真有所入,那就情识不空,怎可名得初果?得果正是由于无念,一作是念便非得果。原来初果圣者,已断三界见惑,已见真空之理,通达无我无我所,怎么还会作我能得圣果之念?如果作此念的话,是即还有我见在,如何可说初得圣果?证得须陀洹果的圣者,已断八十八使的见惑,已得法眼净而得法身,再经七番生死,即七返人间,七生天上,就得入于涅槃,当与着有我等四相的凡夫,有着很大的不同,所以不会犹有我能得果之心。八十八使,为三界四谛见惑的总称。欲界苦谛,全具贪、瞋、痴、慢、疑、身见、边见、邪见、见取、戒禁取的十使。集、灭二谛,于十使中,各除身见、边见、戒禁取的三见,仅有其余的七使。道谛,于十使中,除去身见、边见的二见,具有其余的八使。综合上数,共三十二。上二界于欲界三十二中,每谛各除一瞋,为二十八,色无色界共五十六,合欲界的三十二,共为八十八使。《俱舍颂》说:『苦下具一切,集灭离三见,道除于二见,上界不行恚』,正是指此。
须菩提,于意云何?斯陀含能作是念:我得斯陀含果不?须菩提言:不也,世尊!何以故?斯陀含名一往来,而实无往来,是名斯陀含。
佛又问「须菩提」道:「于意云何」——在你的意思怎样?证得「斯陀含」果的圣者,「能作是念,我得斯陀含果不?须菩提」是已证二果的过来人,对此有相当的体验,所以爽快的回答佛「言:不也,世尊」!即以我的经验,认为二果圣者,不会生起这样思念的。「何以故」?当知「斯陀含」的意义,「名一往来,而实无往来,是名斯陀含」。为二果圣者的斯陀含,为什么叫做『往来』?因证初果的圣者,虽已断三界粗惑,尚有七番生死在,为解除此诸生死,必进而断除修惑,所以仍须继续的进修。但于进修中所要断除的修惑,三界九地共有八十一品。欲界五趣杂居地有九品修惑,能润七番生死。谓上上品润二生,次三品各润一生,次二品共一生,后三品共一生。行者于修习的进程中,先断一品至五品,名斯陀含向,断六品尽,已损六生,证得斯陀含果。虽已证得二果,但还有最后三品未断,即此三品润欲界一生,所以一往天上以后,尚须一来人间受生,以断最后的三品思惑,名『斯陀含』。虽说一往天上一来人间,但在圣智的现觉中,已通达了无我我所,有谁能够一往一来?怎会想到此来彼去?如说:『圣者通达我法毕竟空,所以不但不会生起实有自我的意念,就是自己的来去活动,也是了不可得』。假定他犹见有往来,而取着的说:我能一往来,是即我相未除。一个我相未除的行者,不知要在欲界中受多少番的生死,怎可名为一往来?何得叫二果圣者?
须菩提!于意云何?阿那含能作是念:我得阿那含果不?须菩提言:不也,世尊!何以故?阿那含名为不来,而实无不来,是故名阿那含。
佛又问「须菩提」道:「于意云何」——在你的意思怎样?证得「阿那含」果的圣者,「能作是念:我得阿那含果不?须菩提」是已证三果的过来人,对此有相当的体认,所以爽快的回答佛「言:不也,世尊」!即以我的经验,认为三果圣者,不会生起这样思念的。「何以故」?当知「阿那含」的意义,「名为不来,而实无不来,是故名阿那含」。为三果圣者的阿那含,为什么叫做不来?因证二果的圣者,虽已断除欲界的六品思惑,但还有最后的三品思惑在,仍要感受一番生死。为了断除感受欲界一番生死的最后三品思惑,所以继续不断的进修,终于断除欲界下三品的思惑尽,欲界更无余惑可以滋润生死,因而上生色界,寄居四禅天后,不再来到欲界人间受生,是故名为阿那含。虽则说是不来,而实无不来之者,因为已悟无我,有谁能够不来?假使他犹见有不来,而取着的说:我能够不来,是即犹有我相。一个犹有我相的行者,欲界之来,没有停的时候,怎可名为不来?不来,亦可说为不来法,因为已悟无我所,当然不会执有真实的不来法。印顺论师本经讲记说:『阿那含深入法性,不但不着来相,也不着不来相。一般以为来去是动的,没有来去,那即是不来(不去)的静止了。其实,不来(不去)即是住;如没有来去的动相,那里还有不来不去的静止相!缘起法中,静不能离动,离动的静止不可得;动也不离于静,离静的动相也不可得。来与不来,无非是依缘假合;在通达性空离相的圣者,是不会自以为是不来的』。
须菩提!于意云何?阿罗汉能作是念:我得阿罗汉道不?须菩提言:不也,世尊!何以故?实无有法名阿罗汉。世尊!若阿罗汉作是念:我得阿罗汉道,即为着我、人、众生、寿者。世尊!佛说我得无诤三昧人中最为第一,是第一离欲阿罗汉。世尊!我不作是念:我是离欲阿罗汉。世尊!我若作是念:我得阿罗汉道,世尊则不说须菩提是乐阿兰那行者。以须菩提实无所行,而名须菩提是乐阿兰那行。
佛又问「须菩提」道:「于意云何」——在你的意思怎样?证得「阿罗汉」果的圣者,「能作是念:我得阿罗汉道不?须菩提」是已证四果的圣者,对此亦已有了确切的体悟,所以爽快的回答佛「言:不也,世尊」!即以我的经验,认为四果圣者,不会生起这样思念的。「何以故」?因为罗汉之所以得名罗汉,由于见思二惑断尽,不再感受未来生死,并不是另外有个实在的自性法,可以名为阿罗汉的,所以说:「实无有法,名阿罗汉」。
阿罗汉是印度话,译来中国有三义:一、应供:谓应受人天供养,为世间作大福田,这是约他的恩德说。二、杀贼:谓杀尽一切烦恼贼,不再受烦恼的骚扰,这是约他的断德说。三、无生:谓彻证无生寂灭性,生死从此了却不再受后有,这是约他的智德说。具此三义,名阿罗汉。印顺论师的本经讲记说:『彻悟一切法的生灭不可得,菩萨名为得无生法忍;声闻即证无生阿罗汉,生灭都不可得,更有什么无生可取可得!如见无生,早就是生了!所以,如自以为我是阿罗汉,即有我为能证,无生法为所证。我法、能所的二见不除,就是执着我等四相的生死人,那里还是真阿罗汉!不过增上慢人而已』!可见真阿罗汉,决不作我得阿罗汉道这个思念的。「世尊!若」证「阿罗汉」果的圣者,还「作是念」,说:「我得阿罗汉道」,是「即为」执「着我、人、众生、寿者」的四相,一切起心动念,依然是个凡夫,怎么可说得四果证无生法忍?
须菩提本于自己的经验,对佛所提出的四果询问,一一予以肯定的答复后,复将自己生平一一招供出来,所以接着叫声「世尊」说:你「佛」老人家平时「说我」在「得无诤三昧」的诸「人」之「中」,是「最为第一」的,同时又说我「是第一离欲」的大「阿罗汉」。三昧,是系心一境的正定。无诤,是不与人诤的意思。《华严经》说:『有诤说生死,无诤即涅槃』。凡是讲到诤,必然存有胜负心。有了胜负心的存在,那就与道互相违背,怎可得到阿罗汉果?『今云无诤,是无我无人,无彼无此,无高无下,无圣无凡,一相平等,无住真空;但有住着,即有对待,但有对待,即有诤端,长系生死,何由解脱』?所以诤在佛法说来,不特是生死的动因,亦是社会纷乱的动因,更是世界战争的动因,实在要不得的。
尊者空生修无诤三昧,到达怎样的程度,而被佛陀赞美为得无诤三昧人中最为第一?《涅槃经》对这有所介绍说:『须菩提者住虚空地,……若有众生嫌我立者,我当终日端坐不起,若有众生嫌我坐者,我当终日立不移处』。是以于一切法中,不特自能不起烦恼以恼众生,亦能令诸众生不起烦恼以恼他人,是以所得无诤三昧最为第一。
离欲阿罗汉,是说凡证阿罗汉者,皆得远离三界所有的贪欲烦恼。正因为离欲,所以得无诤,可说欲为诤的根本。如《阿含.苦阴经》说:『以欲为本故,母共子诤,子共母诤,父子、兄弟、姊妹、亲族展转共诤……以欲为本故,王王共诤,……民民共诤,国国共诤……』。可见有欲即有诤,无欲即无诤。离欲与无诤,原是阿罗汉共有的美德,但须菩提被佛誉为第一离欲阿罗汉,第一得无诤三昧者,这就显出须菩提在诸大弟子中,属于出乎其类,拔乎其萃的大阿罗汉。
须菩提更对佛说:我虽蒙佛慈悲这样赞许,可是「世尊」!但「我」并「不作是念:我是离欲阿罗汉」。不但须菩提不会作是念,就是诸阿罗汉亦不会作是念。为什么?「世尊!我若作是念,我得阿罗汉道」,那我就是执着有我,而一切竞诤亦即由此而兴。果真如此,「世尊」平日「则不」会「说」我「须菩提,是乐阿兰那行者」。阿兰那即阿兰若,中国译为寂静,亦有译为无诤,亦有译为无事。谓『相尽于外,心息于内,内外俱寂,无时不静也,即无诤三昧之别名』。「以须菩提实无所行」之故,「而名须菩提是乐阿兰那行」。实无所行,不是说一无所行,而是说行无所行。亦即当正修行此行时,不执着自己的所行。如是无其所行,方名乐阿兰那行。假定自以为是在修阿兰那行,那就反而不得名为乐阿兰那行了。
上来所讲的声闻四果,所证虽有浅深的不同,然各没有有所得心,彼此没有丝毫差别。修学佛法最大的病患,就是横着一副有所得心,由于有了有所得心,必然分别凡圣人我,必然自他能所炽然,不说没有所证,即或略有所证,要亦得少为足,不能深入法性空寂。所以本经讲到得的时候,一定要得而无其所得,方可说是真得。若以为有所得,那就不是真得。同样的理由,本经讲到行的时候,一定要知行而无其所行,方可说是正行。若以为有所行,那就不是正行。怎样始能做到无其所得,无其所行?即要做到这段经文中所说不作是念才行。果能不作我如何如何的想念,自能行无所行,住无所住,得无所得。到这境界,就是如来所说佛法即非佛法的无上妙法。
佛告须菩提:于意云何?如来昔在然灯佛所,于法有所得不?不也,世尊!如来在然灯佛所,于法实无所得。
无上佛果及声闻四果,固是不可取不可说的,但从佛的因地来看,于然灯佛前授记,然灯为释尊说法,似有所取所说,怎么可说不可取不可说?「佛」恐我人有此疑惑,所以「告须菩提」说:「于意云何」——即在你的意思怎样?我「如来昔」日「在然灯佛所,于」无生「法」忍中,「有所得不」?换句话说:是有所得呢?还是没有所得?尊者空生早已了知佛果性空,菩提非相,得而无得,无得而得,所以肯定的回答佛说:「不也,世尊」!谓以我的经验,认为「如来在然灯佛所,于法」是「实无所得」的。因在诸法毕竟空性之中,一尘不立,能得的心尚且无有,所得的法又从何而有?所以说:实无所得。『得无生忍,但是随世俗说;而实生灭不可得,不生不灭等也不可得,所谓「般若将入毕竟空,绝诸戏论」。如以为有法可传可得,那便落于魔道,而不是证于圣性了』。如有以为释尊在然灯佛所,有什么大法可得,那就是大错特错!
佛于然灯佛所授记事,经过是这样的:释尊于过去生中行菩萨道,正修行第二阿僧祇劫将满之际,时名儒童(亦有名为善慧的),出家于雪山南,珍宝梵志会下,为五百弟子之首。仙法学尽,辞师还家。师告诉他说:你要还家,当然是可以的,但当以清净伞盖,革屣金杖,金钱五百,报答师恩,然后回去。善慧恳切要求放回,恰好遇到无遮大会,获得五百金钱,欲亲送到师处。过莲花国,闻有然灯佛在说法,发心欲往亲近,因为佛是一切智者,真是所谓千生罕遇,万劫难逢,这个大好机会,怎可随便错过?但是见佛不能空手而去,于是就以所得金钱,向卖花女买得五朵金色莲华,然后至诚而欢喜的去见佛。时佛刚好入城,善慧见佛威仪庠序,动静安和,对佛生起高度的敬信,立即将五朵金色莲华,以极虔敬的心奉献于佛。以愿力故,结成伞盖,随佛行住。可是进城的必经路上,有处泥泞之地,善慧恐佛经过,会污佛的两足,乃以皮衣履地,至于不足之处,则亲伏在地上,散开自己头发,将该污泥掩盖,以让佛陀踏过。并这样作念说:愿佛踏我身过,授我成佛之记,不蒙记莂,我终不起。然灯佛知道他已经信证法性,所以于履身而过后,为其授记说:『是后九十一劫,劫号为贤。汝当作佛,名释迦文』。《心地观经》卷一亦有这样的说:『昔为摩纳仙人时,布发供养然灯佛,以是精进因缘故,八劫超于生死海』。依于这一事实看,证知然灯佛是我世尊二阿僧祇劫授记之师,不能说没有授记作佛的这回事!事既不可以说没有,但决不可着相以求。如以为释尊当时在然灯佛所,有什么大法可得,那就根本是一大错误!
须菩提!于意云何?菩萨庄严佛土不?不也,世尊!何以故?庄严佛土者,即非庄严,是名庄严。是故须菩提!诸菩萨摩诃萨,应如是生清净心,不应住色生心,不应住声、香、味、触、法生心,应无所住而生其心。
大乘菩萨证得无生法忍:有说在初地得,有说在七地得,有说在八地得,是有种种说法不同的。通常所说,菩萨到了八地,个人问题已经解决,亦即可以称为无学。然其所以还要继续前进者,完全是为成熟众生及庄严佛土两大任务而努力!如果不是为此,八地菩萨则无事可为了。
现在佛以庄严佛土问于「须菩提」道:「于意云何」——在你的意思怎样?「菩萨」发心「庄严佛土」,是不是真的有佛土可庄严,有佛土的庄严呢?须菩提本其所得的性空正见,回答佛陀说:「不也,世尊」!以我所体悟到的诸法空性言,认为没有真实的国土可庄严,亦没有真实的能庄严法。「何以故」?当知所谓「庄严佛土者」,并不是真的实有庄严国土的事。『因为,佛土与佛土庄严,如幻如化,胜义谛中是非庄严的,不过随顺世俗,称之为庄严而已』。所以经说:「即非庄严,是名庄严」。事实,菩萨修行六波罗密,无非是为庄严佛土。如通常的回向偈说:『愿以此功德,庄严佛净土』。这不是庄严佛土是什么?庄严净土,以大乘说,是菩萨行者的最要一着。假定没有庄严净土一事,可说是就没有大乘佛法。然则如何庄严净土?要以自净其心而已。《维摩经》说:『若菩萨欲得净土,当净其心,随其心净,则佛土净』。又说:『若人心净,便见此土功德庄严』。印顺论师说:『心净众生净,心净国土净,佛门无量义,一以净为本』。庄严净土既以心净为本,则对庄严不能着相,若心有所取相,那就不得清净。心不清净,又怎能严净佛土?
大乘行者,如修无分别智,以智契于空性,是为第一义庄严。『《般若经》说无庄严为庄严;《华严经》说普庄严,都是由于性空慧的澈悟法性,净愿善行所成。国土世界是缘起假名,所以能广大庄严。没有自性的世界,即没有不变性,如遇秽恶的因缘,即成秽恶的世界;如造集清净的因缘,即自然会有清净的世界出现。假使,秽恶世界是实有定性而不可改易的,那就是涂抹一些清净的上去,也不会清净,反而更丑恶了!所以,世界无定,秽恶与清净,全依众生知见行为的邪正善恶而转。必须知道如此,才会发心转秽恶的国土为清净。必须善悟国土庄严的非庄严,才能随行愿而集成国土的庄严』。
庄严佛土者,即非庄严,是名庄严。为三句论法,在本经中,可说到处流露。天台家说这就是讲的三谛,唯识家说这就是讲的三性,亦有说这是大小乘的差别所在。『今依中观者说:如庄严佛土,是讨论观察的对象。这是缘起的,空无自性的,所以说即非庄严。然而无自性空,并不破坏缘起施设,世出世法一切是宛然而有的,所以随俗说是名庄严。缘起,所以无性,无性所以待缘起,因此「即非」的必然「是名」,「是名」的必然「即非」,即二谛无碍的中道。所以说:「诸佛依二谛,为众生说法」』。那里有一点三谛的痕迹?又那里可以说为三性?不过这样说,是也可以的:初句的庄严佛土是标举,次句的即非庄严,是明不着有,亦即应前所说的不应取法,末句的是名庄严,是明不着空,亦即应前所说的不应取非法。如是,虽无庄严之实,然亦不废庄严之名,乃真庄严。
由「是」之「故」,佛又告诉「须菩提」说:如上所说庄严佛土的大事,是大乘菩萨所当做的重要工作之一,但在「诸菩萨摩诃萨」去做庄严佛土工作时,「应」当「如是」的「生」起「清净心」来,离去取相贪着的秽恶根源,亦即「不应住」于美丽的「色」相上「生心,不应住」于宛转的音「声」上生心,不应住于芬芳的「香」气上生心,不应住于可口的滋「味」上生心,不应住于适意的乐「触」上生心,不应住于满意的想像「法」上「生心,应无所住而生其心」!当知六尘境界,是如幻如化的,根本没有它的实在自性可得。如不了解它的幻化无性,而在上面妄执以为实有,那就必然会生起各式各样的烦恼,由烦恼的驱使而造下无边的罪恶,那里还能完成庄严佛土的大事?因为净土是由清净心之所创造的,染污的住着心,只能完成秽恶的国土。所以发心庄严佛土的菩萨,应一切无所住着而如是生清净心!如取着净土的庄严相,不能使自己的心清净起来,不说你不能生到净土去,即使你能生到清净国土,由于你的内心不清净,仍然感到种种的不自在,不会享受到净国土中的快乐!可见庄严佛土,绝对不是以染着六尘境界的秽污心所能做到的,一定是要以不沾一尘不染一法的清净心才能完成!
『应无所住而生其心』,这是本经的名句,亦是本经的精要。因据向来所说,六祖大师开悟,就是听了这句经文。而本经代替《楞伽经》,作为禅宗印证心要的教典,亦即由于六祖闻此经句而得开悟的关系。且本经以无住为旨,处处皆明无住之义。如须菩提最初问佛『应云何住』?佛陀答以『应如是住』。接着开示『菩萨于法应无所住』,乃至说『菩萨但应如所教住』。以及前明四果,各各得果无住。须菩提自陈得果,亦复说是无所住。进而明佛因中得授记别,同样显示于法实无所住。直到现在所说『应无所住而生其心』,可说都是开显无住的道理!
应无所住,是显自性本空;而生其心,是显缘起幻有。在这短短一句经文中,就开显了即性空而缘起,即缘起而性空的真理,可见此句经文的重要性。无所住,是无其所住的意思。所住是指六尘境界,其之所以无,是由能住心的无。古德说:『欲不住境,须不住心,苟能心无所住,方知境亦无处。正是路到水穷山尽处,行兴自消;火至灰飞烟灭时,余烬自冷。果然如是,虽终日生而无生,终日住而无住。不生之生,不妨任运而生,无住之住,何碍随缘而住』?所以无住,是说心中无其所住,不是说没有色声香味触法,这是我们所不可不知者。
须菩提!譬如有人身如须弥山王,于意云何?是身为大不?须菩提言:甚大,世尊!何以故?佛说非身,是名大身。
行菩萨道的菩萨,在未证得无生法忍以前,行化世间的生命体,还是普通的血肉之躯,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,只不过较凡夫所有的身体,略为强健一点而已。但是证得诸法实相以后,其所有的生命体,是由功德善根所感得的,非常崇高伟大庄严,那就不是凡夫之身所能比拟的了。非特如此,亦复不是凡夫肉眼所能见得到的。凡夫所见到的于世行化的菩萨,那是大菩萨为众生所示现的化身。菩萨从证得法性所引生的无边相好庄严身,经中或称为报身,或称为自受用身,或称为法性生身。
现在佛问「须菩提」道:「譬如有」这么一个「人,身如须弥山王,于意云何」——在你的意思怎样?是人所有的身体大不大?所以说:「是身为大不」?须弥山,中国译为妙高山。因为它是四宝所成的,所以称为妙;因为它是独出群峰的,所以称为高。『下踞金刚际,居四海中央。出水八万四千由旬,入水八万四千由旬。环列七金,总统六万诸山而为眷属。纵虽海浪千寻,此山巍然不动,故名山王』。
「须菩提」回答佛「言:甚大,世尊」!这实在是大极了,不是一般人所能想像的!「何以故」?即为什么说这是大得不得了?因「佛」所「说」的大身,不是一般人所认为大的那样大,而是说「非身,是名」为「大身」的。身在印度话叫做伽耶,乃是和合积聚的意思。凡是和合积聚的,必然是从缘而起的。凡是缘起的,必然是无自性的,所以说为非身。正因为是非身,所以名为大身。我们因不了解无自性空,处处取相执着以为实有,所以处处受到拘碍局限,因而只能成小不能广大。得无生法忍的菩萨,修诸种种清净因缘,通达诸法无自性空,所以得能证此清净的大身。如是清净大身,亦即名为法身。法身是无形无相,无大无小的。现在说为大身,亦不过是假名。古德说:『夫法身之为身者,其大无外,其小无内,非形相可取,非色法可见,非心智之可测,非数量之可知……故净名云:「佛身无为,不堕诸数」。此正以非身,无漏无为,是名清净大身也』。由此可知:所谓大之所以为大,是约无漏无为说的,如果是属有为有漏,那就不得称之为大。如凡夫身,是依有漏五蕴所组织成的,能组织的五蕴既是有漏的,所组织的身体自亦是有漏的。有为有漏的凡夫身,是无常生灭变化的,当然不得说之为大。
须菩提!如恒河中所有沙数,如是沙等恒河,于意云何?是诸恒河沙宁为多不?须菩提言:甚多,世尊!但诸恒河尚多无数,何况其沙?须菩提!我今实言告汝:若有善男子、善女人,以七宝满尔所恒河沙数三千大千世界,以用布施,得福多不?须菩提言:甚多,世尊!佛告须菩提:若善男子、善女人,于此经中乃至受持四句偈等,为他人说,而此福德胜前福德。
这是本经第二度校量功德,而且较上次校德更为殊胜。如前是用一个三千大千世界的七宝布施,来与受持及为人解说所得功德校量,现在则以恒河沙数的三千大千世界的七宝布施,来与受持及为人解说所得功德校量。所以再作这样的校量,是为显示持说此经的福德殊胜,以引人对于本经的尊敬与受持,其中并无什么优劣的分别。
到此,佛又叫声「须菩提」说:「如恒河中所有沙」的「数」目,是不可能以数计算得出来的,今以一粒沙为一条恒河,有「如是」与「沙」数「等」这么多「恒河」,河中又复有沙,「于意云何」——在你的意思怎样?「是诸」沙等「恒河」之「沙,宁为多不」?换句话说:就是多不多?「须菩提」回答佛「言」:其沙「甚多」!为什么?「世尊」!以一恒河之沙,尽变为河,「但」举沙数「诸恒河,尚」且「多」得「无数」无量,「何况其」中各各所有之「沙」?当然更是不可以算数的了。事实确是这样,因为这个数量,的确太多了!
恒河为印度的一条大河,亦有译为殑伽河的,此翻福河。因为这条大河,如中国的黄河、长江,可以灌溉全国,不论在交通、在种植、在商务、在文化方面,都有很大的利益,所以名为福河。同时,不论古代或近代,印度人视恒河之水为圣水。见到这恒河,入恒河沐浴,都可得到很大的福报,所以名为福河。亦有翻为天堂来,以其从高山流出,源远流长,如中国亦有『黄河之水天上来』之说。恒河水源,从阿耨达池之所流出。阿耨达,译为无热恼,纵广五十由旬,其中充满八功德水。四面各出一大河:东面所出的是殑伽河;南面所出的是信度河;西面所出的是缚刍河;北面所出的是徙多河。印度既有这样四条大河,经中说到多数的时候,为什么总以恒河为喻?一因佛陀说法,多在恒河一带,因利就便,所以说到多数,特举恒河沙为喻;二因此河为三世诸佛得道的圣地,前圣后圣多居于此,前劫后劫名称不变,所以特举恒河沙为喻;三因恒河在四河中,属于最大的一河,广四十里,为印度人所共知的,其他的三河,可没有这样优越的条件,所以多举恒河沙为喻;四因恒河中的沙是最细的,细则其数益以见多,如以手抓一把沙,其数已数不清楚,何况恒河中沙?由于以上四种原因,所以经中凡言极多之数而不可计算者,总是举恒河沙来显示!
像上所说这么多的恒河沙,多的确是很多了。可是佛又对「须菩提」说:你不要听到这么多沙以为很希奇,「我今」再以「实言告汝:若有善男子、善女人」,对于外财没有丝毫的悋惜,能「以七宝」最珍贵者,「满尔所(犹云如许,亦即白话说的这么多)恒河沙」之「数」,一粒沙为一「三千大千世界,以」之「用」来「布施」贫穷困苦的众生,其所「得」的「福」德,宁为「多不」?以白话说:就是他所得的功德多不多?「须菩提」回答佛「言:甚多,世尊」!为什么?因前以一三千大千世界宝施,所得福德已经多得不得了,况此以恒沙三千大千世界宝施?所得福德自更多得不可限量!
空生这样答复以后,「佛」即以多福显所校量而「告须菩提」说:恒沙世界宝施,其福固然甚多,「若」有「善男子、善女人」,能「于此」无相无住的般若「经中」,不说是持说全部,「乃至受持」经中的「四句偈等」,或「为他人」宣「说」四句偈等,「而此」持经说法之人所得「福德,胜」过「前」以七宝布施之人所得「福德」百千万亿倍,证知持说本经福德殊胜无比!因为财施的福德虽大,不过是感生死的乐果,而持经说法所得的无漏功德,可以直趣无上菩提,二者怎能同日而语?
复次,须菩提!随说是经乃至四句偈等,当知此处一切世间天、人、阿修罗皆应供养如佛塔庙,何况有人尽能受持、读诵?须菩提!当知是人成就最上第一希有之法!若是经典所在之处,即为有佛,若尊重弟子。
「复次」,佛再进一步的对「须菩提」说:假使有人「随」分随力的「说是经」典,「乃至」极少而为「四句偈等」,不特说是经典的人甚为难得,「当知」说是经典的「此处」亦甚难得,「一切世间」,若「天」、若「人」、若「阿修罗」,对于此处,「皆应」恭敬「供养」,作礼散花,「如」供养「佛」的「塔庙」一样。受持演说一四句偈的地方,尚且要这样的恭敬供养,「何况有人尽能」完全「受持读诵」是般若经典?当然格外值得恭敬、值得尊重、值得供养的了!此是为尊重般若大法,而连带的尊重其处。如《大般若经》说:『帝释于善法堂为天众说般若波罗密多,有时天帝不在,天众即向空座恭敬作礼』,是为尊重其处的最好明证。
经中随说二字,可约六种解说:一、不论是僧是俗,不别是凡是圣,都可说是般若经典,是为随说人。二、不论多少广略,不定章句前后,都可取而为人解说,是为随说经。三、不论事说理说,不拣粗说精说,都可分别其义,是为随说义。四、不问城市山林,不拘水边树下,在在处处可说,是为随说处。五、不论是昼是夜,不管长时短时,随时随刻而说,是为随说时。六、不论多人一人,不别利根钝根,一遇机缘即说,是为随说机。
是经,即此《金刚般若波罗密经》。此处,即是随说是《金刚经》之处。一切世间,总赅三界六趣,现在本经唯举天、人、及阿修罗的三善道。天是天道,人是人道,阿修罗,中国译为非天,谓彼有天人的福报,而没有天人的德性,所以叫做非天。为什么不说及三恶道?因恶道中的众生,苦果的报障太重,当在受苦的时候,业识昏迷不醒,根本不能听闻佛法,所以略而不说。
供养,经中向来说有二种,就是事供养与理供养。如以香、花、璎珞、末香、涂香、烧香、幡盖、衣服、技乐及合掌礼拜等供养,是为事供养。如能如法修行,利益众生(即展转为他人说,或以经典赠送与人),摄受众生(即劝别人去听经,见到有人来听经时,或让座或分座给人),乃至不舍菩萨业(即不论遇到怎样的阻难,只要有可听经的地方,总是排除万难的去听经),不离菩提心(即本所发的大菩提心,而起大愿大行去实践菩萨道。在行菩萨道的过程中,不违般若正智,不悖经中意旨)。如是而行,是为法供养。
塔庙在中国是分开来的,但在印度及现在南方佛教国家,二者是连在一起的,有塔的地方就有庙,有庙的地方就有塔。塔有生身塔与法身塔的两种:生身塔是供佛的舍利;法身塔是供佛的遗教,如一缘起偈,或一部经典。塔,具云塔婆,或作浮图,或名窣堵波,中国译为高显处,是表其人胜的关系。庙,在印度叫做都制多,是供佛安僧的地方,亦是经法收藏的地方。所以『凡供佛像之庙,必有经法,必有僧众。言一庙字,即是住持三宝所聚之处。今云:如佛塔庙,是明说经人代佛宣扬,便同真佛在此,说此大法,绍隆佛种,便是住持三宝。故曰如佛塔庙,皆应供养』。供养塔庙,是佛弟子所共知的,供养说经之处,或为一般人所忽略。现在举塔庙为例,即显示说经就是道场,便与塔庙一般无二,所以应如供养佛陀塔庙一样的供养,以示对此说经之处的尊重!
佛接着又对「须菩提」说:不特随说般若经典一四句偈的地方,值得我人恭敬供养,「当知是」尽能受持读诵解说全经的这个「人」,亦复「成就最上、第一、希有」的功德「之法」。为什么说最上?因般若能趋于无上菩提的;为什么说第一?因般若是能胜过余乘的;为什么说希有?因此世间没有一法可与般若相比的。正因如此,所以「若是」般若「经典所在之处,即为」等于佛世时的「有佛」,及佛灭不久「若尊重弟子」在那里。经典是法宝,有佛是佛宝,尊重弟子是僧宝。是则『有此般若,即等于具足三宝,佛法住世。如此希有的般若大法,学者应怎样的恭敬尊重他』!
讲到这里,我要向诸位作一郑重交代的:就是整个佛教,以三宝为宗本,除了三宝,没有佛法可说。是以不论在何时代,只要有佛法的流行,三宝总是缺一不可的。不过由于时代不同,三宝中心随之而异:如佛世时,『佛为法本』、『法从佛出』;有佛而后才有正法的流出,才有从佛出家依法修行的僧伽。在这样的时代,三宝当然是以佛为中心。到了佛灭度后,声闻佛教时代开始,住持正法的责任,落在僧伽的身上,有僧才有如来的正法,才有各处塔庙的建立,所谓:『僧在即法在,法在即佛在』,就是此意。在这样的时代,三宝当然以僧伽为中心。声闻佛教时代过去,大乘佛教时代开始,三宝的中心已转移到正法方面,所以不论什么地方,只要有如来的正法存在,是就等于过去的有佛有僧。般若为法本论的,所以经说:若是经典所在之处,即为有佛若尊重弟子。三宝中心的转移,从本经的这几句话,可说完全透露了其中的消息!
尔时,须菩提白佛言:世尊!当何名此经?我等云何奉持?
「尔时」,即佛校量功德完毕之时。在校德中,「须菩提」听了持说是经功德的殊胜,并经在即佛在与僧在,于是乃对此经生起希慕以及奉持的崇敬心理。但奉持要得其名及怎样奉持的方法,可是对这尚还全不知道,所以就禀「白」于「佛」而请问「言:世尊」!你老所说这样殊胜的般若法门,「当何」以「名此经」典?即本经应当叫什么名称?「我等云何奉持」?即我们应怎样的去受持奉行?须菩提所以要问经名,因『全经的内容,广大甚深,而一经的名称,却能含摄全经的大意,或直示一经的精要。这在大乘经,十九是如此的。所以,学者如能于经名有相当的理解,对于全经的要义,也就容易忆持不忘』!事实,只一经的题目,确能将全经理趣和盘托出。所以经名在一经中,实在有其重要意义!
佛告须菩提:是经名为金刚般若波罗密,以是名字,汝当奉持!所以者何?须菩提!佛说般若波罗密,即非般若波罗密,是名般若波罗密。须菩提!于意云何?如来有所说法不?须菩提白佛言:世尊!如来无所说。
「佛」因空生的请问,所以就「告」诉「须菩提」说:「是经名为金刚般若波罗密」。般若为清净无漏的智慧,力能照见五蕴诸法本空,断烦恼、破无明、离生死,而到涅槃的彼岸。或以般若之光照了万有诸法,如金刚的能坏一切戏论烦恼,但不为一切戏论烦恼之所破坏,所以现在特以金刚比喻般若。金刚非譬而譬,般若非法而法,假名安立为金刚般若。虽则是假名安立的,但金刚能碎万物,而般若能空万法。「以是」金刚般若波罗密经「名字,汝当」这样的如法「奉持」。古德说:『烁金刚焰,照法空;挥金刚剑,除惑尽。名字之所在,即奉持之所在,不必于名外别求持法』。《心印疏》中又说:『此中立名之义:谓此经离相无住之用,取喻金刚。以之触有则有坏,触空则空销,触着中道则百杂碎,正是诸法尽扫,纤埃不留,名为金刚。所谓奉持者,亦无别法,不过因名会义,达诸法空而已』。
在此或有人问:佛在《般若经》中,常说名相皆空,要人不执名相,为什么现在佛又安立经名?所以说:「所以者何」?进而告诉「须菩提」道:你听到这个经名,不要以为有实经名,当知「佛」虽「说般若波罗密」,其实「即非般若波罗密」,但为便利行者的信受奉行,乃于无名中强立为名,如以第一义谛而言,所谓离言说相,离名字相,法性本空,那里可以取着什么名字?不过无名之名的假名,是不违于法性空寂义的,所以又不妨说为「是名般若波罗密」。若如言而执实,那就但得般若之名,反而不能得到般若的真义。是以我人听到佛说金刚般若波罗密这个名字时,千万不可以为它是怎样,如以为它是怎样的话,那就老早不是金刚般若而与之相差十万八千里了!可见金刚般若这个名字,是没有真实自相的,既不可取,亦不可说,但适应众生的心理要求,特方便的假名说为金刚般若波罗密而已。
佛说本经的经名,虽不可说不可取,但此般若法门,毕竟是佛所说。说此般若法门,不能没有法相,如果没有法相,试问怎样说法?既有法为佛所说,恐众生在妄想心中,执有所说的般若波罗密多法相,所以又叫一声「须菩提」道:「于意云何」——在你的意思怎样?你认为「如来」说法,确「有所说法不?须菩提」顺于佛陀问的口气,如前一样的回「白佛言:世尊」!以我所理解到佛的意思,认为「如来」是「无所说」的。实际,不但离相无住的金刚般若是无所说的,就是任何一法亦不是语言可以说得到的。惟如来无所说,并不是真的一句不说,而是虽终日炽然说,实未尝有其所说相。可见如来说一切法,毕竟无可所说。所以说:无有少法如来可说。
在前举如来为证中,佛曾以如来说法为有所说的这个问题问于须菩提,须菩提亦很明白的答以无有定法为如来可说,这足证明须菩提对这问题已了然于心,为什么现在又提出这个问题来问?当知前文说的无有定法可说,是约佛陀证得离言这方面讲的。现在又说如来无所说,是约法的离言这方面讲的。前后两者意思,有着截然不同。
须菩提!于意云何?三千大千世界所有微尘,是为多不?须菩提言:甚多,世尊!须菩提!诸微尘,如来说非微尘,是名微尘。如来说世界,非世界,是名世界。
如来说法无有所说,固然已经了解,但说法必有说法处,而此说法教化之处,是不是亦没有真实?为了开显化处非实,所以有此一段文来。讲到佛的化处,『依声闻佛教说:佛以三千大千世界为化土,即于此大千世界说法度众生。大乘佛教,一佛所化的区域,就扩大得多了!本经密化声闻,所以依大小共许的大千世界说』。
三千大千世界是一佛所化之处,在前校量布施福德文中,已经两度说到。虽当机者领会到财施不及法施之胜,但对佛陀化处的大千世界,亦是性空无实的真义,是不是亦已如实了解?还没有考验过当机者。所以现在佛再问于「须菩提」道:「于意云何」——在你的意思怎样?譬如将这「三千大千世界」碎为微尘,你认为这「所有微尘」,是不是很多?所以经说「是为多不?须菩提」顺于世间情见而答佛「言:甚多,世尊」!这实在太多了,多得简直没有办法可以计算得出!当机者这样简单答复以后,本欲再进一步的转释其意义,但还没有来得及予以说明,佛陀就立即直示以世界微尘无实自性的真义,以免众生执着世界微尘的实有不虚!
因而佛对「须菩提」说:你虽知道世界微尘很多,但尚不知微尘,原是非微尘的。所以「诸」有「微尘」,在我「如来说」来,「非微尘,是名微尘」。为什么这样讲?当知世界散为微尘,则此微尘原无自性,悉假因缘而有。凡是因缘的,必然是空的。『以故一微空处众微空,众微空中无一微。原无实性,所以曰非;以不废假名,故言是名耳』。『大乘佛教,不但中观师说微尘即非微尘。就是唯识学者也说没有实在微尘可得的。世间的微尘,依唯识者说:是心识变现的,是由内心的色种子,变现这似乎外在的色法,而实不是离心有自相的。中观者说:一切法是因缘和合生的,缘生的诸法中,虽有显现为色法的形态,而且是有粗有细的。不论为粗的细的,都是无常、无我而自性空寂的。如执有究极实体的极微,或不可分析、不可变异、不待他缘的极微,那是根本不可得的』。大乘佛法所以说微尘性空,是对破外道及一分声闻学者,执有不可分析的实在极微,以此实有极微为诸色法的基本质素。经中说的微尘,如以通常来说,还是以七个极微所组织成的。既是由七个极微所组织成的,当然不是一个实在物。所以如执微尘是实有的,自不能了解微尘之所以为微尘。因此佛说微尘,即非微尘,是名微尘。
以世界与微尘对照来说:微尘是能创造世界的,世界为微尘所创造的。所以世界所有,无非众多极微的集合。除了多数的微尘,那里别有一个什么世界?如前所说,组成世界的微尘,尚且自性不可得,依之而集成的世界,当然亦即有而非有无实自体的了!所以佛又告诉须菩提道:你要知道,我虽经常的为你们说及三千大千世界,但你们千万不要以为有一实在世界可得,因为「如来」所「说」的「世界」,既是由微尘组合成的,当然亦即是因缘生法空无实性的,所以世界即「非世界」。虽说世界没有它的实性,但幻化世界其相宛然,所以不坏假名而又说为「是名世界」。印顺论师说:『如执极微为实而世界为假,这不但不知极微,也不会明白世界的性空与假名』。所以必须知道世界是假名无实,组织世界的微尘亦是假名无实。唯有如此,才能真正通达佛陀化处的非实!
须菩提!于意云何?可以三十二相见如来不?不也,世尊!不可以三十二相得见如来。何以故?如来说三十二相,即是非相,是名三十二相。
如上讲的所说法及说法处,都是有而非有的无实自性,固然已经了解,但在大千世界随感所应度化众生而现的种种身相,究竟是否亦是假而非实?亦是一大问题。所以佛问「须菩提」道:「于意云何」——在你的意思怎样?可不「可以三十二相」得「见」说法的「如来不」?当机者对离相见佛的道理,已有深切的了解,所以应声如响的回答佛说:「不也,世尊!不可以三十二相得见如来」。三十二相为如来化导众生的胜妙功能,凡夫不加观察,以为这就是佛,因而不了诸法实相,触处徧计妄执,永远不得见于如来。「何以故」?什么道理?当知「如来」所「说」的「三十二相」,是属因缘假合,亦即随众生心所现的假相,根本没有它的实在自相可得,所以说:「即是非相」。但空无自性、因缘假合的身相,其如幻如化的庄严相不无,「是名」如来所说「三十二相」。严格说来,三十二相,即是诸法空相,绝对不可执取。如果执取为实,那就根本不能了解如来说三十二相的真义。
在前法身离相而见文中,亦即通常说的第五分中,佛陀曾用可以身相见如来不的这个问题问于须菩提,须菩提亦曾答不可以身相得见如来,为什么现在又提出这问题来问?『但那是约见法即见如来说,现在约为众说法者说』,二者有所不同。佛为勘验当机者对离相之旨,是不是真的领取,所以特再提出来问。
本经讲到这里,有关如来的说法处,如来的所说法,能说法的如来,『一切是无性离相,如幻如化』,可说已经显示得极为透彻明白,论题亦即等于告一段落。向下所要讲的,不过况显伸解,予以结成而已。同时亦可这样说:本经是开显般若的,而般若非般若的旨趣,到此已经彻底洞明固不用说,就是如何奉持此金刚般若法门,亦同样的得到洞彻明白,所以说到如何奉持,没有什么奇特,只是照着佛所开示的即相离相予以奉持就是。
须菩提!若有善男子、善女人,以恒河沙等身命布施;若复有人,于此经中乃至受持四句偈等,为他人说,其福甚多!
这是本经第三次校德,而与前二次校德不同,即前是以外财布施,现在则以内财布施。以身命的内财施于众生,较以七宝的外财施于众生,其所得的福德,当然殊胜得多。因为外财,不论是怎样珍贵的宝物,虽为一般人之所爱好,但毕竟是身外物,对于财物稍为看得淡的人,是都可以施舍的。而且施舍以后,对于生命生存,并没有什么大的影响。可是施舍身命就不同了,这是生命的当体,如果以之施舍于人,生存立刻成为问题,亦即生命顿告结束。这在一般人说来,实在很难做到的。因为要求生命生存,不特是人类的共同欲望,且是一切生物共有的欲望,俗语说:『蝼蚁尚且贪生』,何况为万物之灵的人类?所以人类自生下来,就有要求生存的欲望。既然如此,那里肯得轻言牺牲自己的生命?虽则是这样讲,但从现实社会及历史去看,这又不是不可能做到的一件事情。如说:『在人类历史上,有许多先知先觉,或为人群幸福,或为民族国家生存,或为公理反抗强权,不惜赴汤蹈火,为大我而牺牲小我的一切,他们遗留下来的血迹,增加了历史万丈光焰……所以古来许多宗教家与救世的思想家或革命家,没有一个人不是抱着牺牲的精神到人世间救人的。释氏说:「我不入地狱,谁入地狱」?墨氏说:「摩顶放踵利天下而为之」;儒家说:「杀身成仁」、「舍生取义」:这都是说明牺牲生命的典型例子』。总之,人类要求我们牺牲,我们就应当牺牲;人类希望我们牺牲,我们就准备牺牲。牺牲是人类最高无上的美德,亦是菩萨行者利他所表现的伟大精神!如尸毘的以身代鸽,若萨埵的以命饲虎,这都是以身命布施最好的证明。而且这种舍身利他的事实,在菩萨实践菩萨行的过程中,可说是很多的。『身命布施,除了出于同情的悲心而外,也有为了真理的追求——求法而不惜舍身的』。
为此,现在佛又对「须菩提」说:「若有」这么一个「善男子」或「善女人,以」与「恒河沙」相「等」这么多的「身命布施」众生,其所得的福德,当然比外财施大得很多,但这毕竟还是暂时性的救济,不能令众生得到究竟的解脱之乐!因而,佛更进一步说:「若复」另「有」一「人」,于此《金刚般若波罗密经》,不说是全部受持讲说,即使「于此经中,乃至受持四句偈等」,或者「为他人说」四句偈等,则其所得功德,比身命布施所得功德,多得很多。所以说:「其福甚多」!为什么?因自受持般若,可使个人获得解脱;为他人说般若,能使他人获得解脱。所以所得功德,相去不可以道理计!
尔时,须菩提闻说是经,深解义趣,涕泪悲泣而白佛言:希有!世尊!佛说如是甚深经典,我从昔来所得慧眼,未曾得闻如是之经!
受持读诵经典,是有大功德的,这本是佛在大乘经中所常说到的,我们当然不能不信。但是后来的佛弟子,对这不免有所误会,以为只要诵经、拜经,就可得大功德,其他都不必要,未免有违佛意。当知所谓受持,不单单是读诵,实包含思惟、理解、实行、证入等。印顺论师对这有很好的指示说:『学佛的目的,在乎悟佛所悟,行佛所行。然而,如没有理解,怎能实行?没有读诵,又从何去理解?不听不见,又怎么知道去读诵?由见闻而读诵、而理解、而实行、而证入,听闻、读诵,岂非为行证的根本吗?所以大乘经中,都极力称叹读诵等功德,以引人深入』。如果,不求甚解而读诵,不如法行而读诵,不期证入而读诵,试问这样读诵,究有什么功德?假定这样读诵而有功德,现在以录音机及留声片播放经文,岂不亦有很大功德?所以严格说来,受持有大功德,绝对不是单单读诵经典,就有很大功德,而是要理解、要实行的。
当「尔」校德完毕之「时,须菩提」由于「闻说是」金刚般若波罗密「经」,对于佛在经中所开示的降心、无住、离相、般若非般若的种种微妙不可思议的义趣,深心领会而得彻底的了解,所以说:「深解义趣」。解之所以说为深解,表示这不单是在语言文字上的理解,而是已能从文字般若起观照般若,从观照般若证实相般若了。亦可解为:闻说是经是闻慧,深解义趣是思、修二慧。如是三慧具足,三般若并进,方可真正说得上深解义趣。
空生深解经中义趣,了知恒河身命布施,不及持经一偈殊胜,于是激起无限感慨:感于过去虽得闻于如来开示,但仍不免着相而修有负佛恩,是以觉得极为惭愧!幸蒙佛陀慈悲不舍,又以般若离相无住大法开导,使我彻悟三空真理,其庆幸快慰又如何?所以就不自觉的「涕泪悲泣」起来。当然,这种涕泪悲泣,不唯悲极而泪,亦是喜极而泪。悲极而泪者,是自伤过去的不遇大法;喜极而泪者,是自庆现在的得闻般若。涕是由鼻流出的,泪是由眼流出的;悲是内心的感痛,泣是无声的哀伤。由于悲喜交接,加以感佛深恩,所以现出悲泣之相。
「而白佛言」者,意谓尊者须菩提,因闻是经而得深解义趣,因得深解义趣至于涕泪悲泣,于是乃向佛陀自陈见地,请求佛陀为之印证。所以首先赞道:「希有!世尊」!这真太难得了!因为你「佛」所「说如是甚深」微妙不可思议的般若「经典,我从昔」以「来所得慧眼,未曾得闻如是之」金刚般若波罗密「经」,现在竟然得闻,叫我怎不欢喜?昔来,就是自证阿罗汉果获得慧眼以来。慧眼,就是照见真空无相的智慧,亦即知诸法如实相的智慧。不可当作眼目的眼来看,所以陈译作圣慧,唐译作正智。
须菩提是位证四果的圣者,现在说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甚深经典,此话怎讲?当知『此经所说,是佛法根本义,是究竟了义,是大悲、大愿、大行之中道第一义,是第一义空之义,是令信解受持者成佛之义』。如是甚深经典,当机自阿含、历方等、至般若,证入空来,确是有所不知的。但如调换一个角度来说:本经是属《大般若经》的第九会,在前八会中,空生不但听佛说过般若,而且奉佛诫命转教菩萨,怎么可说从来没有听过?当知这是代表取相的众生,特别是执有诸法实性的增上慢声闻,说如是经典从未得闻,希望从深法难闻的赞叹中,令诸取相的众生及诸增上慢声闻,急起读诵、信解、受持这离相无住的般若教典,绝对不可若无其事的予以忽略过去!
世尊!若复有人得闻是经,信心清净,则生实相;当知是人成就第一希有功德!世尊!是实相者,即是非相,是故如来说名实相。世尊!我今得闻如是经典,信解受持不足为难。若当来世后五百岁,其有众生得闻是经,信解受持,是人则为第一希有!何以故?此人无我相、无人相、无众生相、无寿者相。所以者何?我相即是非相,人相、众生相、寿者相即是非相。何以故?离一切诸相,即名诸佛。
空生自闻大法而得法喜以后,感于般若法门的难遭难遇,特别对这甚深经典予以赞叹,希望别人亦能闻到这个大法而得法乐。所以接着对「世尊」说:「若复」另「有」这么一个「人,得」以听「闻」到「是」金刚般若波罗密「经」,而能「信心清净,则生实相,当知是人」,不特极为难得,而且「成就第一希有功德」!空生在前初闻离相无住的教言,虽则自己可以信任得过,但或以为其他众生不能接受,所以向佛请问颇有众生得闻如是言说章句生实信不?虽佛对他说不唯现在有人信受,就是佛灭度后亦会有人信受。然他内心仍在半信半疑中,不过不敢与佛争辩而已!经过佛陀重重解说,自己亦认为有人生起净信,可见前后的领悟有所不同!
信心清净者,因荡涤情执的般若言教,开显离相无住的甚深义趣,决不容许有一法当情的。如果稍有一点执着,即不得算为信心清净。然则怎样方能做到信心清净?那就非离一切戏论颠倒执着不可!如何可以远离一切戏论颠倒执着?那就非由文字般若而起观照般若不可!为什么?当知没有观慧,不能远离戏论,戏论如不远离,信心怎得清净?心自清净,即是所生的实相般若,所以《大般若经》说:『一切法不生,是般若波罗密生』,正是此意。经说信心清净便生实相,犹言信心清净,便是实相现前,而实相的现前,亦复便是信心清净。
当知是闻经信心清净而生实相的这个人,成就胜出诸乘所有的第一功德,成就世间最极无比的希有功德,不是成就其他任何功德所能及的!原因这是由于不着相来,假定有所着相,那就不能成就这样的功德!
可是现在所当特别注意的,就是吾人听到则生实相的这话,绝对不可作生实相之想!为什么?须菩提对「世尊」说:「是实相者,即是非相,是故如来说名实相」。当知所谓实相,就是诸法空相,不是凡常的思想及世俗的语言所可表达的。既不可以说为有,又不可以说为空,然为引导众生离执而契入,所以不得不坏假名而方便的说为实相。龙树在《中观论》说:『空则不可说,非空不可说,共不共叵说,但以假名说』。《破空论》中亦说:『实相者,非有相,非无相,非非有相,非非无相,非有无俱相,离一切相,徧为一切诸法作相,故名实相。此实相者,即是般若波罗密体』。所以经中说的实相即非实相,是明其相即非相的意思;是故如来说名实相,是明其非相而相的意思。相而非相,即《心经》说的色即是空;非相而相,即《心经》说的空即是色。总此,即是开显《心经》说的诸法空相。
信是实相非相的义理,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得到的。不说别人,就拿我自己来说,生逢佛世,身为罗汉,既得经常面见佛陀,又得亲闻如来言音,对这且不免疑,何况一般众生?现在到了般若会上,你佛开显三空胜义,由于你老说法善巧,是以「世尊!我今得闻如是」甚深「经典」,能够「信解受持」,固然「不足为难」,因我是你老解空第一的弟子。《大品般若经》对这有所提示说:『般若甚深,谁能信解?答曰:正见成就人,漏尽阿罗汉,能信』。可见信解受持是经,确不是一件简单的事!
然而,「若」夫「当来」浊恶「世」中,在于「后五百岁」的末法时代,眼不见如来的金色之身,耳不闻如来的金口之言,离开佛的时间既久,人的根性转趋暗钝,加以法弱魔强,各种邪说炽盛,斗争坚固之际,「其有众生,得闻是」金刚般若波罗密「经,信」心清净,深「解」空义,复能如说「受持」,当知「是人则为第一希有」!此中,得闻是经,是属闻慧,如实信解,即是思慧,如法受持,则是修慧。在此,诸位要知道,身居末世,不说信解难、受持难,就是得闻是经亦难,定要宿植般若种子,亦即要多见佛、多闻法、多种善根,方得听闻是经而信解受持。如是之人,岂非人中最为第一希有者?
照一般人的见解,闻经信解受持,是极平常的事,为什么说这人是人中第一希有之人?所以经问「何以故」?当知「此人」所以被称为第一希有,因于此经不但信解,而且切实照着去行,并从实践实行当中,证得「无我相、无人相、无众生相、无寿者相」的四相,亦即破除我执而通达我空,再也不会在四相上有所执着。不特如此,并且由此得到解脱,不再在生死中流转,这不是凡外人中第一希有之人是什么?「所以者何」以下,即对无我等的四相再加说明。所谓我相等的非有,不是说有一个实在的「我相」,现在将之摧毁或粉碎,不过是依世俗言说假名为我相等,若以第一义谛说,当下「即是非相,人相、众生相、寿者相」,亦复「即是非相」。『所以无我等四相,只是显明他的本相无所有而已』。此中非相,亦即无相,不但无于有相,亦复无于无相。无有相是不着有,无无相是不着空,亦即前文说的离于法相与非法相。这当然不是通常的人所能做得到的。「何以故」?因「离一切诸相,即名诸佛」。诸位想想看:这人不是第一希有,还有什么人是第一希有?诸相,是指虚妄颠倒相。世间一切诸相,所以说为虚妄颠倒,因为是以情识妄分别的关系。诸相虽多,要不外于我相、法相、非法相、有相、无相、亦有亦无相、非有非无相。如是离于诸相,不但离其所当离的相,就是能离的离亦离。行者离相境界,到达这个程度,众罪就可消除,自心就可清净,所以亦得名之为佛。离四相,看起来,程度是很浅,境界不算高,似不能与佛相提并论,但约离相而证悟实相说,这闻经信解者所得的觉悟与佛所得的觉悟,是一样而没有差别的,当然可以说名为佛,不过这是分证佛,不是究竟佛而已。论说:『佛陀,是觉悟真实之义;此名通于声闻、独觉及无上菩提三者』。总之,凡得无生法忍而证法身的,没有不可名为佛的,所以名为诸佛。虽名诸佛,仍是假名,不可执着实有诸佛。
佛告须菩提:如是!如是!若复有人得闻是经,不惊、不怖、不畏,当知是人甚为希有!何以故?须菩提!如来说第一波罗密,即非第一波罗密,是名第一波罗密。
从闻说是经到即名诸佛,当机对佛陀的陈白,可说非常合理而又极为确当。所以现在「佛」陀印可其说而「告须菩提」道:「如是!如是」!你所说的,的确是这样的。因我前面教你『若见诸相非相,即见如来』。现在你能理解『离一切诸相,即名诸佛』,不特深合我的心意,且亦极符般若旨趣。是以「若复有」这么一个「人,得闻是」金刚般若波罗密「经」,不说他能修观照般若至于离一切诸相,即名诸佛的境界现前,名为第一希有,就是他于听经以后,能够深解经中义趣,对于经中所说种种,能够「不惊、不怖、不畏,当知是人」,已经「甚为希有」,极为难得!
惊是骇愕的意思,谓初闻是般若经典,并不惧其不是正道而感到惊异,显示对于是经的信受得过,所以说为不惊。怖是惶恐的意思,谓于闻后思惟其义,并不恐其说诸法空而感到不安,显示对于是经的甚深理解,所以说为不怖。畏是怯退不前的意思,谓于思后受持奉行,并不畏其一切离相而失其精进,显示依于是经的如法实践,所以说为不畏。
这样说来,或有人问:经中究有什么值得惊疑怖畏?原因佛在声闻法中,感到声闻怕听说空,所以多说有法有空,现在金刚般若会上,佛时常的说无有法,因而听了觉得可惊,一再说到空亦复空,因而听了觉得可怖!于有空两无的道理,不论怎样思惟,总是不能相应,因而觉得可畏!所以《智论》说:『小乘五百部闻毕竟空,如刀伤心』!青目《中论释》说:『若都毕竟空,云何分别有罪福报应等』?《成唯识论》说:『若一切法皆非实有,菩萨不应为舍生死,精勤修集菩提资粮』!这都是对空有所惊怖的,亦即《般若经》中说的二乘怖空!执法实有的声闻学者,所以怕闻诸法皆空,因他认为这末一来,生死流转与涅槃还灭,都将无法建立起来,这还了得!殊不知『这唯有能于毕竟空中,成立无自性的如幻因果,心无所着,才能不落怀疑,不生邪见,不惊、不怖、不畏,这真可说是火里青莲』!所以如实了解无自性空,绝对不会生起惊慌恐怖!
闻此般若经典,不生惊恐怖畏,「何以」缘「故」甚为希有?「须菩提」!我告诉你:此金刚般若波罗密,在诸波罗密中,是最胜最上的,所以「如来」将之「说」为「第一波罗密」。般若为第一波罗密,显示它常作五波罗密的先导。修余五波罗密,虽可植诸福德,但不能到彼岸。且余诸度所以称为波罗密,正因有般若于中领导,如果没有般若作为领导,则余诸度根本不得称为波罗密。《大般若经》说:『当知布施等五波罗密多,皆由般若波罗密多所摄受故,乃得名为波罗密多。若离般若波罗密多,布施等五不得名为波罗密多』。又说:『得第一度,度一切法到于彼岸,故名般若波罗密』。般若虽被尊为第一波罗密,但不可执般若别有实自体相,因为第一本来就是没有决定相的,亦即无自性空不可得的。所以依胜义说:「即非第一波罗密」。般若虽非第一,但依世俗而论,第一不无假名,因其不无假有的名相,所以说为「是名第一波罗密」。印顺论师说:『惟其离相不可得,所以为诸法的究极本性,为万行的宗导,而被十方诸佛赞叹为第一波罗密』。如是般若不可得,波罗密亦不可得,此其所以为殊妙超绝的无上法门。
须菩提!忍辱波罗密,如来说非忍辱波罗密,是名忍辱波罗密。何以故?须菩提!如我昔为歌利王割截身体,我于尔时无我相、无人相、无众生相、无寿者相。何以故?我于往昔节节支解时,若有我相、人相、众生相、寿者相,应生瞋恨。须菩提!又念过去于五百世作忍辱仙人,于尔所世无我相、无人相、无众生相、无寿者相。是故须菩提!菩萨应离一切相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!不应住色生心,不应住声、香、味、触、法生心,应生无所住心!若心有住,即为非住,是故佛说菩萨心不应住色布施。须菩提!菩萨为利益一切众生故,应如是布施!如来说一切诸相,即是非相。又说一切众生,即非众生。
佛法不唯是理解的,亦复见诸于事行的。如前说的第一波罗密,是属于理解方面的,即以般若通达诸法的空性之理;现在说的忍辱波罗密,是属于事行方面的,即以忍辱忍受各种的事相打击。所以般若智慧是不是可靠,必从事相的实行中去证验始可。实行而举忍辱说明者,因在一切事行中,最难离相的,无过于忍辱。辱是受到他人的加毁;忍是自己安然不以为忤。但这没有般若的透视,是很难做到忍辱不瞋的。因而可说真正能忍辱的,必然是从般若而来。谓以般若慧的观察,了悟原无毁辱可忍,亦无能忍者可见,忍无可忍,方成于忍。诸如辱之所在,常人之所以不能忍,就是见有实在的侮辱横梗在自己的面前。不能忍于受辱,于是瞋怒生起,般若真性不现。正因忍辱须要般若加以支持,所以益加证明般若为诸度中第一。
就行菩萨道者说,忍辱异常的重要。因为发心救度众生,众生不如想像那样的易度,有的刚强难化的众生,不特不接受你的好意,反而对你生起极大的反感。为了不舍这个众生,那就不得不行安忍。否则,试问你怎能去救度一切众生?『所以为了度生,成佛大事,必须修大忍才能完成。忍是强毅不拔的意解力;菩萨修此忍力,即能不为一切外来或内在的恶环境、恶势力所屈伏。受得苦难,看得澈底,站得稳当,以无限的悲愿熏心,般若相应,能不因种种而引起自己的烦恼,退失自己的本心。所以,忍是内刚而外柔。能无限的忍耐,而内心能不变初衷,为了达成理想的目标而忍。佛法劝人忍辱,是劝人学菩萨,是无我大悲的实践,非奴隶式的忍辱』!
本经以离相无住为宗,前从种种方面,说明般若的离相,现在再约忍辱,说明不可不离相的真义。因为若着我人等相,贪爱瞋恨等的烦恼,自然不断涌现起来,忍辱的境界怎得现前?所以佛复告诉「须菩提」说:「忍辱波罗密」,你不要以为有个忍辱的实在自体,当其与般若相应而行深忍时,内不见有能忍所忍,外不见有能辱所辱,中间不见有杖木相加等事,三轮体空,一心清净,所以「如来说」为「非忍辱波罗密」。虽修忍辱而不存忍辱之心,但为随顺世间,又不妨现忍辱之相。譬如虚空,体非群相,而不拒诸相发挥,深忍为体,不无假名,所以说:「是名忍辱波罗密」。从这说明,证知行忍辱时,是与般若相应的,假定没有般若,怎能远离忍相?
「何以」缘「故」忍辱应离于相而不执着?佛为说明这点,特举自己过去所曾经历的事实以为证明:「如我」于往「昔」中「为歌利王割截身体」的当儿,「我于尔时」,是即「无我相、无人相、无众生相、无寿者相。何以」没有我等四相「故」?从什么地方可以得到证明?当知「我于往昔」受到「节节支解时,若」果是「有我相、人相、众生相、寿者相」的话,是我相未忘,有我则有苦痛,有痛则不能忍,那就「应」该会「生瞋恨」而与歌利王搏斗,不致让他任意的支离解剖我的身体。我既没有反抗,又未与之争执,证知当时我虽受到手足耳鼻一一被其割截的痛苦,但我却能其心不动安然忍受!正因当时我无瞋恨,所以证知无有我相,无有我相方成实忍。
歌利是印度话,中国译为极恶,亦有译为恶生,等于中国说的暴君。其事实,在《涅槃经》中,有详细叙述:佛于过去生中行菩萨道时,生在南天竺国富单那城的婆罗门家。当时该国有王叫做迦罗富,不但憍慢自大,而且其性暴恶,好行惨毒之事!我在那时,为了度化众生,常在该城外面,山中寂然禅思。一天,该王带了很多宫人彩女,出城游观,在林树下,五欲自娱。后来玩得疲倦熟睡,宫人彩女,趁着这个机会,到处自由游玩,及至我的坐禅地方,我看她们只知享受欲乐,不知怎样叫做出离爱欲,于是乃为悲心所使,而为她们宣说法要,告诉她们如何断绝贪爱!可是到了国王一觉醒来,见到左右没有一人,于是执剑到处寻找。到了一个地方,见到宫人彩女,围着一个仙人,不知在谈什么,于是气忿忿的走到我的面前问道:『你是什么人』?我很安详的回答曰:『我是学佛道的人』!『你既是学佛道的,那你是否已得阿罗汉果』?『不瞒大王,我还没有证得阿罗汉果』!『既没有证得阿罗汉果,是否已得第三不还果』?『说来惭愧,同样没有得到』!歌利王接着说:『你既是个未得四果、三果的圣者,当然还是一个没有离欲的人,怎可恣情放逸的看我宫人』?我回答说:『大王!我虽是个未离欲的人,但在我的内心,实在没有一点爱染之念』!『在我很难相信你的这话,因我见到世间很多修苦行的人,见色尚且不免生起贪欲;现在你的年龄这样轻,而又没有离去贪欲,怎能做到见色不贪』?『对于女色,生不生起贪着,问题不在修诸苦行,而是在于系念无常不净』!『像你这样说话,简直自赞毁他,怎得名为修持净戒』?『当知所谓戒者,不是别的什么,要者在于能忍』!『能忍名戒,好的,我现在割截你的耳朵,看你能不能忍,如果能忍,那就证知你是持戒的人』!大王这样说了,真的割截我的耳朵。
可是在那时候,我耳虽被割截,但是容颜不变!随来大臣见到这种情形,不自觉的对大王说:『像这样的大士,是不应该加以伤害的』!『你们怎么知道他是大士?我可看不出他的大士之相』!国王又这样说。『我们之所以说他是大士,是因看他在受割截之苦时,容颜没有一点改变,好像没有这回事似的』!群臣再向大王这样说。大王不以为然的道:『你们虽然这样的说,我可还要试试他,不但割截他的鼻子,还要支解他的手足以及整个身体』。大王说到做到,然因我于无量无边世中,已经修习慈悲,愍念罪苦众生,所以心无瞋恨。然而大王仍然不信,说你内心不瞋,从何得到证明?当时我即这样立誓道:『如我真的没有瞋恨的话,那我这个已被支解的身体,立即恢复原来的样子』!说也奇怪,发了这个愿,身体真的立刻恢复原样。因此,我更发愿:『愿我来世得菩提时,第一个要救度的,就是你大王』!如我现在成佛,首先救度的憍陈如,就是过去割截我身的歌利大王!
佛再告诉「须菩提」说:你不要以为我只是在歌利王时实行忍辱,而我「又念过去」歌利王前,「于五百世」中,「作忍辱仙人」,实践忍辱行,「于尔所世」——五百世时,亦是「无我相、无人相、无众生相、无寿者相」的。其实,佛在过去生中,修学菩萨道时,牺牲身命,布施身命,其数之多,不可计算,那里只是五百世中如此?现在所以说为五百世,不过是略举而已。
佛经所说仙人,乃是通指一切修行之人,既不是专指印度的外道仙人,亦不是单指中国一般说的仙家。小乘《阿含经》中说的『古仙人道,古仙人迹』,固是指的古佛说的;大乘经中所说大仙,亦是指的佛陀说的。《般若灯论》对这曾作这样说道:『云何名大仙?声闻、辟支佛、诸菩萨等亦名为仙。佛于其中最尊上故,名为大仙,已到一切诸波罗密功德善根彼岸故,名为大仙』。由于佛在因中,常修忍辱妙行,所以称为忍辱仙人。
佛陀说法至此,所以特别引说过去多生之事,要以证明多生多世之中,施舍各种生命救度众生,得以行所无事,其心安忍不动,实由久修般若的关系。如果没有般若智慧,绝对不能做到没有瞋恨。即或偶而忍于一时,亦决不能忍于多世,更不能没有我等四相。忍辱而能没有四相,证知忍辱波罗密,即为第一波罗密。正因在多生多世中,修般若的离相法门,所以能于各式各样的打击之下,从无四相的通达中,实行忍辱波罗密。由这证知佛法所重视的,是与般若相应的忍辱,不是唾面自干的忍辱!
离相法门,在佛法中,是最重要的法门,不论修因证果以及发心,都要做到离相。当机者须菩提,在前信者难能叹中,曾说『离一切诸相,则名诸佛』,是约证果说的。佛陀予以印许之后,接说第一波罗密及忍辱波罗密,以示因中修六度行,亦当远离一切诸相。现在承上所说而加以结劝云:「是故须菩提」当知,发菩提心的「菩萨,应」如我上来所说「离一切相,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」。是则将离相的道理更向前推进一步,即不特修因证果要离相,就是最初发心亦要离相。既然离相方名诸佛,离相方是真正修行,离相是真发菩提心,可见离相法门,是澈始澈终的,不论在任何阶段,都不能不离相的。因而有人说:般若为贯澈始终的法门,离相是转凡成圣的要津。所以般若离相,为大乘菩萨行者所绝对不可须臾离的。
离相发心,当然是很重要的。但这不是发的世俗菩提心,而是发的胜义菩提心。唯发胜义菩提心,始能真正的离相。离相所要离的一切相,虽说无量无边的那么多,但主要的是六尘境相。所以离相发心,即「不应」该「住色」尘相上而「生」起菩提「心」来,亦「不应」该「住声、香、味、触、法」相上而「生」起菩提「心」来,「应生无所住」的大菩提「心」,才是真正发菩提心。
当知此中所说『应生无所住心』,即是举菩萨为证文中所说『应无所住而生其心』。住是执着的意思,这在前面亦曾一再说过。一个发心的人,假使心有所住,即是取相着相,就不能安住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。所以说:「若心有住,即为非住」。因为心住于六尘境上,自然就不能安住菩提心上,这是必然的现象。
「是故佛」在前面,曾经这样「说」过:发菩提心的「菩萨」,在行菩萨道的过程中,为利众生而行布施时,其「心不应住色」等相而行「布施」。为什么如此?「须菩提」应知:布施的目的,在为利益众生,「菩萨」既「为利益一切众生故」而发心布施,那就「应如是」的无住行于「布施」!唯有三轮体空的离相布施,始能真正利益众生,始能成为菩萨大行。设或稍有住着,即是人我未忘,非特不能真正利生,且将与人结憎爱缘,而终不能出离生死。所以行布施时,应当不得住于六尘而行布施。果能不住六尘行于布施,是即无住之施,亦即无相大施。
行施所以绝对不可住相者,因为布施是属于法,众生是属于人,在情执未离的凡夫看来,似乎有实在的人相、法相,可是我法二执已断的佛陀,根本不见有人相、法相可得,是故「如来说一切诸相,即是非相;又说一切众生,即非众生」。佛为什么要作这样说?当知一切诸相与一切众生,从其缘起和合边看,似乎是有,从其缘起寂灭边看,本来是空,根本没有实有的诸相和实有的众生。果能以离相无住的般若,通达诸相非相,众生即非众生,那就真能行施,真能安忍,真能利益一切众生。
须菩提!如来是真语者、实语者、如语者、不诳语者、不异语者。须菩提!如来所得法,此法无实无虚。须菩提!若菩萨心住于法而行布施,如人入暗,则无所见;若菩萨心不住法而行布施,如人有目,日光明照,见种种色。
如上所说无住发心、无相布施的离相法门,是佛切实体验以后所透露出来的,绝对真实可靠,没有半点虚伪。但因文义深奥,恐诸闻者疑惑不信,失去般若大法利益,所以现在特举佛说真实,劝诸学人信受奉行。
因此,佛再叫声「须菩提」说:如我「如来」上面所说,都「是真语者、实语者、如语者」一一皆是如我自证之所宣说的,亦即一一皆从真如实相中之所流出的。正因如此,所以我所说的每一句话,都是「不诳语者,不异语者」。语不虚诳,是即显示语语皆与真如实相相应;语不别异,是即显示语语皆与自证没有什么不同。总而言之,上来五句,都是显示佛说无虚,真实可信的意思。信任如来所说的话,在佛弟子的立场讲,确是极为重要的一着。不然,那对离相无住的甚深法门,以及佛陀过去种种难行能行的事实,就无法信受得过。不错,世间一般人的说话,往往有言过其实的地方,亦有与事理不相符合之处。因而我们对一般人的说话,采取保留的态度,或不过分的信任,是还可以的。但大圣佛陀为众生说法,语语确凿,一切如实,没有一字一句,一言一语,不可信受的。果能信解受持佛语,并且为诸众生宣说,那我们将来一定能如佛那样的亲证而证得之。是以谛信佛语,实在非常重要。大圣佛陀的话,如果信任不过,试问还有什么人的话可以相信?
佛以所说无虚,劝人信受奉行,或有以为如来有个什么所得,希望自己亦如佛得到所得的那个,那我告诉诸位,又是大错特错!为此,佛告诉「须菩提:如来所得法,此法无实无虚」。所谓如来所得法,就是如来所证得的。亦即前文说的『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耶』的菩提之法。约佛证觉无为空性说,这本是湛湛寂寂,无所谓法,亦无所谓得的。不唯最高的佛陀如此,就是八地以上的菩萨,于法亦是实无所得的。如佛『在然灯佛前,于法实无所得』,是为最好的明证。现在说如来所得法,试问究竟得个什么?佛陀亲自告诉我们说:如来所证觉的,不如一般人所想像的,有个实自体的东西,而是无所谓实,亦无所谓虚的。那里别有一个什么所得?
印顺论师在《金刚经讲记》中有这样一段话说:『凡夫为无明所覆,于无所有中执为如是实有,不契法性,所以称为虚诳妄取。为遣此虚妄执相,所以又称不虚诳相现的空性为实相。众生执着实有,佛责斥为虚妄的。虽本无虚妄相可得,劝众生离此取着,所以说离妄相而见实相。以真去妄,为不得已的方便。如真的虚妄净尽,真实也不可得,如以雹击草,草死雹消。所以说:如来所得法无实无虚』。亦可这样说:无实,正是显其虽得而实无所得;无虚,正是显其以无所得故而证觉性,绝对不可说证觉后的如来,还会有得有法;设若误会如来有所得法,那就不得说为无实,且若少有所得,是即成为法执,不得成为如来,亦即不得说为无虚。总说一句,无实无虚,是即虚实俱遣。如是虚实俱遣,就是《心经》说的以无所得故,菩萨依之而得究竟涅槃,诸佛依之而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之意。
如来所得法,既无实无虚,菩萨行者修菩萨行,当然亦要契会这无实无虚,始能真正有所成就。所以佛又叫声「须菩提」说:菩萨在修学过程中,当然是要修六度万行,但不论修何行门,都不能有所住着。假使有所住着,是即不契合无实无虚的真义。现在且以布施来说:「若菩萨心住于法而行布施,如人入暗,则无所见」。心住于法的法字,虽可通指一切法,但主要的是六尘法。经前曾说:『所谓不住色布施,不住声、香、味、触、法布施』。所以菩萨布施的一念心,如果住于色等法上,那就如人走入无光的暗室之中,纵然室中有无量珍宝,但是一切都不能见到。此乃显示住法行施的菩萨,由于心不清净,而为尘境所染,正智不得现前,不能见到真理,终不能获得生死解脱。
反过来说:「若菩萨心不住法而行布施」,具有般若观照的智慧,其心不住著于六尘境界法上,广行布施大行,由于内心清净,不为尘境所染,心心念念住于无住,般若慧光灼然现前,明见一切无不是空无自性的,所以无边生死获得解脱。「如人」本「有」眼「目」能见,再加「日」轮「光明照」耀,自然能「见种种」的「色」相。换句话说:是即行布施的菩萨,依文字般若,起观照般若,道眼开发,智光圆照,而游于佛日光辉之中,所以能见诸法实相的真理,得到生死的究竟解脱。
须菩提!当来之世,若有善男子、善女人,能于此经受持、读诵,则为如来以佛智慧,悉知是人,悉见是人,皆得成就无量无边功德。须菩提!若有善男子、善女人,初日分以恒河沙等身布施,中日分复以恒河沙等身布施,后日分亦以恒河沙等身布施,如是无量百千万亿劫以身布施;若复有人闻此经典信心不逆,其福胜彼,何况书写、受持、读诵、为人解说?
这是本经第四次校德,不特胜于初二次的外财施,亦复胜于第三次的内财施。现在依文解释如下:
佛对「须菩提」说:不但现在,就是「当来之世」,离开我的时间很久,「若」果「有」诸「善男子、善女人,能于此」金刚般若波罗密「经」,为欲「受持、读诵」,那他「则为如来以佛」的大「智慧」眼,于一切时,一切处,一切事中,「悉知是人,悉见是人,皆得成就无量无边功德」。亦即是说:是人所得功德,唯佛智慧证知,除了佛的智慧,其余任何智慧,无法悉知悉见。
是人所得无量无边功德,只是口头说说,无法显出其胜,唯有从校量中,始能看出它的殊胜。因而,佛告诉「须菩提」说:「若有善男子、善女人」,在每日三时中,如于「初日分以恒河沙等身布施」,至「中日分复以恒河沙等身布施」,到「后日分亦以恒河沙等身布施」,是为三时行施。初日分,约六点钟至十点钟;中日分,约十点钟到下午二点钟;后日分,约下午二点到六点钟。一昼夜的时间,我国过去分为十二时辰,现在则分为二十四小时;但在印度则说六时,就是昼三时与夜三时。现在这个人,于昼三时中,每时以恒河沙数这么多的身命布施,而且不是一天两天,不是一月两月,乃是积日而劫,累一而百,「如是」乃至「无量百千万亿劫」这么久,日日三时「以」恒河沙等「身」命「布施」。试想一想:时间是这样的悠久,事情是这样的伟大,其所得的功德,当然是殊胜而不可思议的了!
可是,「若复」另「有」一「人,闻此」般若「经典」,而能生起「信心」,随顺般若「不」相违「逆,其」人所得「福」德,「胜彼」多劫多身布施所得的福德。单是信顺的福德尚且如此,「何况」更进一步的「书写、受持、读诵、为人解说」?其福德当然是更大了!逆是违逆,如闻甚深经典,狐疑不信,而起诽谤,是名为逆。不逆,就是闻此经典,深信不疑,并且随顺经中所说离相无住的道理去行,决不起一念诽谤之心。至于受持读诵,是属自利;为人解说,是属利他。一闻信顺,其福尚且胜于恒沙身施,何况自他二利俱备?功德自更不可思议!
须菩提!以要言之,是经有不可思议、不可称量、无边功德,如来为发大乘者说,为发最上乘者说。若有人能受持、读诵、广为人说,如来悉知是人,悉见是人,皆得成就不可量、不可称、无有边、不可思议功德。如是人等,则为荷担如来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何以故?须菩提!若乐小法者,着我见、人见、众生见、寿者见,则于此经不能听受、读诵、为人解说。
般若所有的殊胜功德,如果具足的赞叹起来,穷劫是都说不能尽的。不过我告诉你:「须菩提!以要言之,是经有不可思议、不可称量、无边功德」。『思是内心的计算,议是口头的说明,称量是衡度他的多少。凡是可思可议可称可量,无论如何多,总是有限的有边的。般若与空相应,所以是不可以思议称量其边际的』。如是实无边际涯畔的般若功德,是属清净无漏的,将来可以果证菩提,所以不可以有漏生死身布施功德与之校量!
正因如此,如来对此般若法门,决不轻易为人宣说,要看众生的根性,能不能接受而说的。怎样的根性才说?「如来为发大乘」菩提心「者说,为发最上乘者说」。最上乘,是指最高无上的一佛乘,亦即第一大乘,而以成佛为其究竟的目的。大乘与最上乘,看来有两个名称,实际是形容菩萨乘所修行所证果的殊胜。大乘,是形容法门的广大无边,亦即通常说的含容大;最上乘,是形容法门的至高无上,亦即通常说的殊胜大。
为发最上乘者所说离相无住的般若大法,「若」果「有人能」够「受持、读诵」以自利,「广为人说」以利他。且于利他中,不是为一人说,而是为众人说,不是说一四句偈,而是说全部经典,『所谓向稠人广众之中,建大法幢,普施般若法雨』,则彼所得的功德,当然不是一般人所能测度得到的。唯有「如来」的智眼,「悉知是人,悉见是人,皆得成就不可量、不可称、无有边、不可思议功德」。为什么要这样讲?因「如是人等」,『以大悲下化,以大智上求,以大愿双运,安于精进肩上,从烦恼生死中出,念念不住,直至菩提真性,自他一时解脱,方舍此担』,「则为荷担如来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」,能令佛种不断。荷是揹在背上,担是担在肩上,所谓:『在背为荷,在肩为担』,就是此意。『无上正等菩提,为佛的大智慧、大功德、大事业、大责任,如无人担当起来,就是断佛种姓。如来所以为发大乘者说,即希望他们能信解受持这般若大法,立大志愿,起大悲心,以无所得为方便,负起度生的责任来』!这实是佛法中的一件大事,亦是任重而道远的。唯有具足二利的大心菩萨,方能替佛行道,代佛担当起来。正因能够荷担如来家业,所以其福胜于任何其他所有的福德。
在此或有人问:佛心是平等的,说法亦是如此,「何以」上说惟为大乘与最上乘者说?当知荷担如来,不是寻常小事,必要以无上菩提为己任,方堪担当得起。所以佛告「须菩提」说:「若」彼好「乐小法」如声闻缘觉「者」,一般说来,似已证得我空,但因犹有法执,实际未达我空,所以仍然住「着」在「我见、人见、众生见、寿者见」上,「则于此」开显三空的甚深般若「经」典,不是他所能领略的境界,因而「不能听受、读诵」以自利,不能「为人解说」以利他。《金刚经心印疏》说:『以其乐小之流,四相未空,法执未除,爱乐小果,着相憍慢,耽着虚妄,深恋不舍,焉能向此般若经中,于离相无住之义,而肯听信乎?且听信尚然不能,焉能受持读诵,广为诸人解说其义趣乎?正明小机,决不能受持广说耳。今既能听受读诵,为人解说,非乐小者可比,宁不谓之大乘人,最上乘人,为荷担菩提者乎』?好乐小法者,既不以无上菩提为所求的目标,佛陀当然不为他们说是最上法门了!
须菩提!在在处处若有此经,一切世间天、人、阿修罗所应供养,当知此处则为是塔,皆应恭敬,作礼围绕,以诸华香而散其处。
到此,佛复对「须菩提」说:持经的人既有这样的功德,所诵的经典殊胜自亦可知,是以「在在处处」,即不论什么地方,「若」果「有此」般若「经」典在,「一切世间」的众生,不论是「天」、是「人」、是「阿修罗,所应」当尊敬「供养」。为什么?「当知此」经典所在之「处」,即等于是佛塔的地方,所以说:「则为是塔」。佛塔,本是供养佛身的,亦即一般说的舍利塔。『舍利是如来色身的遗留。但佛说的教法,是如来法身的等流。证法性者名为佛;佛说的教典,是佛证觉法性而开示的,所以也称为法身。印度佛徒,每以缘起偈安塔中供养,名法身塔。所以,有经的地方,就等于有佛塔了。为了尊敬法身,所以「皆应」尊重「恭敬」供养』。怎样恭敬供养?「作礼围绕」,是即恭敬。「以诸华香而散其处」,是即供养。『佛在世时,弟子来见佛,大都绕佛一匝或三匝,然后至诚顶礼。在家佛弟子,每带香花来供佛……供佛如此,供养塔——色身塔、法身塔也如此。中国佛徒,对于佛经,也一向很尊重的。如丛林里的藏经,总说是请来供养的,这本来是不错的。不过,供养教法,除了敬礼、焚香、献华而外,还要读诵、思惟、广为人说,这也是供养,而且是最胜的供养』!如束之高阁,即非供养的真义。
复次,须菩提!善男子、善女人,受持、读诵此经,若为人轻贱,是人先世罪业,应堕恶道,以今世人轻贱故,先世罪业则为消灭,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
本经是佛为发大乘者及发最上乘者说的,而持说此经的人又具种种不可思议功德,且经典所在之处就是佛塔一样,一切天人都应当恭敬尊重的,这是如来的真语实语,我们自然是深信不疑。可是事实我们所见到的,就是有人在那里受持读诵此经,非但得不到人天的恭敬尊重,反而受到世人的轻视,这是什么道理?所谓轻贱,就是不受尊重的意思。这,当然有各式各样的不同:或者受到别人的嫉妒,或者为人生起讥嫌,或者内怀瞋恨而加以毁谤,或者外仗势力而加以欺凌,或甚而刀杖拳脚相加,都可说是轻贱。有了这种现象现前,常会使人生退悔心!
佛陀为了扫除人们这个怀疑,「复次」,叫声「须菩提」说:如有「善男子、善女人」,一向未为别人轻视过,现在由于「受持、读诵此」金刚般若「经」,反而「为人」之所「轻贱」,这决不是持诵经典的过失,而是「是人先世罪业」所得的结果。当知那个人及世间一般人,在没有持诵《般若经》前,谁也不能说没有造过罪业。如依佛法说,吾人过去所造的罪业,真可说是多得不得了。潜在而未发的业,一旦遇到因缘,就会感受「应」得的果报,如「堕」地狱、饿鬼、畜生的三「恶道」,受苦无穷。「以今世」读诵般若经典,而为一般「人」之所「轻贱」的原「故」,则其「先世(过去)」所有应堕恶道的「罪业」,借此受持《金刚般若经》的功德力,「则为消灭」,将来再也不会感受恶道的苦报。这是前生恶业转轻或消灭了的象征,亦即是转重报令轻受,转生报后报令现在受的意思。所以佛法行者,遇到这种现象,不特不应为此疑惑、退心,而应更坚定的深信这是受持般若所得的功勋!
受持般若经典,不但可以灭罪,而且由于种下般若种子,依此渐渐修行,到达因圆果满,必「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」。经中所谓当得,自不是现在得,而是指未来得。未来什么时候得,那就不能肯定,要看你的功行如何以决定的。虽则时间不定,但因持经无我,没有了烦恼障;罪业消灭,没有了业障;不堕恶道,没有了报障。如是三障消除,三德必圆。现在虽还未得,将来必定得之,是绝对不容怀疑的。转罪报而得佛果,愈知此《般若经》的功用殊胜。所以吾人受持读诵此经,不但不应因人的轻视而退转,而且更应精进不懈的受持读诵!
须菩提!我念过去无量阿僧祇劫,于然灯佛前,得值八百四千万亿那由他诸佛,悉皆供养承事,无空过者。若复有人于后末世,能受持、读诵此经所得功德,于我所供养诸佛功德,百分不及一,千万亿分乃至算数譬喻所不能及。
这是本经第五次校德,所不同于前四番者,即不以内外施来校量,而是以供佛功德与持经功德来校量,说明持经功德胜于供佛功德。因为供佛是培福,持经是修慧。虽说菩萨行者,必要福慧双修,但要尽除三障,圆成三德,还有赖于般若慧,所以受持般若经典胜于供养诸佛。
为了证明这点,佛特举自己经历的事实告诉「须菩提」说:一般佛法行人,只知我供养然灯佛,殊不知这是最近而又最少的事,以「我」思「念」起来,在「过去无量阿僧祇劫」前,亦即「于」我未见「然灯佛」以「前」,曾经遇到过(「得值」)「八百四千万亿那由他诸佛」,而且在所遇到的每一尊佛前,「悉皆供养承事」,从来「无」有「空过者」。不用说,我供佛所得的功德是很多的,多到无量无边那样的多。阿僧祇,中国译为无央数,即是无数的意思。劫,具云劫波,是指最长的时间说的。不是一个阿僧祇劫,两个阿僧祇劫,而是无量那么多的阿僧祇劫,这是形容时劫的长远。那由他,中国译为亿,亦即通俗说的一万万,不是一个一万万,两个一万万,而是八百四千万亿这么多的一万万,这是形容承事供养的佛多。由于劫数是这样的长,所以遇到的佛有这么多,而又发心供养,自然是极为希有难得的!
可是,「若复有」这么一个「人,于后末」法「世」中,虽不能值遇如许诸佛,但若「能」够「受持、读诵此」金刚般若「经」,『随顺性空法门,或者得离相生清净心』,那他「所得」的「功德」,从表面看来,似乎是很少,但若「于我所供养诸佛」所得的「功德」比较起来,可以这样肯定的告诉你:我供佛的功德「百分,不及」持经者的「一」分功德。不独如此,纵使供佛「千」分、「万」分、「亿分」所得的功德,亦不及持经者的一分功德,且置千万亿分不谈,究极来说,「乃至算数」都穷,「譬喻」亦绝,「所不能及」之分,亦不及持经者的一分功德之多。这样说来,持经功德的殊胜,岂是一般人所能测度得到!为什么会如此?经前曾说:『一切诸佛及诸佛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皆从此经出』。般若,是成佛的要门,是解脱的张本。吾人幸得此无上甚深法门,应该精进勇猛的受持读诵此经,不应于此有所空过!
须菩提!若善男子、善女人,于后末世,有受持、读诵此经所得功德,我若具说者,或有人闻,心即狂乱,狐疑不信。须菩提!当知是经义不可思议,果报亦不可思议!
佛再告诉「须菩提」说:「若善男子、善女人,于后末世」之中,其「有受持、读诵此」金刚般若「经」而「所得」的「功德」,上来我虽层层校量,说明持经功德殊胜,但那还只略说一说而已,未敢具足的把它说出,如以「我」如来的无量辩才、无限神通,将之「具」足的完全的「说」出来,诚恐根钝智劣的众生,因这不是他们所能接受的境界,听了不但疑惑不信,且会痴狂迷乱起来。所以说:「或有人闻,心即狂乱,狐疑不信」,认为世间没有这样的事!疑而不信,问题还小,因疑生谤,问题就大。因为谤法的罪是很重的,是要堕地狱受诸痛苦的,对闻法者可说没有利益,所以有时佛不为众生说。「须菩提」!我再告诉你:你「当知」道我所说的「是」金刚般若「经」的「义」理,是甚深最甚深的,一般人的心思言议所不及的,所以说:「不可思议」。如前说的实相离相,无住而住等,其中所有义趣,都不是思量分别所能了知的。既然经义是不可思议的,则听闻受持此经以自利,为人解说此经以利他,则其将来所得无上菩提的「果报」,自然「亦」是出于常情的想像以外,而为「不可思议」的!如前说的『离一切诸相,即名诸佛』;『若见诸相非相,即见如来』。像这离相非相的究竟佛果,岂是一般人所能心思口议得到?所以说:果报亦不可思议!
尔时,须菩提白佛言:世尊!善男子、善女人,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,云何应住?云何降伏其心?
本经前后计有两番问答,因而也就分为两大段落。前一大段落所问答的是有关般若道的事,已如上面所说;后一大段落所问答的是有关方便道的事,是现在所要讲的。般若道重在自利,方便道重在利他,前面亦曾说过。于二道中,不论自利利他,因是大乘行门,就得发菩提心。但同样的发菩提心,可是实质有所不同。般若道前所发的是世俗菩提心,自己根本还未接触到真理;方便道前所发的是胜义菩提心,自己已经亲切的体悟真理。但为了度化众生,不得不进一步的发心。如此悲智一如的发心,不是为了个己利益,而是为了绍隆佛种,使得佛种不断。
前后发的既然同是无上大菩提心,所以须菩提不得不提出同样的问题来请示佛。「尔时」,即佛说完『当知是经义不可思议,果报亦不可思议』的时候。「须菩提」重行禀「白佛言:世尊」!一个已经深悟无我,已见如来法身的「善男子、善女人」,为了切实的依法度化众生,「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」,那他「云何应住?云何降伏其心」?从须菩提的请问看,与前问的语气一样,试问为什么有此一问?原因前面佛陀开示『应离一切相发菩提心』。所谓一切相,不用说,任何相都包括在内,发菩提心之相,自亦不外于此。问题就在这里:一般人的观念,既然说是应离一切相,就不得说是发菩提心,既然说是要发菩提心,就不得说应离一切相。离一切相与发菩提心,二者似乎不得并行的。即此一念横梗在心田,发心就难以安住降伏。所以长老特别为发心者请问,应怎样的安住?应怎样的降伏其心?俾诸善男子、善女人,于无上菩提之法,发心修证,直趋最高佛果!
佛告须菩提:善男子、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,当生如是心:我应灭度一切众生;灭度一切众生已,而无有一众生实灭度者。何以故?须菩提!若菩萨有我相、人相、众生相、寿者相,则非菩萨。所以者何?须菩提!实无有法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。
上是空生的请问,这是佛陀的答说。空生的请问,固然与前一样,佛陀的答说,亦与前是一样。『不同的,即在答发心的末后,多了「实无有法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」一句。众译相同,惟有玄奘所译,前文也有此一句』。
「佛」陀「告」诉「须菩提」说:假定有这么一个「善男子、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,当生如是心」。如是,是指下文我应灭度一切众生等的三句。学佛的善男子、善女人,不发大菩提心则已,发就要发这样的心。所以说:当生如是心。发菩提心,目的是为利益众生,救度众生令得解脱,但在菩萨的心中,不能存有度生的观念。所以虽说「我应灭度一切众生」,但等到「灭度一切众生已」尽,就是属于菩萨所应度的皆已度了,「而无有一众生实灭度者」。这些与前发世俗菩提心所说相同,可以参考前说,所以这里不再多谈。
「何以故」?即为什么要这样说。当知菩萨度生,不能存有四相。「若」果「菩萨」以为我能度生,是即「有我相」;若果菩萨以为众生是我所度的,即是有「人相」;有了人我相,不能忘能所,是即有「众生相」;于此我人众生相上,执着一期生命的存在,是即「寿者相」。有了四相的观念存在,就和普通的凡夫一样,那里还有资格称为菩萨?所以说:「则非菩萨」。
发菩提心,不论是世俗的,不论是胜义的,要以入世度生为本。如果说有不同,那就在于似悟与真悟。即发胜义菩提心的是真悟,而发世俗菩提心的是似悟。真悟也好,似悟也好,发心菩萨,在度生时,切切不可存有度生的心念,这是最要的一着。否则,就失去菩萨的资格!
「所以者何」?是问具有四相为什么不得称为菩萨?当知菩萨之所以称为菩萨,是由发菩提心而来。但发菩提心,不是有个实在法而发,所以佛对「须菩提」说:「实无有法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」。《金刚经心印疏》说:『此中实无有法之「无」字,最为要紧,乃一经之宗要,不可忽过!不惟无其有,亦且无其无;不但无有法,亦且无无法。若望前降心,则无心可降,住心,则无心可住。于现前,则菩提无法可发。设或望后,则得果无法,得记无法,转释无法,度生无法,严土无法,达我无法。以此观之,通前彻后,一卷经文,结穴于此。唯一无字,消归尽矣』。所以真正发心的菩萨,不见少许法有实自性,可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。印顺论师说:『中观者广明一切我法皆空,而以离萨迦耶见的我我所执,为入法的不二门,即是此义。无所化的众生相可得,无能发心的菩萨可得,这样的降伏其心,即能安住大菩提心,从三界中出,到一切智海中住』。本此可知在这方便道中,是特重于无我开示的。
须菩提!于意云何?如来于然灯佛所,有法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不?不也,世尊!如我解佛所说义,佛于然灯佛所,无有法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!佛言:如是!如是!须菩提!实无有法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须菩提!若有法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者,然灯佛则不与我授记:汝于来世当得作佛,号释迦牟尼。以实无有法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是故然灯佛与我授记,作是言:汝于来世当得作佛,号释迦牟尼。何以故?如来者,即诸法如义。若有人言: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须菩提!实无有法佛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须菩提!如来所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于是中无实无虚,是故如来说一切法皆是佛法。须菩提!所言一切法者,即非一切法,是故名一切法。
发了胜义菩提心,必然就可分证菩提果。发胜义菩提心,实无有法而发,分证菩提之果,是否有法可得?自然是一问题。不过就道理说,无法为发心者,自亦无法为证得者。但须菩提是否有这经验?佛陀特以自己的经历加以勘问:「须菩提!于意云何」——在你的意思怎样?「如来」过去「于然灯佛所」那儿,是不是「有」个实在「法」而「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不」?然灯佛所那时,佛陀所证得的,是无生法忍,位登八地,因而亦即是分证菩提果。其经过事实,在前已讲过,现在不再说。
须菩提对这问题,早有深刻的体会,所以回答佛说:「不也,世尊!如我」了「解」到「佛所说」的意「义,佛于然灯佛所」那里,虽已得无生忍,分证无上菩提,但绝对「无有」实在「法」而「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」。吾人如果知道如来昔于然灯佛所,实无有法分证菩提,则知现在发心菩萨,于释迦世尊前,亦无有法发心。不过在此所当注意者:即前所问于法有所得否?答以于法实无所得。其意重在得字,显示虽得而不住得相。此中所问有法得菩提否?答以无有法得菩提。其意重在法字,显示无有法得菩提,以证明上文实无有法发菩提心的意思。所以一个真正发心的菩萨,发心时固无有法,证得时亦无有法。唯有无法求得而后可得,若住法求得反而不能得。
因为须菩提答得很好,所以「佛」陀印可「言:如是!如是」!用现在的白话说:是的!是的!你说得一点不错。我老实的告诉你:「须菩提」!在然灯佛所那个时候,「实无」丝毫「有法,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」。可见虽得而实无所得,方是真得无上菩提。佛之所以这样印可须菩提,因他听了实无有法以发菩提心后,立即了解实无有法佛得无上菩提。无异显示了如是因如是果,始终是如是的。亦即所谓:『发心究竟二无别』之意。
为什么要肯定的说实无有法?佛进一步的对「须菩提」道:「若有」一个某种真实有自性「法」,为「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」,那我就是还有我我所执的存在。一个我我所执不忘的行者,怎么会得佛陀的授记?所以说:「然灯佛则不与我授记」,说「汝于」未「来世」的时候,「当得作佛,号释迦牟尼」。在行菩萨道过程中的菩萨,将来能不能成佛,就看得不得到一位佛陀的授记。而能不能得到佛陀的授记,就看菩萨行者执不执着有个实在法可得。如果执着有个实在法可得,就不可能得到佛陀授记作佛。如不执着有个实在法可得,自然就可得到佛陀授记作佛。因为当时,我也现觉法性空寂,不见有能得所得,「以实无有法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是故」获得「然灯佛与我授记,作是言:汝于来世,当得作佛,号释迦牟尼」。原来,菩提之所以名为菩提,乃是属于寂灭无生,根本是离一切相的,既不可以说它是空,亦不可以说它是有。所以《维摩经》说:『寂灭是菩提,离诸相故』。假定将心住于无上菩提法上,希望将来证得无上菩提,则释尊在然灯佛所那时,不特授记作佛是不可能,就是证得无生法忍亦不可能。所以实无有法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在此实是极为重要的一着!
「何以故」?这是征问。即问为什么定要实无有法,方能获得佛陀的授记作佛?这因一个授记作佛的菩萨行者,最低限度已经证得无生法忍,而证得无生法忍的菩萨,是即已经分证无上菩提,而分证无上菩提的行者,虽说还在因地之中,但已有资格名为如来。所谓「如来者」,是什么意思?「即诸法如义」。与外道以我解释如来,有着实质的不同。外道所以把如来看作我,以为这是如如不动,而往来三界生死者;以为这是离缚得解脱,而本来如是常住者。说得明白一点:外道将如来看成是生死轮回的主体,亦将如来看成是缚解的联系者。有这如来,才能建立生死轮回,才能开显系缚解脱;如果没有如来,生死轮回固无以建立,系缚解脱亦无以说明。
然而『在佛法中,否弃外道的「我」论,如来是诸法如义。如此如此,无二无别(不是一),一切法的平等空性,名为如;于此如义而悟入,即名为如来。既然是诸法如义,即无彼此、无能所,这是极难信解的。因为常人有所思考、体会,是不能离却能所彼此的。如来既即为如义的现觉,即不能说有能得所得。因此,「若有人言,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」,这无疑是错误的,不能契会佛意的』。印顺论师的这一叙说,可谓简明切要。当知诸法如义的如,是不异的意思。『法性空寂,无有差异,不见一法有独异之相,谓之诸法如。能证法性空寂之理,是名如来。法性空寂,诸法一如,岂有菩提之法可得』?正因如此,所以佛又对「须菩提」说:「实无有法佛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」。
既无有法佛得菩提,为何又说如来所得?为了解答这个问题,佛对「须菩提」说:「如来所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于是中无实无虚」。当知所谓如来所得,不是真正得个什么,乃是显示得无所得。虽无实在所得,不妨假名为得,当然这是站在世俗谛的立场立论。如站在胜义谛的立场说:所谓如来所得菩提,即是现觉诸法如义,亦即诸法一如之义,那有真实菩提法可得?
虽则如此,然而在这所证得的菩提法中,既不可以说它实,亦不可以说它虚。不可说实,就不应当妄执为实,不可说虚,就不应当执为虚妄,即此无实无虚的当下,就是诸法如义。现觉诸法如义的如来,常人总以为如来是有所得的,然而于是诸法如义之中谛观,实无有法可得,所以说为无实;虽则说为实无有法可得,然亦不妨假名说如来得,因所得的唯有如义,而且得此方名如来,所以说为无虚。或说:如来证觉诸法空性,虽可名为所得,而于所得之中,实际是无实的,因为诸法法性,本来是空寂的;同时是无虚的,因为诸法法性,不坏缘起假名。所以有人这样说:『无有有得之得,故言无实;非无无得之得,故言非虚』。此无实无虚句,真正开显了菩提之法,即性空而缘起,即缘起而性空的实义!
如是无实无虚的无上徧正觉,『即离一切相,达一切法如相,这本非离一切法而别有什么如如法性,「是故如来说:一切法皆是佛法」。「百华异色,同归一阴」;「高入须弥,咸同金色」。于无边差别的如幻法相中,深入诸法原底,即无一法而非自性空的,无一法而非离相寂灭的。在圣智圣见中,即无一法而非本如本净的佛法。即一切相离执而入理,即「一切法皆如也」。然而,即毕竟空而依缘成事,即善恶、邪正、是非宛然。有人执理废事,以为一切无非佛法,把邪法渗入正法,而佛法不免有失纯净的真了』!
一切法皆是佛法这一论题,是承上文无实无虚而来,如再向前推一步,是承即诸法如义而来。因为诸法缘生而无它的真实性,所以是无实的。虽则缘生诸法没有真实性,但又同一如实空性,所以是无虚的。正因由于这个原故,所以如来说一切法皆是佛法。如有人说:『盖由诸法如义,开出无实无虚,即以无实无虚,显明一切皆是,还以一切皆是,证成一切诸法皆如』。一切法,说来当然是很多,但总归纳起来,不外世出世法。而这世出世法,悉皆缘生无性,所以当下皆如,亦即皆是佛法。古德说:『郁郁黄花,莫非般若,青青翠竹,尽是真如』。亦即显示一切法皆是佛法的意趣。万有诸法是不是佛法,完全看我人对它的观点及运用如何以为断。从空寂性方面看,一切法无不是佛法;从诸法相方面看,一切法只是一切法。在运用方面,如与佛法不相违背的,虽行世间法,亦可说是佛法;如与佛法不相应的,虽名行佛法,佛法亦成世间法。总之,法性空寂,诸法一如,所以一切法皆是佛法。唯有体认到一切法皆是佛法,方能真正了解一切法。
在一般人看来,一切法是一切法,佛法是佛法,二者是截然不同的。为什么现在要说一切法皆是佛法?为了解答这一问题,佛对「须菩提」说:你要知道我「所言一切法」即是佛法「者」,千万不要以为有个实在的一切法。当知这一切法,在胜义毕竟空中,是无实自性的,是「即非一切法」的。『因为一切法即非一切法,佛证此一切法,「是故」假「名」为「一切法」皆是佛法。这等于说:一切法的自性不可得,即佛证觉的正法』。可见世出世间一切诸法,只要洞达它的无实自性,不再在上面妄着其相,自然就是佛法而非一切法了。所以仍然名为一切法者,是约不无一切法的假名说的,如果认为实有一切法,那就又不认识一切法,而堕在自性妄见中!
须菩提!譬如人身长大。须菩提言:世尊!如来说人身长大,即为非大身,是名大身。
前文讲的明心菩提,是约发心讲的,即发胜义菩提心;现要讲的出到菩提,是约修行讲的,即修利他广大行。真正能够做到利他的,首要自己体悟真理,成就法身,所以现在先说菩萨所得的法性身。得法性身,虽是明心菩提时的事,但出到菩提的圣者,既然经过明心菩提的阶段,当然亦成就法性身的。
体悟真理的圣者所成就的法性身,在前举菩萨为证文中,曾经说到『譬如有人身如须弥山王』的这话,所以现在佛一开始就对「须菩提」说:「譬如人身长大。须菩提」毕竟不愧是位解空第一的圣者,一听到这句话,即契会佛心而对佛「言:世尊」!你「如来」所「说」的「人身长大」,是由通达法性毕竟空而缘起幻成的,实在没有大身的真实性,所以说:「即为非大身」。虽则是这样的,但因悟法性空,以清净的功德愿力为缘,成此庄严的尊特身,所以说:「是名大身」。所成就的法身,所以名为大身,因为法身无相,不落长短大小数量的原故。
须菩提!菩萨亦如是。若作是言:我当灭度无量众生,则不名菩萨。何以故?须菩提!实无有法名为菩萨。是故佛说:一切法无我、无人、无众生、无寿者。
出到菩提的圣者,成就了法性身后,在向佛果菩提前进的过程中,所要积极推动的两大工作,就是成熟众生与庄严佛土。『现在,佛约出到菩提的成熟众生,对「须菩提」说:不特长大的法性身,是缘起如幻的;就是「菩萨」的成熟众生,「亦」还是「如是」。成熟众生,以众生成就解脱善根而得入于无余涅槃为究竟』。菩萨度生是分内所应做的事,因为发心就是为度众生的。可是正当去度众生时,决不可有我当灭度众生的观念存在,假定菩萨「作是言:我当灭度无量众生」,老实不客气的说,那你就没有做菩萨的资格。所以说:「则不名菩萨。何以故」?为什么说得这样严重?佛告「须菩提」说:菩萨,『从最初发心到现证法性,到一生补处,无不是缘成如幻』,「实无有法」可以「名为菩萨」的。能度的菩萨尚且没有,那里还有所度的众生?是以菩萨若说我当灭度无量众生,是即有能度的菩萨与所度的众生,我人之相不忘,怎有资格称为菩萨?「是故佛说:一切法无我、无人、无众生、无寿者」。于一切法中,没有我、人、众生、寿者的四相,则一切法自然皆是佛法。《维摩经》说:『法无众生,离众生垢故;法无有我,离我垢故;法无寿命,离生死故;法无有人,前后际断故』。觉得有此四相的,不过是众生的妄想分别,在第一义的毕竟空寂性中,既没有菩萨的实性可得,亦没有众生的实性可得。所以不见有能度的我,亦不见有所度的众生。假使认为有的话,那就是属于颠倒,亦即是我执,怎可称为菩萨?
须菩提!若菩萨作是言:我当庄严佛土,是不名菩萨。何以故?如来说庄严佛土者,即非庄严,是名庄严。须菩提!若菩萨通达无我法者,如来说名真是菩萨。
不特菩萨度生不可以说我怎样怎样,就是菩萨严土亦不可说我怎样怎样。前面已约成熟众生说,现在再约庄严佛土说。佛告「须菩提:若菩萨」去庄严佛土而「作是言:我当庄严佛土」,是即已先有了一个庄严佛土的我在,与我当度生同一未忘我执。我执不忘,就没有资格做菩萨,所以说:「是不名菩萨」。当知欲净佛土,必先自净其心,如《维摩经》说:『随其心净,则佛土净』。现在我执不忘,其心就不清净,怎能庄严净土?
「何以故」?为什么说得这样严格?要知「如来」所「说」的「庄严佛土」这话,是没有能庄严的人及所庄严的法的,亦即没有实性的庄严佛土可得,所以说:「即非庄严」。虽无实性的庄严佛土可得,但缘起如幻的庄严不是没有,所以说:「是名庄严」。
由上度生严土说来,可知菩萨修行之要,无过无我。可是讲到无我,有人无我与法无我的两种。菩萨双明二空,观一切法无我,是即通达无我法者。故佛告「须菩提:若菩萨通达无我法者,如来说名真是菩萨」。印顺论师对这有很好的解说:『前明心菩提,约分证菩提而结说如来的真义。这里,约菩萨的严土、熟生,结明菩萨的真义。虽没有少许法可名菩萨,但由因缘和合,能以般若通达我法的无性空,即名之为菩萨。这是说:能体达菩提离相,我法都空,此具有菩提的萨埵,才是菩萨。所以《智论》说:「具智慧分,说名菩萨」。这样,可见菩萨以悲愿为发起,得般若而后能成就;这约实义菩萨说』。
须菩提!于意云何?如来有肉眼不?如是!世尊!如来有肉眼。须菩提!于意云何?如来有天眼不?如是!世尊!如来有天眼。须菩提!于意云何?如来有慧眼不?如是!世尊!如来有慧眼。须菩提!于意云何?如来有法眼不?如是!世尊!如来有法眼。须菩提!于意云何?如来有佛眼不?如是!世尊!如来有佛眼。
发菩提心的菩萨,由自利而利他,到达二利圆成,就可证得究竟无上菩提。所以现在是讲五菩提中的最后究竟菩提,亦即开显究竟成佛的意思。成佛,为修菩萨行者所追求的最高目标,任何一个行菩萨道的人,除了中途退失菩提心,最后因行圆满,一定要成佛的。
向来说佛具有三身四智等的种种功德,但在本经只说法身与化身的二种。法身是色心圆净的,不特我们众生不能见到,就是二乘圣者亦不能见,甚至初发心的菩萨亦不能见。能够见到佛陀法身少分的,唯有分证菩提的法身菩萨。至于化身,像在娑婆世界八相成道的释尊,为了化导未入法性的初心菩萨,未发大心的二乘行人,未求出世的一般凡夫,而示现种种不同的身份,以适应各类不同的众生,名为化身。『二身本非二佛,约本身、迹身;大机及小机所见,说为二身。此处先明法身』。
本经的中心思想,是开显离相无住,亦即开显诸法毕竟皆空。对于空义有真领会的人,当然不会对空有所误解,更不会怀疑到成佛亦是空无所有,一无所知。但不善解空的人,或以为成佛亦是空无所知,那就未免过失太大!佛是一切智者,对宇宙人生、万有诸法,无不善巧通达,怎可说是空无所知?『为显示如来的知见圆明,超胜一切,所以约五眼一一的诘问须菩提,须菩提知道佛的智慧,究竟圆明,所以一一的答复说:有』。
本段经文科为知见圆明,因为如来圆具五眼,澈见三心,在心叫做知,在眼叫做见,所以称为知见圆明。于中先说能见五眼以明见净,次说所知诸心以明智净。眼以能见为义。由于见有种种差别,所以眼亦分为种种不同,而佛法通常所讲的是五眼。如是五眼,可从两方面说:一约五种人说有五种眼,即每一种人具有一种眼;二约一种人具有五种眼,即本经所说的如来有五眼。
一、五种人有五眼说:㈠、肉眼:即吾人血肉之躯所具的眼睛,是由清净四大极微所构成的。它的照见功能,是依肉体而有,所以名为肉眼。吾人肉眼所见有限,只能见到障内所有的色法,亦即通常说的『见表不见里,见粗不见细,见前不见后,见近不见远,见明不见暗』。所以所见有限,由于烦恼所障。㈡、天眼:即天人所有的眼睛,亦由清净四大极微所构成的。不过它的品质较人类所有的来得精微,因而能见人类肉眼所不能见的,亦即『见表亦见里,见粗亦见细,见前亦见后,见近亦见远,见明亦见暗』。如是天眼,有由业力得的,如欲界天眼,就是以福业得的;有由定力得的,如色无色界的天眼,就是以定力得的。不过定力得天眼,不一定要生天上,即在人间,假定得定,亦会有的。㈢、慧眼:这是声闻人所具有的。慧眼的最大功用,是能通达诸法无我空性,亦即是以智慧照见真空之理,所以名为慧眼。二乘圣贤所见,只有到此为止。但得慧眼的圣者,必然亦得天眼,而且所得天眼,胜过天人天眼,能见天眼所不能见。㈣、法眼:这是菩萨所具有的。菩萨所有的法眼,不但能通达诸法空性,并且还能从空出假,能见如幻缘起的无量法相,能通一切众生的因因果果,能适应各类不同的时机,以种种法门去化度众生,所以名为法眼。㈤、佛眼:这是唯佛与佛所具有的。以圆见空假不二的中道,为其最大的特色。上来所说五眼,前二是属色法,后三是属心法。论其功能的胜劣,傅大士有颂说:『天眼通非碍,肉眼碍非通,法眼唯观俗,慧眼直缘空,佛眼如千日,照异体还同』。是为五眼胜劣差别最好的说明。
二、佛一人有五眼说:㈠、佛问「须菩提」道:「于意云何」——在你的意思怎样?「如来有」没有「肉眼」?须菩提回答说:「如是!世尊」!我认为「如来」是「有肉眼」的。佛之所以有肉眼,不特见凡人之所见,而且能见无数世界,不同凡夫的有所局限。㈡、佛问「须菩提」道:「于意云何」——在你的意思怎样?「如来有」没有「天眼」?须菩提回答说:「如是!世尊」!我认为「如来」是「有天眼」的。佛所具有的天眼,胜过一般所有的天眼。如凡夫的天眼,只能见肉眼所不能见的,二乘的天眼,只能见一个三千大千世界,菩萨的天眼,虽胜过二乘,但望之于佛,还差得很远,因为佛的天眼,能见恒河沙数佛土的。㈢、佛问「须菩提」道:「于意云何」——在你的意思怎样?「如来有」没有「慧眼」?须菩提回答说:「如是!世尊」!我认为「如来」是「有慧眼」的。佛能通达空无我性,这是谁也不会怀疑的,所以具有慧眼。如以一般分别来说:二乘所有的慧眼,只能照见我空,地上菩萨的慧眼,亦只能分证法空,而佛所有的慧眼,则能圆照三空,洞彻诸法实性,自非二乘菩萨慧眼所及。㈣、佛问「须菩提」道:「于意云何」——在你的意思怎样?「如来有」没有「法眼」?须菩提回答说:「如是!世尊」。我认为「如来」是「有法眼」的。法眼,是了知俗谛门头万有诸法的。虽说菩萨亦具法眼,但因所知障未能断尽,所以地地之中,各有一定分限。可是佛的法眼,由于所知障尽,所以无法不知,无一众生不度。㈤、佛问「须菩提」道:「于意云何」——在你的意思怎样?「如来有」没有「佛眼」?须菩提回答说:「如是!世尊」!我认为「如来」是「有佛眼」的。佛眼唯佛与佛所有,能见佛所见的不共境界,为菩萨以下所不具有的。而且如前所说的四眼,在佛的立场来讲,不过表其随感斯应,实际唯一佛眼而已。所以古德说:『前四在佛,总名佛眼』。犹如四河归海,失其本名,其道理是一样的。
印顺论师,对这又作这样的说明:『又,佛有肉眼、天眼,实非人天的眼根可比。后三者,又约自证说,无所见而无所不见,是慧眼;约化他说,即法眼;权实无碍为佛眼。如约三智说:一切智即慧眼;道种智即法眼;一切种智即佛眼』。佛陀在此说出五眼,是为开显佛见圆明,以示佛陀对于千差万别的微细事相,无不悉见。
须菩提!于意云何?如恒河中所有沙,佛说是沙不?如是!世尊!如来说是沙。须菩提!于意云何?如一恒河中所有沙,有如是沙等恒河,是诸恒河所有沙数,佛世界如是,宁为多不?甚多!世尊!佛告须菩提:尔所国土中所有众生若干种心,如来悉知。何以故?如来说诸心,皆为非心,是名为心。所以者何?须菩提!过去心不可得,现在心不可得,未来心不可得。
上面已说能见五眼,现在再说所知诸心。佛问「须菩提」道:「于意云何」——在你的意思怎样?「如恒河中所有」的「沙,佛说」不说它「是沙」?须菩提回答说:「如是!世尊」!据我所知,「如来」会「说」它「是沙」的。因为一般凡夫说它是沙,佛在世间不与世间诤,当然亦会说它是沙。所不同者,凡夫只知是沙,但不知一河之沙究有多少,而佛能知恒河沙的一粒一粒之数。
佛再进一步的问「须菩提」道:「于意云何」——在你的意思怎样?「如一恒河中所有」的「沙」,每一粒沙等于一条恒河,「有如是沙等」这么多的「恒河」,像这么多恒河中所有的沙数,当然是多得不可计算。「是诸恒河所有沙数」,一粒沙一个佛世界,「佛世界如是」就像那么多的恒河沙数一样,是不是很多?所以说「宁为多不」?须菩提依于事实回答说:「甚多!世尊」!因恒河沙其细如面,一恒河沙已经多得不可胜计,若以恒河沙数这么多的恒河,再计如是恒河所有沙,其数当更不是我人所能想像得出。而佛世界犹如无数恒河所有之沙一样,则其数之多,不言可知,所以须菩提答以甚多。
有依报的世界,必有正报的众生,因而「佛」复「告须菩提」说:在这么多「尔所」的「国土中」(国土,就是世界),亦即在无量无边恒河沙数的世界中,每一世界有若干众生,每一众生有若干心性,如是「所有众生若干种心」,不论是高级的,不论是低级的,以「如来」的智慧去观察,无不「悉知」悉见。
可是问题就在这里:世界是这样的无量无边,众生是这样的无央无数,心念是这样的不可数量,而且不说无量世界的无数众生,单是一个众生的心念,刹那刹那的生灭不住,已不是一般人所能想像,佛「何以故」有此慧力而能悉知?因为「如来」所「说」的「诸心」,即是缘起无自性的非心,假名为心而无实体可得的。所以说:「皆为非心,是名为心」。印顺论师说:『无自性的众生心,于平等空中无二无别;佛能究竟彻证缘起的无性心,所以「以无所得,得无所碍」,无所见而无所不见,刹那刹那,无不徧知』。
「所以者何」?是问缘起假名之心为什么说它非心?当知一切众生起心动念,要不外于在三世中:不是过去,就是现在,不是现在,就是未来,于三世中求心,如能发现得到,当然不可说为非心;若于三世之中,求心了不可得,当然即可说为非心。佛叫声「须菩提」说:现在且来推求,心到底在那里?如说心在过去,过去已经过去,过去即已灭无,那里还有心可得?所以说:「过去心不可得」。若说心在现在,现在念念不住,刹那就成过去,那里有实心可得?所以说:「现在心不可得」。倘说心在未来,未来还没有来,没有来即没有,那有未来心可得?所以说:「未来心不可得」。所谓不可得,表示迁移流动不息奔放的一念心,当下就是空,根本无有实体可得的。《未曾有经》说:『即于一切法中求心不可得,何以故?心之自性,即诸法性,诸法性空,即真实性』。古德亦有这样的说:『三际求心心不有,心不有故妄元无,妄心无处即菩提,生死涅槃本平等』。诸法毕竟空中,生死涅槃还有什么差别?
印顺论师在《金刚经讲记》中说:『于三世中求心自性不可得,惟是如幻的假名,所以说诸心非心。也就因此,佛能圆见一切而无碍。世人有种种的妄执:有以为我们的心,前一念不是后一念,后一念不是前一念,前心后心各有实体,相续而不一,这名为三世实有论,即落于常见;有主张现在实有而过去未来非有的,如推究起来,也不免落于断见;有以为我们的心是常恒不灭的,我们认识的有变异的,那不是真心,不过是心的假相,这又与外道的常我论一致。佛说:这种人最愚痴!念念不住,息息流变的心,还取相妄执为常!心,不很容易明白,惟有通达三世心的极无自性,才识缘起心的不断不常,不一不异,不来不去,不有不无。从前,德山经不起老婆子一问——三心不可得,上座点的那个心?就不知所措,转入禅宗。这可见毕竟空而无常无我的幻心,是怎样的甚深了!这唯有如来才能究竟无碍的明见他』。这末说来,我们众生太可怜了,连自己的一念心都不认识!古德说:『若人识得心,大地无寸土』。如何认识心?唯有通达它的极无自性!
须菩提!于意云何?若有人满三千大千世界七宝以用布施,是人以是因缘,得福多不?如是!世尊!此人以是因缘,得福甚多。须菩提!若福德有实,如来不说得福德多,以福德无故,如来说得福德多。
知见圆明,是明佛陀的智慧圆满;福德众多,是明佛陀的福德圆满。唯有福慧圆满,方得称为佛陀。佛称两足尊,亦即由此而得名的。
佛问「须菩提」道:「于意云何」——在你的意思怎样?「若」果「有」这么一个「人」,将充「满三千大千世界」的「七宝,以」之「用」于「布施」众生,「是人以是」布施「因缘」,所得的福德多不多?所以说「得福多不」?须菩提回答说:「如是!世尊」!以我的了解,「此人以是」布施「因缘」,所「得福」德「甚」为众「多」。须菩提所以这样回答,因他深知此人是以不可得心而行施的,虽行布施不住于相,所以所得福德众多。如前伏心菩提文中说:『若菩萨不住相布施,其福德不可思量』。今说『得福甚多』,甚多就是不可思量的意思。
佛陀顺着这个答复,再叫一声「须菩提」说:「若」果布施所得的「福德」,是「有实」在自性的,则大千七宝的布施,亦不过是大千七宝的福德而已,我「如来」决「不」会「说」他「得福德多,以福德无」有实在自性「故」。称法界而为量,与般若智相应,不住着而行施,「如来」这才「说」他「得福德多」。本此可知:通达福德无实自性,不是没有福德,而是福德更多。如果以为福德实有,为求福德而行布施,势必住著于相。住相行于布施,虽不可说没有福德,毕竟是三界内俗福,纵然上生到有顶天,结果仍然是属苦因,不能成为佛果的福德。
须菩提!于意云何?佛可以具足色身见不?不也,世尊!如来不应以具足色身见。何以故?如来说具足色身,即非具足色身,是名具足色身。须菩提!于意云何?如来可以具足诸相见不?不也,世尊!如来不应以具足诸相见。何以故?如来说诸相具足,即非具足,是名诸相具足。
此文所说的身相具足,有以为是应身的,有以为是报身的,有以为是法身的,有着种种说法的不同,印顺论师本龙树论的二身说,认为这是指的法身,既不是应身,又不是报身。可是问题来了,就是如来法身,究竟是有相的?抑或是无相的?这在佛教的学者间,有的说有相,有的说无相,向来有着很大的诤论。殊不知这诤论,根本不必要的,问题就看我们站在几身说的立场立论。如说佛陀只有法身和化身的二身,则法身就是有相的;如说佛陀具有法报化的三身,则法身同样可说有相;如说佛陀具有四身,而将法身视为平等空性,那就可说法身无相。主张法身有相的,不特色身是无边际的,音声亦是徧满十方的。这一思想,不特见于初期大乘,即在小乘大众部中,亦有这样的说法。『但此法身是无为所显的,相即无相,不可思议』。如果明白这点,则此所说是法身,就毫无疑问。
佛问「须菩提」道:「于意云何」——在你的意思怎样?「佛」可不「可以具足色身见」?换句话说:在具足色身中,能不能见到佛?具足,是圆满的意思。色身的具足,就是色身的圆满。常人总以为在具足色身中可以见到佛,但须菩提回答却是这样:「不也,世尊」!以我所知,「如来」是「不应以具足色身见」的。「何以故」?因为「如来」所「说」的「具足色身」,是无为所显的,是缘起假名而毕竟无自性的,当下「即非具足色身」,虽非具足色身,但不妨假名施设,所以又说:「是名具足色身」。如以为清净法身是可见的,那就大错特错!
佛复问「须菩提」说:「于意云何」——在你的意思怎样?「如来」可不「可以具足诸相见」?通常说佛具有三十二相,是指化身佛上某一部分特征。『至于法身,有说具足八万四千相,或说无量相好。但有论师说:三十二相为诸相的根本,八万四千以及无量相好,即不离此根本相而深妙究竟』。具足诸相,就是圆满诸相。反过来说:诸相具足,就是诸相圆满。须菩提回答说:「不也,世尊」!以我所知,「如来」是「不应以具足诸相见」的。「何以故」?因为「如来」所「说」的「诸相具足」,亦是无为所显,是缘起假名而毕竟无自性的,当下「即非」诸相「具足」,虽非诸相具足,但不妨假名施设,所以又说:「是名诸相具足」。如以为法身诸相,是有真实自体的,那同样是错误的!
须菩提!汝勿谓如来作是念:我当有所说法。莫作是念!何以故?若人言如来有所说法,即为谤佛,不能解我所说故。须菩提!说法者,无法可说,是名说法。
此文所说的法音徧满,是显法身的说法。『有人偏据本文,以为法身不说法,这是误解的。法身是知见圆明,福德庄严,身相具足,那为什么不法音徧满呢』?不过如上所说身相而非身相,当知此中亦是说法即非说法,如以为如来真的有所说法,那就又不知佛说法的真义了!
为此,佛提醒「须菩提」说:「汝勿谓如来作是念:我当有所说法」。换作白话讲:就是你千万不要以为如来会作这样想:我当为诸众生说种种法,因为佛是不会如此的。所以说:「莫作是念」!但是莫作是念,是诫须菩提勿起如来念我当说法之念,与上勿谓如来作是念的念,是有所不同的。前者是就佛不作是念说,后者是就当机莫作是念说,二者不可混同!
「何以故」?是问为什么不可作是念。佛解答说:「若」果有「人言如来有所说法」,这不但不是赞叹佛,而且简直是谤佛,所以说:「即为谤佛」,根本「不能」了「解我所说」的原「故」。要知诸法空寂性中,既没有念,亦没有我,是以凡作念我要怎样怎样,就是我执未空,妄念未除。普通凡夫固可说是这样的,若说最高如来亦是这样,那就将佛与凡夫等量齐观,不是谤佛是什么?法身是无念而念,无说而说的,如以为像凡夫那样的有能说所说,自然是大错特错!
佛复叫声「须菩提」道:所谓「说法者」,严格说来,是「无法可说」的。因为法本空寂,离诸言说相的,不可以言宣的。虽说无法可说,但亦不妨随俗假说,令众生从言说中体达无法可说,「是名说法」。若硬说如来有所说法,那就是谤佛执法,根本不解如来所说之义。若能知得佛所说法,法本无法,那就可知一切法无不是这样的,法法皆是有名无实,法法当下就是空寂。
尔时、慧命须菩提白佛言:世尊!颇有众生于未来世闻说是法,生信心不?佛言:须菩提!彼非众生,非不众生。何以故?须菩提!众生众生者,如来说非众生,是名众生。
说法的法身,既法音徧满,当有闻法的信众,随时随刻的闻法,且这闻法的信众,不是普通的众生,而是大道心众生,所以科为信众殊胜。
「尔时」,即前科刚刚说尽之时。「慧命须菩提白佛言」:须菩提上面加慧命两字,是年高德劭的尊称。即凡年龄高的,道德重的,智慧深的,戒行净的,以慧为命,名为慧命。须菩提听了身相即非身相,说法即非说法,是则如来出现世间,慈悲平等的普为众生说法,其有听佛说法的众生,听了以后去如理思惟,切切实实的照着去行,将来成佛当没有问题。可是如来灭后后五百岁,所谓末法时代的众生,闻说法身所有知见、福德、身相、说法圆满的妙法,是不是亦有能够生起信心者?所以经说「颇有众生于未来世闻说是法,生信心不」?关于这个问题,在前明心菩提文中,亦曾提出来问过:『颇有众生得闻如是言说章句,生实信不』?佛陀答以『有持戒修福者,于此章句能生信心,以此为实』。不过,前者是就甚深般若法门请问,此则是就佛果究竟深法请问,是为二者的差别,但这都要清净信心,没有清净信心,是不会接受的。由于法身说法,无说而说的深妙真义,不是须菩提的智慧所能体会得到的,所以特别提出来问佛,请佛开示!
「佛」告须菩提「言:须菩提!彼非众生,非不众生」。这话怎讲?意思是说:那末世众生,听了如此说法,而能生起信心的,不能说没有,但这不是一般所说的凡夫众生,所以说彼非众生。虽则不是凡夫众生,但他亦还没有成佛,不能说他不是众生,所以说非不众生。在此首要知道:有化身佛与法身佛说法的差别。法身佛说法所教化的对象,是此土、他土的地上大菩萨,由于法身无时无处不在流露法音,因而地上菩萨也就随时随处见佛闻法。如是见佛闻法而生清净信心的,自非尚未出离生死的众生。化身佛说法所教化的对象,是初发心的菩萨,厌世间的二乘,求人天的凡夫,都还是生死流转中的众生,根本不可能听到法身说法的,当亦无所谓生不生起净信。
「何以故」?是问为什么说彼非众生非不众生。佛告「须菩提」说:所谓「众生众生者」,你不要以为有个实有众生,众生不过是五众和合,求其自我不可得,当下是毕竟空的。所以「如来说非众生」。实有众生的自体虽不可得,但由惑业相续的随作随受,缘起如幻的众生不无,所以如来说:「是名众生」。
在此或有生起这样的疑问:长老须菩提明明是问有没有众生对法身说法的深义生起净信,而佛解答问题时,专就众生一方面立论,至于生信这一方面,根本提都不提,岂不有答非所问之嫌?不然!要知须菩提所以恐怕众生于是道理不能生信,就因认众生为众生的原故,假定了解众生是因缘会合,非生幻生,无实身体,不再妄执众生为我,自然就对法身说法生起净信了。所以表面看来,似乎没有答复是否生信,实际已经圆满的解答了这个问题。
须菩提白佛言:世尊!佛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为无所得耶?佛言:如是!如是!须菩提!我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乃至无有少法可得,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复次,须菩提!是法平等,无有高下,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以无我、无人、无众生、无寿者,修一切善法,即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须菩提!所言善法者,如来说即非善法,是名善法。
于前举如来为证文中,曾说『无有定法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』,及后于分证菩提果文中,亦说『佛于然灯佛所,无有法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』。是则空生对于佛得菩提的得无所得,早已有了认识,所以现在「须菩提」仰承佛意而「白佛言:世尊!佛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为无所得耶」?从表面看,这是问佛,但实际上,自陈初悟,所以用一耶字,故作疑问之辞,乃是告诉吾人,虽有如是体悟,但当请求佛陀,为作证明。
所谓佛得菩提,亦复得无所得,是明诸法性空,一空到底的毕体呈露。盖于开显法身功德中:初约福德言其无实,以明缘起性空;次约身相即非身相,以明缘起性空;再约说法无法可说,以明缘起性空;末约众生即非众生,以明缘起性空;一层深一层的,说明空的深义;最后说到佛果菩提,得无所得,则空寂之性,就究竟开显。
「佛」陀认为须菩提所陈初悟不错,于是赞许彼「言:如是(是的)!如是(是的)!须菩提」!你说得一点不错,「我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」,不说没有多法可得,「乃至无有少法可得」,唯其无有少法可得,「是名」真能证得「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」。『然所以都无所得,这因为无上徧正觉,即一切法如实相的圆满现觉,无所得的妙智,契会无所得的如如,这岂有毫厘许可得的』!所以真正说来,无得之得,得而无得,方是真得。如果自觉有毫厘许可得,那就一切不得了!
「复次」,佛对「须菩提」说:「是法平等,无有高下」。高指最高的佛果说,下指愚下的凡夫说。从事相方面看,佛是至高无上的,生是低微卑下的,两者有着天壤之别;但从空性去看,一切是平等的,在圣既没有增加一丝一毫,在凡亦没有减损一丝一毫,问题只在悟证空性与否。究竟悟证空性的是佛陀,尚未悟证空性的是凡夫。所以诸法空性,确是平等平等,那有高下之分?既然没有高下,那有无上菩提?经中将此平等空性,说为「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」者,因为无以名之,方便假立此名。所以菩提无有少法可得,若无上菩提是有少法的话,那就高下之相俨然,不得说为是法平等了。
如是在圣不增、在凡不减的平等空性,『在因中,或称之为众生界、众生藏、如来藏;在果位,或称之为法身、涅槃、无上徧正觉。约境名真如、实相等;约行名般若等;约果名一切种智等:无不是依此平等如虚空的空性而约义施设。有些人,因此执众生中有真我如来藏,或者指超越能所的灵知,或者指智慧德相——三十二相等的具体而微;以为我们本来是佛,悟得转得,即是圆满菩提。这是变相的神我论,与外道心心相印,一鼻孔出气』!
佛接着对须菩提说:『无上徧正觉,虽同于一切法,本性空寂,平等平等,但依即空的缘起,因果宛然』。所以要想证得无上徧正觉,还得从事修习一切善法,未有不修善法而得成正觉的。首「以」般若空慧,通达「无我、无人、无众生、无寿者」,不取著于我等四相;进而本此般若空慧,「修」习「一切善法」,如施、戒、忍等的六度万行。前者是修甚深般若智慧,后者是集广大无边福德,如是福慧双修,到达圆满时候,「即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」,『法性如空,一切众生有成佛的可能,成佛也如幻如化,都无所得。然而,不加功用,不广集资粮,不发菩提心,不修利他行,还是不会成佛的』!是以如何广修自利利他的一切善法,为证无上徧正觉的必要条件!
在平等空寂性中,所证的无上菩提,尚且不可执为实有,所修的一切善法,岂可妄想执为实有?所以佛对「须菩提」说:上来「所言」修一切「善法者」,你不要以为有个实有善法可修,因为一切善法都是空无自性的,是以「如来说即非善法」。虽一切善法空无自性,但毕竟空中不碍一切,缘起的一切善法不是没有,所以如来又说:「是名善法」。
须菩提!若三千大千世界中所有诸须弥山王,如是等七宝聚,有人持用布施。若人以此般若波罗密经乃至四句偈等,受持、读诵,为他人说,于前福德百分不及一,百千万亿分乃至算数譬喻所不能及。
在全经来说,这是第六次校德;在方便道说,这是第一次校德。前五次的校德,同在般若道中,所以一次比一次的殊胜;这一次的校德,因在方便道中,所以仍以宝施相互校量。佛告「须菩提」说:「若三千大千世界中」堆积「所有」如「诸须弥山王」那么高的七宝,「如是等七宝聚,有人持用布施」,不用说,这功德是很大的。但以这么多的七宝布施所得功德,来与受持、读诵,为他人说所得功德相比,似还差得很远。所以经中接着说:「若人以此般若波罗密经」,不说全部,「乃至四句偈等」,或「受持、读诵」以自利,或「为他人说」以利他,所得功德,「于前」以那么多的七宝布施所得「福德」比较:七宝布施的功德「百分,不及」持经者的功德「一」分。不独如此,纵使布施「百千万亿分」所得的功德,亦不及持经者的一分功德;且置百千万亿分不谈,究极来说,「乃至算数」都穷,「譬喻」亦绝,「所不能及」之分,亦不及持经者的一分功德之多。两者功德这样的悬殊,理由如第五次校德中说。
须菩提!于意云何?汝等勿谓如来作是念:我当度众生。须菩提!莫作是念:何以故?实无有众生如来度者。若有众生如来度者,如来即有我、人、众生、寿者。须菩提!如来说有我者,即非有我,而凡夫之人以为有我。须菩提!凡夫者,如来说即非凡夫,是名凡夫。
究竟菩提,分为两大段落:前面已讲圆证法身功德,现在来讲示现化身事业。化身佛,有随类示现的,有示生人间的。这儿说的化身佛,是指人间八相成道的佛,『如释迦人间成佛,即有化众、化主、化处、化法四事,下文次第论说』。现先说化凡夫众。
佛对「须菩提」说:「于意云何」——在你的意思怎样?你会不会想到,佛要起心动念,度化一切众生?那我现在老实告诉你:「汝等」切「勿谓如来」会「作是念」——这样想:「我当」现生这人间,「度」脱苦恼的「众生。须菩提」!这个念头,你想都不要想,所以说:「莫作是念!何以故」?为什么不可作是念?因「实无有众生」为「如来」之所「度者」。『如来现觉诸法性空,那里会见有实在的众生,可以为如来所度』?平等空寂性中,本无生佛之别,无我亦无众生,还有什么我当度生之念?〈发菩提心文〉中,说『实无众生得灭度者』,是约不见所度的众生讲,此处说『实无有众生如来度者』,是约不见能度的如来讲,是为二者的差别。
「若」说「有众生」可度,「如来」能「度」众生「者」,则「如来即」是执「有我、人、众生、寿者」的四相,四相不空的人,怎可称为如来?如来之所以名为如来,即是通达如实空性而来,那里还会执有我等四相?正因如来不会执有我等四相,所以佛不作度生之念。如有以为如来会作是念,我当度众生,那是绝对不合理的。
佛再叫声「须菩提」道:「如来」有时亦「说有我」的,如说我昔曾为歌利王,或说我在过去曾为鹿王,或说『天上天下,唯我独尊』,或说我行菩萨道时如何。但是你要知道,如来有时说我,只是随顺世间假施设的,在我的内心中,从来没有觉得有个我的实在自性,所以所说假我,当下「即非有我」。然「而」那些愚痴无智的「凡夫之人」,不能了解我的随俗假说的意趣,妄想执着「以为有」个真实自「我」可得,这不是颠倒妄见是什么?
此中说有我的『我』,如上作我人之我讲,固然是不错的,但承上文我当之我对照来看,亦可指佛而言,所以我即非我,亦即佛即非佛,正明无圣之意,一切都是空寂的。『所谓有佛有圣者,便非有佛有圣,但凡夫之人,只知取相,不达一真法界,以为有佛有圣耳。平等法界,佛尚无存,岂有能度可说乎』?
佛复叫「须菩提」说:不特说我非我,就是有时说「凡夫者」,亦是实非凡夫的假说,不能看作真实凡夫的,所以「如来说即非凡夫」。『凡夫,是不见实相的异生,烦恼未断,生死未得解脱,依此而施设的假名。如能解脱即成圣者,可见并无凡夫的实性可得』。假定凡夫是有实体性的,那就应该永为凡夫,永远不得成圣。如以圣凡来说,平等空寂性中,不但无圣,亦复无凡。无圣,没有能度;无凡,岂有所度?所以说:「是名凡夫」。
须菩提!于意云何?可以三十二相观如来不?须菩提言:如是!如是!以三十二相观如来。佛言:须菩提!若以三十二相观如来者,转轮圣王即是如来。须菩提白佛言:世尊!如我解佛所说义,不应以三十二相观如来。尔时、世尊而说偈言:若以色见我,以音声求我,是人行邪道,不能见如来。须菩提!汝若作是念:如来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须菩提!莫作是念:如来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须菩提!汝若作是念,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,说诸法断灭。莫作是念!何以故?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,于法不说断灭相。
可不可以三十二相观如来,这在前面曾经多次说到,而且须菩提亦深了知不可以身相得见如来。现在佛又提出来问,照理须菩提答得不错才对,然而不然,反说可以三十二相观如来。这是什么道理?令人难以理解!原来前所说的是法身,法身离相而见,空生深知其理,所以说不可以三十二相得见如来。现在说的是化身,一般说的三十二相,都是约化身说,所以须菩提也就说可以三十二相见如来。现据经文,将佛与须菩提的问答简说如下:
佛问「须菩提」道:「于意云何」——在你的意思怎样?可不「可以三十二相观如来」?这问题,在般若道中曾数度探验过须菩提,但那是就法身问的,法身无相,须菩提很能体认,自能答得如佛心意。现在所以再度探验空生了解程度者,是就化身问的,看看空生对这观点如何,是不是亦能体悟离相而观?
「须菩提」回答佛「言:如是(是的)!如是(是的)」。是可「以三十二相观如来」的。须菩提的这一回答,是站在一般所知的立场立论。因为化身如来,出现在这世间,确是有三十二相的。不说佛成佛后,具有三十二相,就是佛诞生时,相师已说具三十二相。现在空生本于一般观点,说如来以三十二相观,想来是不会错的。那知又是不契佛意,所以:
「佛」陀立刻加以斥责「言:须菩提」!你又怎么糊涂起来?佛身怎可以三十二相观?「若」果可「以三十二相观如来者」,世间转轮圣王亦是具有三十二相的,是则「转轮圣王」岂不「即是如来」?轮王之所以为轮王不得称为如来者,可见如来之所以为如来不是由三十二相观见所得,你为什么说以三十二相观如来?
印度说的转轮圣王,是最英明最仁慈最爱和平的,为一般人民之所仰望。所以轮王出世,以十善化世间,虽不动用干戈,而自威伏四方。由于他是世间第一大福德人,所以自然有七宝出现而随意自在。于七宝中,最主要的是轮宝,王乘此宝,巡行四方,因称转轮圣王。轮有金银铜铁的四种:得金轮的名金轮王,王四大洲;得银轮的名银轮王,王东西南三洲;得铜轮的名铜轮王,王东南二洲;得铁轮的名铁轮王,王南阎浮提一洲。轮王以其福德业力,具有三十二相,但因是由有漏福业所成,所以相欠清净分明,而佛应身所具的三十二相,是由无漏清净业所感,相相清净分明,二者岂可同日而语?
「须菩提」毕竟是位解空第一的圣者,听了佛的反诘,立刻领会而「白佛言:世尊!如我」现在理「解佛所说」的意「义」,的确是「不应」该「以三十二相」来「观如来」的。『因为,法身是缘起无性的。法身所有的相好,也是无性缘起的。从法身现起的化身,有三十二相,也还是缘起无性的。由通达性空,以大悲愿力示现的身相,如镜中像,如水中月,所以也不可取着为有得的。如取相执实,专在形式上见佛,那与轮王有什么差别』?可见以三十二相见佛,是不能真正见到佛的。
「尔时」,即须菩提领悟呈白以后之时。「世尊而」引过去曾为声闻行者所「说」过的「偈言:若以」一切「色」相及三十二相「见我」如来,或者「以」各种「音声」及说法音声「求我」如来,那我老实的告诉你:「是人」所「行」的是不正的「邪道」,绝对「不能见」到「如来」的。因为色见声求,都是向外驰求,怎能见到如来之所以为如来的真正精神所在!《华严经》中亦有一偈与本经所说的此偈意义相同,现在不妨引录于此:『色身非是佛,音声亦复然,不了彼真性,是人不见佛』。盖法性空寂,不但无声无色,亦且离知绝见,假定说是执相以求:即色声而求堕于有执,离色声而求堕于空执,但堕二边即属邪道,怎能真正见到如来?上说不应以三十二相观如来,如以色见声求,是即行于邪道,能够领会的,当然是好的,不能领会的,或执着空见,堕于断灭,成损减过,是最要不得的,所以现在进一步的应知:『不可以三十二相观如来,这决不是如来没有圆满的身相;依法身等流所起的化身,虽不可以相取而相好宛然』。为此,如来紧接着对「须菩提」说:「汝若作是念」——假定你是这样想:「如来」是「不以具足」诸「相故」而证「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」,那你就大错特错!佛再郑重的告诫「须菩提」道:「莫作是念」——切不可作这样的倒想,说「如来不以具足」诸「相故」而能证「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」。
佛为什么要这样的一再郑重教诫?当知佛说无相,只是教人离相,不是教人灭相。如果不了解此,而起断灭相见,那是很危险的。古德说:『宁起有见如须弥山,莫起无见如芥子许』。佛恐当机又着断空,所以再叫声「须菩提」说:发无上菩提心,修一切善法,证得无上菩提,从法身起化身,是有殊胜相好的。假定你听了上面诸相非相,一切皆空之说,就作这样想——「汝若作是念: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」,虽然广修六度万行,证得最高无上菩提,但亦离却一切相好,不可以诸相见如来的。假定这样想的话:在因,是拨无发菩提心,拨无一切善法;在果,是拨无三十二相,拨无具足诸相,那就无异乎「说诸法断灭」,成为断灭见者。佛就怕人落于断灭,所以特再告诫须菩提道:「莫作是念」!即绝对不可这样想。「何以」原「故」不可这样想?当知「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,于法不说断灭相」。
印顺论师说:『断灭,就是破坏世出世间因果。证无上徧正觉是果,发菩提心而广大修行是因,因果是必然是相称的。如成佛而没有功德的庄严身相,那必是发心不正,恶取偏空,破坏世谛因果而落于断灭见了。要知道真正发大菩提心的菩萨,是决不会破坏因果的,不会偏取空相而不修布施、持戒等善法的。反之,菩萨因为深见缘起因果,这才发大菩提心,修行而求成佛,所以,不应该说如来不具足相而成佛』。
至于前说『实无有法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』,并不是说诸法断灭,而是令其不要存有这是无上菩提的妄念,以除其取着法相的妄执,至于前说『无有法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』、『我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乃至无有少法可得』,亦不是说诸法断灭,而是令其了知虽得而不存有所得的妄念,以除一般人的实有所得的妄执。发菩提心求证菩提的行者,必然悲智双运,福慧俱圆,怎么可以说诸法断灭?佛陀大慈,恐人误会,所以再三恳切告诫!
须菩提!若菩萨以满恒河沙等世界七宝持用布施,若复有人知一切法无我得成于忍,此菩萨胜前菩萨所得功德。何以故?须菩提!以诸菩萨不受福德故。须菩提白佛言:世尊!云何菩萨不受福德?须菩提!菩萨所作福德,不应贪着,是故说不受福德。
在全经中,这是第七次校德,在方便道,这是第二次校德。此中是以菩萨的布施及菩萨的智慧相互校量以显胜于上文的校德。
佛对「须菩提」说:「若」有这么一个发大心的「菩萨,以」充「满恒河沙等世界」这么多的「七宝,持用布施」各类所需要的众生,那他所得的功德,当然是很大的,而且大得不是我人所能测度得到的。但「若复有」一个行菩萨道的「人」,能「知一切法无我」无我所,「得成」无我之「忍」,则「此菩萨」所得的功德,「胜前」以七宝布施的「菩萨所得功德」。『忍,即智慧的认透确定,即智慧的别名。依经论说:发心信解名信忍;随顺法空性而修行,名(柔)顺忍;通达诸法无生灭性,名无生忍。此处没有说明什么忍,依文义看来,似可通于诸忍的』。如是以智了知一切法无我无我所者,即前所说:『若菩萨通达无我法者,如来说名真是菩萨』。是得般若智的真正菩萨,当然胜过以宝布施的初发心菩萨。
「何以故」下,说明此菩萨福胜于前的所以。佛对「须菩提」说:我上面所以说得忍菩萨的殊胜,「以诸」得忍的「菩萨」,于其所作福德及智慧,能知道是无性的缘起,「不」会执「受福德」为实有的原「故」。受在这儿,当着执取的意思讲。不论修什么福德,如果心有所住着,那就必将成为有限有量的有漏福德,充其量只能感得人天的果报,到了福尽报穷的时候,仍然会要堕落下来。若能于诸福德不取贪着,那他所作的一切福德,自然就成无限无量的无漏福德,而成佛果的福慧庄严。
空生听了佛说不受福德的这话,当然深切了解其中的意趣,但为使诸大众及末世众生,皆能澈底明了,达于不受之地,所以「须菩提」又禀「白佛」而代问「言:世尊!云何菩萨不受福德」?此中问意:得成于忍,由于不受。然而怎样始能做到不受,这当然是值得提出一问的问题。
佛告诉「须菩提」说:我上面说不受福德,不是拒而不纳,亦不是没有福德,是说得成于忍的「菩萨」,对自己「所作」的「福德」,深知其福德无性,「不应」该有所「贪着」的,「是故」我「说不受福德」。但这决不是说没有福德,是说要修福德者,不要将福德执为实有,不要以为这是属于我的,唯有如此,其福德才是殊胜。是故此中所说所作福德不应贪着,与前所说应无所住行于布施,其精神是一贯的。因此,真正得成于忍的菩萨,虽广修一切善法而行无所事,一心清净犹若虚空,不受纤尘之所染污。
须菩提!若有人言:如来若来、若去、若坐、若卧,是人不解我所说义。何以故?如来者,无所从来,亦无所去,故名如来。
化身如来,不仅有缘起无性的相好,亦复有性空如幻的威仪,所以现在特对这点再加说明。
如来是中国话,印度叫做多陀阿伽陀,不唯可以译为如来,亦可译为如去。来去是世俗动静的有为相,如从星洲般若讲堂来,回到台湾玄奘塔寺去,是即来去相。既然有来去,就又联想到坐卧,而且认为来去坐卧都是实实在在的。于是世人就在这上面执着,不特以为一般人如此,就是佛陀亦如此,殊不知以此来看如来,根本是错误的!
因而,佛对「须菩提」说:「若有人言:如来」现身人间,一样的来去出入,一样的行住坐卧,所谓「若来、若去、若坐、若卧」,想在来去坐卧的四威仪中,去见能来能去能坐能卧的如来,那我老实告诉你,「是人」根本「不解我所说」的「义」理。「何以」原「故」不解如来所说?前曾说过:『如来者,即诸法如义』的正觉。既是诸法如义,那有去来之相?那有坐卧之相?所以去来坐卧,都是随顺世间,示同人法而已,实际皆是性空如幻,那里有实在的来者、去者,坐者、卧者可得!正因法法性空如幻,所以名为「如来」或如去「者」,来「无所从来」,去「亦无所去」;不来相而来,来即非来,无去相而去,去即非去;彻见诸法如义,了达无来无去,是「故名」为「如来」。
如来,不是佛陀专有的名号,在印度固有的宗教中,老早就有这个名词,而且将此如来视为流转还灭的主体,说:来入三界而流转不息的是它,去到涅槃而还灭寂灭的亦是它。这在纯正的佛法中,当然是不承认的。但在佛法的不断流行中,『也有误会而寻求来去出入的是谁,而以此为人人本来天真佛……如来明见末法众生的佛魔同化,所以特预记而呵斥说:这些人是不解佛法而非佛法的』。无可否认,今日说相似佛法的,到处皆是,不说深奥的义理,会作有违正法的别解,就是如来的德号,亦作与魔同科的叙说,怎不令人兴正法云亡之叹!
须菩提!若善男子、善女人,以三千大千世界碎为微尘;于意云何?是微尘众宁为多不?须菩提言:甚多,世尊!何以故?若是微尘众实有者,佛即不说是微尘众。所以者何?佛说微尘众,即非微尘众,是名微尘众。
化身如来出现到这世间,既以度化众生为主,当然不唯有其相好及威仪,必然还有他的化处。化处,即是化区,亦即教化道场。普通一般说法者的化区,其范围是很小的,或以一国为化区,或以一省为化区,或以一县为化区,或以一镇为化区,但是佛的化处,是以大千世界为范围的,如释迦牟尼的到这世间来,就是以娑婆世界为化处的。因此,现在来谈谈佛的化处怎样。于前般若道劝发奉持文中,亦曾说到佛的化处,而且说到化处非实,从世界与微尘两方面显示其性空。当知现在亦然。
所以,佛对「须菩提」说:「若」有这么一个「善男子」或「善女人」,将「三千大千世界」,一分一分的击「碎」成一粒一粒的「微尘,于意云何」——在你的意思怎样?「是微尘众宁为多不」?用白话说:即这样大的一个世界,被人击碎成极细的微尘,若以数量来计算它,如是极细的微尘众,是不是很多的?「须菩提」曾依佛所开示的『散空』法门修行,知道微尘众是很多的,所以答复说:「甚多,世尊」!空生的这一答复,是就事论事说的。因为事实上,一个世界的微尘,确是很多的。不过在须菩提的观点,虽觉得是很多的,但能了解它的缘起无性,绝对不会执着它有实自体的。「何以」原「故」是如此的?须菩提进一步说:「若」果「是」诸「微尘众」是「实有」其体「者」,那你「佛」陀「即不」会「说」它「是微尘众」了。「所以者何」?因「佛」所「说」的「微尘众」,是属相依相缘的缘起法,当体即空而无实自性的,所以「即非微尘众」。虽说即空而无实自性的,但在相依相缘的存在中,有幻现的一粒一粒的微尘,所以又不妨说「是名微尘众」。印顺论师说:『在缘起色中,有幻现似异的差别相、分离相,所以不妨以散空法门而分分的分析他。科学者的物理分析,所以也有可能。然如以为分析色法到究竟,即为不可再分析的实体,那即成为其小无内的自性,即为纯粹妄想的产物,成为非缘起的邪见。这种实有性的微尘,佛法中多有破斥。但或者,以为有微尘即应该自相有的;观察到自相有的微尘不成立,即以为没有微尘,以为物质世界仅是自心的产物,这与佛陀的缘起观,还隔着一节呢!佛说微尘,不如凡夫所想像的不可分割的色自性;但缘起如幻,相依相缘的极微众,世俗谛中是有的,是可以说的』。这一说明,无异是对建立实有自性极微者的一个当头棒喝,使他们醒醒脑筋,不再执极微的实有!
世尊!如来所说三千大千世界,即非世界,是名世界。何以故?若世界实有者,即是一合相,如来说一合相,即非一合相,是名一合相。须菩提!一合相者,即是不可说,但凡夫之人贪着其事。
印顺论师说:『一佛所化的区域,是一大千世界。世界与微尘,是不一不异的。缘起为一的世界,能分分的分析为微尘;而缘起别异的微尘,能相互和集为一世界。能成的极微——分,是无性缘起的;所成的世界——有分,即全部,也是无自性的』。解空第一的须菩提,深深的明白这点,所以接着对佛说:「世尊」!依我的悟解,不但被分析出来的微尘,是缘起无自性的,就是碎为微尘的那个大千世界,也是没有自性可得的,所以说:「如来所说」的「三千大千世界,即非世界」,因它不过是微尘聚合而成的,那里会有它的实在自体?通常所以把它说为世界,不过「是」假「名世界」而已。如以为有个实有世界,那你根本就没有认识世界。请再细想一下:能聚合世界的微尘,尚且没有它的自性,所聚合的大千世界,又怎么会有其自性?须菩提因悟微尘的自性本空,所以亦达世界的本性空寂。
「何以」原「故」不可说世界实有?当知「若世界」是「实有者」,那「即是」浑然一体而不可分析的「一合相」了!所谓一合相,就是合而为一的意思,亦即现在所说『整个』的意思。『依佛法说:凡是依他而有,因缘合散的,即不是实有,是假有的,是无常、无我、性空与非有的』。世界既可碎为微尘,微尘可以合为世界,是即证明世界属于因缘合散的,不能说它实有。假定认为实有,那就不应有合散的现象。
虽则「如来」有时亦「说」世界的「一合相」,但在佛陀的心念中,并不认为有个一合相的实体,而是当下即无自性空的,所以说:「即非一合相」。为了对众生说明一合相的世界,又不得不约缘起假名的和合似一,称为一合相,所以说:「是名一合相」。可见真正的一合相,一定是要实有的。现在所说的一合相,是约世界的名相以观的,根本没有它的一定性,证知它并不是实有。而且这个无自性空当下即是,并不要等待世界碎为微尘,微尘碎之为空,才能了解其空。
佛陀听了须菩提的这样解说,认为须菩提的这个解说很对,所以特又叫声「须菩提」说:所谓「一合相者」,本是缘起空,不可说有自性的,所以说:「即是不可说。但」世间的「凡夫之人」,一向向外驰求,为自性见所蔽,迷于诸法事相,妄想「贪着其事」,以为有一合相的实体。正因凡夫贪着其事,所以如来运用种种方便,横说竖说,尘说刹说,开显诸法性空,以除众生贪着!如无众生妄想贪着,何用如来种种说法?是以佛陀出现世间,对于我们人类众生,确是有很大利益的!
须菩提!若人言佛说我见、人见、众生见、寿者见,须菩提!于意云何?是人解我所说义不?不也,世尊!是人不解如来所说义。何以故?世尊说我见、人见、众生见、寿者见,即非我见、人见、众生见、寿者见,是名我见、人见、众生见、寿者见。
如来在其化区中为众说法,所说化法当然是很多的,但最主要的是说无我教,这可说是佛教的特色。我们常说:佛教与一般宗教的不同,其关键就在无我。诸凡所说与无我相应的,就是佛教。不契合无我意义的,即非佛教。且佛所说的无我教,贯彻如来的一代时教,因而判别是佛法与非佛法,亦以无我为衡量的尺度。
因此,现在佛问「须菩提」说:「若」有「人言:佛」陀为了使令众生远离我见乃至寿者见以趣向解脱,乃为众生宣「说我见、人见、众生见、寿者见」的四见,「须菩提!于意云何」——在你的意思怎样?「是人」能不能理「解我所说」的化法真「义」?此中所说的四见,就是内心的取着,即着我人等的四相。但本经在在开显四相不可得,如有执着四相者,就失去菩萨资格。且说:若菩萨通达无我法者,如来说名真是菩萨,知一切法无我得成于忍,功德殊胜不可思议,果能了解无有四相,就可得到无量功德。总之,本经始终一贯,扫除四相妄执,佛那里会说我见等以令众生解脱?如佛为众生说我见等,不特不是令众生解脱,而是令众生系缚在生死中!以度生为本怀的大慈佛陀,怎会忍心如此?
须菩提深知佛陀已到达我见永不起的地位,决不会为众生这样说法的,所以肯定的回答佛说:「不也,世尊!是人」是「不」够理「解如来所说义」的。「何以」原「故」说他不够理解佛所说义?因为「世尊」所「说」的「我见、人见、众生见、寿者见」,当下「即非我见、人见、众生见、寿者见」,不过随众生的倒想而假说,「是名我见、人见、众生见、寿者见」。
首要知道:吾人现实生命体,『是由过去的业因而和合现起的幻相,本没有实性真我;而众生妄执,于无我中执着有我,所以佛说众生有我见等为生死根本。然而,什么是我?众生不知一切法并不如此实性而有,以为如此而有的,不见法空性,所以名为无明。由于无明而起萨迦耶见,执我执我所。但彻底研求起来,我等自性是本不可得的。假使有我,能见此我的名为我见;我等自性既了不可得,那从何而有我见呢?佛说我见,不过随众生的倒想而假说,使人知我本无我,我见即本非我见而契悟无分别性,并非实有自我可见,实有见此自我的我见,又要加以破除。从所见的自我不可得,即悟能见的我见无性,即依此而名之为无我。如执有我见可除的无我,这无我反倒成为我见了!如《智论》说:「痴实相即是智慧,取着智慧相即是痴」。所以,以为如来说有我见等,即是取相执着,根本没有理解如来「无我」教的深义』。自己横一我人等见于心,而说如来亦作是说,不是作茧自缚是什么?佛兴无缘大慈,同体大悲,为令一切众生,直下洞彻本来无我无见的根源,得以究竟解粘去缚,所以特别宣说空无我教。于此无我教中,说我见人见等,意在令人领会这些是缘起的幻相,果能知幻即离,试问我见在什么地方?这是佛说我见的真实义。如果不解于此,而以为佛说我见等,不但不能离执以破我见,反添一执,非佛本意。
须菩提!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,于一切法,应如是知、如是见、如是信解,不生法相。须菩提!所言法相者,如来说即非法相,是名法相。
般若道中有劝发奉持,方便道中亦有劝发奉持。唯这在般若道,已经详细说过,所以在方便道,只好略为一说。佛于一代时教中所说的佛法,不论是高谈佛果的境界,不论是说菩萨的大行,总是以初学为所化的对象。『上面虽广说方便,尤其分别究竟菩提的法身与化身;而这里又归结到发菩提心者,应如何知见,应如何受行』。
因此,佛对「须菩提」说:「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」的菩萨,对「于一切法,应如是知、如是见、如是信解,不生法相」。此中一切法,从近说,是指方便道中所说的一切菩萨行果及无我的言教;从远说,是指般若道中所说的六尘境界、六度万行、四果、菩萨、诸佛、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果等。如是像上所说的种种义,不外是缘起而性空的,亦即一切法皆空的,所以修学佛法的行人,应该不取——不生——法相而知见,而信解,亦即知见信解不生法相的真义。印顺论师说:『知与见,偏于智的;信解,是因理解而成信顺与信求,即从思想而成为信仰。在这知见或信解一切法时,都不应该执有诸法的自性相而起戏论分别。不但不生法相,连不生法相的非法相也不生,方是正知正见正信解者』。
为什么要如是知见信解不生?我告诉你:「须菩提!所言法相者,如来」虽广分别「说」诸法相,但一切法相无实自性,当下「即」是「非法相」的,不过「是」随俗施设假「名法相」而已。即非法相,是名法相,亦可说是无相无不相之义,法相即非法相,亦可说是即法相而无法相之义。唯有如是知见信解,方能契入诸法实相。
《金刚经心印疏》主,对此一段经文,作通收全经之义而予以总结,觉得亦有意思,略为分别如下:
本经开始,须菩提即问发菩提心者,应云何住?云何降伏其心?后来又问发无上菩提心法?对第一问题,我曾教你住心无住,不住六尘等法,是则汝应如是而知。对第二问题,我曾教你度生离相,乃至度尽众生,不见有众生可度,是则汝应如是而见。对第三问题,我曾教你无法发心,方是真正发菩提心,是则汝应如是信解。唯有这样的了知,方是真知,唯有这样的正见,方是真见,唯有这样的信解,方真信解。果能如是知见信解,自然就能不取法相,而与般若空性相应。假定不是这样知见信解,执着定有一个实在的无住、离相、无法之说,就又不契合般若性空的真义,而堕于实有的妄见中,永无解脱之期!
须菩提!若有人以满无量阿僧祇世界七宝持用布施;若有善男子、善女人发菩提心者,持于此经,乃至四句偈等,受持、读诵,为人演说,其福胜彼。云何为人演说?不取于相,如如不动。
在全经中,这是第八次校德,在方便道,这是第三次校德,于此校德显胜中,结劝佛法行者,自受持及化他,所以科为应如是受持诵说,而不科为校德。
佛告「须菩提」说:「若有」这么一个「人,以」充「满无量阿僧祇(译为无数)世界」这么多的「七宝,持用布施」世间各类不同的众生,不用说,这个人所得的功德,是多得不可计算的。虽则如是,但「若」另「有」这么一个「善男子」或「善女人」,为了欲度众生而「发菩提心者」,且于发菩提心后,发心「持于此」金刚般若波罗密「经」全部、半部,「乃至」少到一「四句偈等」,或者「受持、读诵」以自利,或者「为人演说」以利他,如是自利利他的菩萨,「其」所得的「福」德,「胜」过「彼」以七宝布施者所得的福德。因为弘扬此经,便是绍隆佛种,所以其福当然胜过彼以财施者。
大乘以利他为主,般若能扫荡情执,是以对此般若大法,甚深无上法宝,应该为人演说,令得法化不绝,使诸众生获益。如此,不仅能续佛慧命,令佛种不断,且极契合如来出世说法的本怀,可见为人演说,极为重要一着。正因为是极重要的,所以下面专约演说这方面来讲,如真明白怎样演说,自就知道如何受持。
然则「云何为人演说」?佛陀开示道:「不取于相,如如不动」,是为说法者应遵守的轨则。唯有本此轨则为人演说,方是真正说法。不取于相,就是《维摩经》中说的『能善分别诸法相』。意谓对于一切诸法,虽加种种善巧分别,但决不在一切法上有所取着,以为诸法有实自体相的。如如不动,就是《维摩经》中说的『于第一义而不动』。意谓一方面分别诸法相,一方面安住于如如不动的法性空中,不为法相分别之所倾动。
印顺论师对这有很好的解释说:『凡取相分别而忆念的,即名为动,也即是为魔所缚,《阿含经》等都作此说,《智论》也说:「不生灭法中,而作分别相。若分别忆想,则是魔罗网。不动不依止,是则为法印」。末二句,或译「心动故非道,不动是法印」……。能内心不违实相,外顺机宜,依世俗谛假名宣说,而实无所说,才是能说般若者。否则,取法相而说,即是宣说相似般若,听者多因而堕于我相、法相、非法相中,即为谤佛』!
依于此一解说,可知宣说般若,不是容易的事,必要通达三空之理,方可演说甚深般若。特别本经,尤为重要。如前说『一切诸佛皆从此经出』,是则本经所说,皆为成佛法门,演说之者,岂可掉以轻心?经前又说『诸佛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皆从此经出』,是则本经所说,包含一切佛法,演说之者,岂可取法相说?是以『不取于相、如如不动』的两句,不唯本经的要旨,亦是一切佛法的要旨,千经万论所说的道理,都不能有背于此。同时亦可这样说:不取于相,是说的世俗谛,如如不动,是说的胜义谛,而二谛是佛说法的方轨及必然的法则,不唯释尊依此说法,三世十方诸佛亦然。龙树《中观论.观四谛品》说:『诸佛依二谛,为众生说法,一以世俗谛,二第一义谛』。果能依此无倒说法,就可令闻般若法者,依文字般若而起观照般若,因观照般若而悟实相般若,证得究竟无上菩提。其说法者亦即是真佛子,是真荷担如来无上菩提法者。
何以故?一切有为法,如梦、幻、泡、影,如露亦如电,应作如是观。
于劝发奉持中,分两大科:一是别明离相,已如上说;二是结示正观,现在来说。在别明离相的经文内,佛陀明显的要我们:『应不生法相而信解一切法,应不取于法,如如不动而受持讲说』。再向前看,如所说的,离相、离念、无住、不住等,无不是开显性空实义的。佛法虽广说空,本经亦多说空,但空不是如一般所想像的什么都没有,假定以为空是什么都没有,那就误解佛陀说空的真义。为了不使人们倒取空相,走上断灭相的邪见路线,所以现在『特说六喻法门,明假名即空的般若正观,使学者知道如来说空、说假名、说离相、说不住、说不取等的正意,使初学者有个入手处,能由此而深入究竟』。
所以问道:「何以」原「故」定要不取于相?以偈答曰:「一切有为」诸「法」,都是「如梦」、如「幻」、如「泡」、如「影、如露亦如电」,修学佛法的行者,「应」当常「作如是观」察。作是观者,名为正观,作他观者,名为邪观,所以科为结示正观。如不如是观察一切有为诸法,那是不能理解假有即空的道理。
有为,是指有因有缘,有所造作的法。凡是有为法,一定有它所以成为有为的徧通之相,这或说为生灭的二相,或说为生住灭的三相,或说为生住异灭的四相,但一般总是说三有为相,是本佛说『有为有三有为相』而来。不管是说生灭乃至四相,是显有为法的无常形态。我们众生所接触到的一切,无不是生灭无常的有为。佛为众生说有为法,是令众生厌离这演化不息的世间,但决不是说有实在自体的三相,能相的三相尚且不可得,所相的有为法无实自性,自更可以想像而知。
印顺论师说:『有为,对无为说。但无为不是与有为对立的什么法,非凡夫所能理解。如来假名说的无为,意指有为的本性空寂,即无所取、无所住、无所得的离戏论相。学佛以此为标极,但必须以有为法为观察的所依境,于此有为而观无常、无我、无生灭性,才能悟入。总之,不论观身或观心,观我或观法,甚至观无为、无漏,在凡夫心境,离此有为是不能成为观察的』。
由此可知如何观察有为,是就成为一个重要课题。现在佛陀开示行人观察有为诸法,要以如梦、如幻等六喻去观察他。从这观察中,洞悉诸有为法,无不是假的,一切皆空的,毫无所得的,以对治众生误认诸有为法为真实的妄执。此所以欲观无为的空寂,应先观有为的幻相。
佛经中所说有为法无实的譬喻,不只本经所说的六种,还有如干闼婆城、水月、树橛、绳蛇、空花、兔角、龟毛等。佛举这种种譬喻,要以显示万法皆空,告诉众生不要妄执诸法以为实有,以破除其贪着。现依本经所说的六喻,个别的简单说明如下:
一、梦喻:梦与睡眠有着不可分离的关系,俗说:『日有所思,夜有所梦』,绝对没有醒着做白日梦的。睡眠对生存有其重要性,这是谁都知道的。但做梦亦是生存的重要条件,这就很少有人体会得到。科学家狄曼特说:『做梦和睡眠一样,是生理上一种需要,有它的生理及精神上的作用』。据科学家研究,发现每一个人一夜之中,会做三个到五个梦,不过多数人第二天早晨记不起做的是什么梦,甚至说自己从来就很少做梦。其实,除了至人无梦,任何人都不能说没有梦的。梦境是虚假不真实的,如梦中所梦到的悲欢离合,穷通得失的事情,当正梦时,总以为千真万确的,但当醒时,知道原来是妄非真。可是迷昧凡夫,只知做梦是假,不知现实所有的悲欢离合、穷通得失亦假,而在上面妄执实有。佛为令知现实一切,亦是假而非有,所以说应观一切有为法如梦。
二、幻喻:幻是幻化,就是现在所说的变魔术。如玩魔术的,用手巾木石等,以术法而幻成小兔小鸡以及牛马等相,这虽是可见可闻的,但绝对不是真实的。有认识的大人,知道它是幻现,看看也就算了,不会视为实有。可是无知小孩,不知是幻现的,以为是真实的,念念不舍的妄为执着。愚痴不觉的众生,对于诸法的看法,亦是这样,虽则有时亦知世事如梦,但一遇到顺逆境界的当前,又复迷执起来,以为身历其境,自己亲身体会,怎可说是不是真实?佛为破除众生这一错误的观念,所以又开示行人道:当前所有的顺逆境界,虽则是历历身受的,实际是如幻如化的,根本没有它的实在性可得。可见一切有为法犹如幻化一样,千万不要在幻化中,去追求不真实的世间名利,以致为名缰利锁之所系缚,而沉沦于生死苦海中,永远无有出离的时期,所以说应观一切有为法如幻。
三、泡喻:泡,或由于水为风所鼓,激荡而成的假相,或由大雨下注时,水上引起刹那即灭的浮沤。不论是由什么因缘所形成的水泡,看起来似乎是有,实际上是不真实,因既不可执取,又复不能为用。大慈佛陀,犹恐众生执迷不悟,以为一切人事,诚然虚幻不实,但所生存的世界,明明白白是有的,怎么可说如幻?如所生存的世界,亦是如幻如化的,那还成什么世界?众生执着性重,不是执着这个,就是执着那个,总要抓住一头,如无一头可抓,就觉空虚难耐。殊不知世界亦是有为法之一,那里会有真实性可得?所以令观一切有为法如泡。
四、影喻:『影,是光明为事物所障引起的黑影;或以手指交结,藉光线而反映于墙壁的种种弄影——影象』。如人在阳光及灯光下,都有影子的出现,是即为影。稍为有点常识都知道,藉光线而反映的各式各样的影象,是不真实的,是随事物而有的,如事物在光线下移去,其影立即不可得。如我现在走出屋外,立于太阳光照之中,立刻有个人影现起,但我转身回到屋内,要想再在同一地点,找出我的影子,自然是乌有的,证知影象的不真实。宇宙万有的诸有为法,是在各种条件的集合下而有的,如果任何一个条件离散,其法也就跟着消失,所以佛示众生应观一切有为法如影。
五、露喻:露是露水,这是我们每日早晨所见到的。它的形成,是由地面的水气,与易散热的草木等相触,碰到冷的空气,然后凝成小的水滴,是即为露。但它是不可靠的,在太阳未出来时,在有草木的地方,固可看到一颗颗的露水珠,但到太阳出来,温度稍为提高,它就立刻归于消灭。是则露的假有非实,为世人之所共知。依佛法说,不特露是如此,一切有为诸法,莫不暂有还无,最后终究要归于灭无的。世人不能洞悉于此,总以为诸法有它的实体性,所以种种妄想执着。佛为令诸众生了知有为法的空无自性,所以说应观一切有为法如露。
六、电喻:电是闪电,这在晴天,虽不可见,但在雷电交加的时候,我们会看到一闪一闪的电光横飞的。电之所以为电,在过去,或以为是电神在那里指挥操纵的,在现在,科学家告诉我们,是由阴电阳电相磨触时所发出的光闪,根本没有什么电神之为物的。既是阴阳电相触而引起的闪电,当知刹那过去而不暂住的,如雨过天晴,雷电就没有,可以得到证明。无常生灭的有为诸法,是缘起的存在,如电一样的没有实体,旋生旋灭,刹那过去。假定不知幻有非实,而去推寻它的实性,是就永不了解世间实相,所以佛说应观一切有为法如电。
本经只有此六种喻,但依魏、陈、隋、唐各译,是有九种喻的,即星、翳、灯、幻、露、泡、梦、电、云。其他经中,也有说十种喻的。不管喻的多少,『主要为比喻一切法的无常义,如泡、如露、如电;比喻一切法的虚妄不实义,如梦、如幻、如影。实际上,每一喻都可作无常无实喻,或可以一一别配所喻,而实无须乎别别分配的。此六者,喻一切法的无常无实。所以,是无常无实的,即因为一切法是缘起的,缘起性空的。这六者的无常无实,空无自性,常人还容易信受;不知一切法在佛菩萨的圣见观察,都无非是无常无实无自性的。我们执一切法为真常不空,也等于小儿的执梦为实等。所以,经中以「易解空」的六喻,譬喻「难解空」的色心等一切。能常观一切法如此六者,即能渐入于无常无我的空寂』。如梦如幻等的六喻,在对破众生执实方面,具有怎样的重要性,于此可见。唯观有为法如梦幻等,始可即有为而契入无为。所以不但有为不可妄执为实,即所契入的无为空寂,亦不可有一丝毫的存于心中。如有存之,是即仍然未达无为空寂,亦即未悟有为法的如梦如幻,而如经前所说,『若取非法相,即着我、人、众生、寿者』。是以必须观假名如幻等而悟入空性,离一切相,方是般若的正观。
本经的正宗分,到此已经讲完。现在我想略加结束:一部金刚般若的宗要,不外开显般若无所住。而般若无住的妙旨,全在别明离相文中所说不取于相,如如不动的两句说法轨则上。但要能够做到不取于相,如如不动,则又全在对一切有为法,作如梦如幻等的正观上。如是正观,是金刚慧剑,能够斩断众生的一切情执,使众生从情执的网罗中脱颖而出,过其自由自在的正觉生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