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佛教学者,无不知大藏中,有部六百卷《大般若经》,亦有很多高僧大德,读过大部《大般若经》,且有因读《大般若经》而开悟的。因而不少高僧大德,劝人读诵《大般若经》。但六百卷《大般若经》,在数量上毕竟太多,不特作为常课修持,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,就是偶而读诵一遍,亦非一般人所能做到,这是谁都可以想像得知的!
然于十六会的《大般若》中,其第九会为〈金刚般若波罗密会〉,亦即《金刚般若波罗密经》,为般若大部六百卷的一卷,不特文约而义丰,而且持说最理想,是以无论在印度及我国,都是别行流通,读诵讲说者多。特别是在我国,自从传译以来,一直为佛教界人士之所受持演说,是以《金刚经》实值每个佛教徒,作为常课来修持的!
全部《金刚经》,大约五千四百多字,不但般若的要旨,都在这短短文中,而且得此一卷《金刚经》,一切佛法无不在握,因为《金刚经》是般若的总纲,般若又为一切佛法的总纲。为什么这样讲?当知佛法即是般若,般若能摄无量佛法。事实的确如此,不信请试想想,除了般若大法,还有什么佛法?无怪有人说:此经流传不绝,就是佛种不断。
金刚般若的是否流传,关乎佛种的是否不断,负有荷担无上菩提重任的佛陀嫡骨儿孙,应怎样的护念尊重般若大法,自然是就成为一个重要课题。最有效的尊重护念,当无过于修习般若。若不修习明达般若,欲了生死固不可能,欲证空性亦不可能。是以凡为佛子,不论何宗何派,都不可不明般若。不明般若,即不能得到佛法受用!
不唯佛法行者,对于般若,应当尊重护念,就是诸佛如来,对于般若,亦极尊重护念。《大般若经》说:『一切如来应正等觉所尊重法,即是般若波罗密多甚深经典,如是般若波罗密多甚深经典,一切如来应正等觉共所护念』。又说:『我等诸佛常以佛眼观视护念甚深般若波罗密多,为报彼恩,不应暂舍。何以故?善现!一切如来应正等觉,般若、静虑、精进、安忍、净戒、布施,皆由如是甚深般若波罗密多而得生故』。
诸佛如来,不但尊重护念般若,而且独赞般若殊胜。这在《大般若经》中,亦有这样的说道:『布施等六波罗密多,互相摄持能到彼岸。然住般若波罗密多,具大势力,方便善巧,能速圆满所修布施、净戒、安忍、精进、静虑波罗密多,非住前五能办是事。故般若波罗密多,于前五种为最、为胜、为尊、为高、为妙、为微妙、为上、为无上、无等、无等等。由是因缘,独赞般若超胜余五波罗密多』。是以常说:若离般若,余五不得名为波罗密多。
对于甚深般若,称扬赞叹也好,尊重护念也好,但最重要所在,还是为人演说,以及自己修持。因为唯有如此,始能以报佛恩,及报般若深恩。是以为佛子者,云何受持读诵?云何为人演说?成为重要任务!由于这一因缘,历代佛法行人,讲说《金刚经》者,特别来得众多,而所留下注释,不下有百余种,足供我人参究!
既然如此,我们看看古人注释,以求经中甚深义趣,就可以了,何必还要再写什么讲记?这话说得不错,事实确是如此。如是甚深般若大法,非特不是我这智慧下劣者,所能有所发挥阐明;就是要想超过古人的注释,亦不是我的智力所能做得到的。这不是谦辞,是说的实话。古德有很多解说,的确能深契经义,不是今人所及的!
但因时代的不同,当今一般的人们,对于古德的解释,能够看懂的不多,不得不运用方便,以现代的语体文,解释般若的深义,期使爱好本经者,人人都能看得懂。是以当我在讲此经时,特令译者江净辉居士,将我所讲的记录下来,逐渐整理成这部讲记,计得十二万余言。不敢说对本经有所开显,只可说是作一通俗说明。
本经既为历代大德之所弘扬,各宗各派当都留有注释:天台学者以天台思想解释本经,唯识学者以唯识思想解释本经,其他各宗学者以本宗思想解释本经,自亦不用赘说。各宗思想有其特色,亦各有其度生方便,这是谁也不能否认的事实!因而吾人对于各宗的创立者及弘继者,不得不致以最高度的崇敬与尊重!
但是佛说每一部经,都必有其中心立论及思想体系,唯有本其中心立论及思想体系去解说,才能掌握该经的精义所在!如本经的立本于缘起性空说,明明是约二谛以立论的:谓诸法缘起义是俗谛,而缘起即空义是真谛。嘉祥大师说:『佛法不出二谛,二谛赅摄一切佛法』。般若既能摄一切佛法,则阐扬般若的本经,当然是说的二谛。
二谛为本经的宗要,自不能以三谛三观来解说,亦不能以三性三无性来解说,更不能以即心即佛的真常唯心来解说。不然的话,那是不能深解是经义趣,亦即『是人不解如来所说义』的。所以本人讲此经时,大体依于印顺论师的《金刚经讲记》,解说经中性空即缘起的俗谛,缘起即性空的真谛,以明真俗二谛的空有交融。
甚深般若波罗密多,闻名尚且很难,修学自更不易!我们现在幸闻般若,理当依于般若实行。愿诸闻是经者,受持读诵演说,深植般若种子,圆证无上菩提!
诸位法师!诸位居士!自于去岁秋间回台参加慈明寺的传戒大典,直到今年六月回返新加坡来,不息向前奔驰的无情时间,刚好从我们面前溜走一年。因而我已整整一年,未和诸位在此讲说佛法。回来以后,慧圆师及诸信众,即请我选讲一部经:有的要求讲《金刚经》,有的希望讲〈行愿品〉。这都是大乘妙法,在中国一向极为宏扬的。最后我决定先讲《金刚经》,将来再继续的讲〈普贤行愿品〉。
去年上半年为诸位讲的是观音〈普门品〉,现在同诸位所要讲的是《金刚般若经》。如对照二者来说,我以为很有意思:〈普门品〉是讲观音救济的事实;《金刚经》是显离相无住的理论,此乃『理』『事』一对,亦即事理圆融。〈普门品〉是从有的方面,说明佛法度生的方便;《金刚经》是从空的方面,开阐佛法利他的妙用,此乃『有』『空』一对,亦即空有交融。当然,就众生边言,说有就易了解,谈空较为难懂。但就佛法言,不透过空性,是不能真正认识有之所以为有的。为使我人不为实有所惑,为使我人如实通达幻有,有以般若理水荡涤情执的必要,所以现在特别来为诸位讲《金刚经》。而且《金刚经》在中国极为流通,如今诸位就有很多受持读诵《金刚经》的,是以值得讲说听闻。未讲经前,先说三点如下:
佛法是由印度释迦牟尼佛所创说的,由于佛在一时代中,曾经说有各种不同的教法,因而使人感到佛法的深广无涯!原因不仅佛说法的时间很长,而且对怎样的人说怎样的法。从现流行的佛法,我们可明显看出:有时佛所说的法很浅,有时佛所说的法很深,有时佛只简单的说,有时则又详细的说,有时佛对一二人说,有时又对无量天人说。所以佛说的法就多得令人难以测度!
然而不论佛作怎样的说,所谓浅说、深说、简说、详说、对少人说、对多人说,总说一句,都是讲的佛法。佛法两字,是佛与法的结合词,意即表示这是属于释迦牟尼佛所说的法。经说:『佛为法本,法由佛出』。我们这个世间所以有佛法的流布,完全由于释迦佛的创说。
释迦牟尼创说的佛法,有时叫做佛理,有时直捷了当的称为佛教。到了近代,有人将之称为佛学,亦有名为佛教学的。虽有这种种不同的名词,而其所表达的内容,都是显示如来所说的法。像这样所说法,说来诚然很多,但若归纳起来,不外两大类法,就是我国佛子所常挂在口头上讲的:一类是小乘佛法,一类是大乘佛法。
佛法有如上所说小乘与大乘的两类,已为世界学者所公认,且为大乘行者所坚定的信奉。可是我们要问:佛为什么要说这两类不同的法?依于弘传大乘佛法者说:佛本来是要直显大乘,以期人人都如佛一样的得到成佛。但因有些众生的知识程度不够,不能接受这样的大法,佛乃不得已的另说适合众生所能接受的法,这就是一般说的小乘法。
小乘佛法的特点,在以厌弃世间为出发点,而以完成个己解脱为目的。所以己利行者,听了这样教法,首先动起厌离心,接着依照去实行,终于到达离开这个黑漆缴绕的苦痛人间,就算完成修学佛法的使命!不用说,这不是佛陀出世说法的本怀。既然如此,佛为什么要说这样的教法?当知人类的程度,总是参差不齐的。有的程度低,知识浅,根机钝,而意志复又极为薄弱,如对他们说舍己为人的教法,不特不能接受,且将远离佛法。是以佛陀慈悲方便,说适合他们所能接受且能如实奉行的法。如是所说的佛法,用通常一句话说,是随顺众生根性而讲的,亦即是随他意语。修学小乘佛法的行人,有时固然也随缘度化,但毕竟是以自利为主,从不主动的去做利他工作。这从佛世时声闻人所表现的风格,可以窥透其中真实消息。
除了小乘佛法以外,当然就是大乘佛法,而大乘佛法的特点,要以利他为其主要目的。但此所谓利他,并不是说修大乘佛法的人不要自利,只是在自利利他的两方面,将利他放在自利的前面。亦即从利他中来完成自利,是为大乘佛法的精神所在!由这可知佛说大乘佛法,一方面固是畅达佛陀出世的本怀,另方面亦是针对知识广,程度高,根性利的众生说的。所以站在整个佛法立场来说,一个修学佛法的行者,虽不可轻视小乘,忽略小乘;但在自己修学方面,还是应以修学大乘为主。唯有大乘才能显出佛法的精神;唯有大乘才能畅达佛陀的本怀;唯有大乘才能表现佛陀出世的无尽悲愿!所以不论为了自己的终极目标,不论为了住持如来的正法,吾人都应该修学大乘。特别是在这瞬息万变,苦难重重的时代,更需要推动大乘佛法,来救济这现实人间!一个修学佛法的人,假定不能把握佛陀大乘的精神,不能运用大乘佛法的最高特质,去积极从事救人救世的工作,是不能成为佛陀之嫡骨儿孙的!但要真正实践大乘佛法,最要莫过发起广大菩提心,为利众生而愿成佛。不错,学习大乘目的,自是为了成佛,而之所以成佛,还是为的众生。因为唯有成佛,始更发挥救世救人的效能,所以我望每位都能发广大心修菩萨行!
大乘佛法在全体佛法中,既然居有这样重要的地位,现在不妨回过头来看看:即佛于一代时教中,固然说有很多的教法,就是大乘佛法亦同样的说有无量无边的多,是则大乘佛法的宗要究竟何在?相信这是每位探求佛法者所要了解的问题。现在我可告诉诸位,大乘佛法的宗要在于般若。如没有般若为大乘佛法的宗要,那佛法与世法,似将难以分别。佛法之所以不同世法,虽也可从多方面去加以说明,但有无般若实为世法与佛法的分水岭,所以般若实是每位佛弟子所当特别重视的!
而且从佛住世说法的时间来看:通而言之,固可说是『从得道夜,至泥洹夜,常说般若』。即别而论之,古德亦有『二十二年般若谈』之说。佛陀成正觉后,在这世间说法,向来虽有『说法四十九年』与『说法四十五年』的两种不同说法,但就多数而言,当以佛说法四十五年为正确。以此而论,我们可以明显的知道:在如来四十五年的说法中,讲大乘佛法的时间比讲小乘佛法的时间多得多。且在所讲的大乘佛法中,又以宣说般若的时间为最长。即所讲的般若教理,前后一共讲了二十二年,等于如来说法一半的时间,可见佛陀是怎样的重视般若这个论题!
佛说般若的时间既这样长,是则佛灭后所结集的经藏,有关般若方面的教典,是不是亦占有很大部份?从汉译现存的《大藏经》看,我们亦可说,般若教典是最多的。如今自由中国翻印的《大正新修大藏经》,属于经藏的共有二十一册,而般若部就占有四大册。如以卷数来说,所谓五千余卷《大藏经》,属于诸品般若的,就有七百四十七卷之多。且从般若思想次第发达的经过看,学者向来分有原始般若、小乘般若、大乘般若、密教般若的差别。本此更可知道,般若是怎样的通于佛陀的一代时教中了!所以佛于一代时教中,所说的般若教典,是非常广泛而丰富的!
由于般若是大乘佛法的宗要,因而般若系的经典传入我国,从汉末就已开始译传。最早的当推汉灵帝时代,竺佛朔与支娄迦谶共译出的《道行般若》,亦即一般说的《小品般若》。支谶之后有支亮,亮的弟子支谦,重译《般若波罗密多经》,即《道行经》,而称曰《大明度无极》。其后有朱士行,深感般若的『译理不尽』,于魏甘露五年(西元二六〇),奋志西行求法,在于阗得《放光般若经》,展转送达仓垣这个地方,直到西晋惠帝元康元年(西元二九一),始得无罗叉及竺叔兰为之译出。在这之前,竺法护于太康七年(西元二八六),已译出《光赞般若经》三十卷。这是《大品般若》的初译,同时又译《小品般若》七卷。及后罗什三藏于姚秦弘始三年(西元四〇一)来到长安,大事译弘经论,重译《大品》、《小品》,别翻龙树《大智度论》予以解释。于是性空般若之学,乃在中国大为开展。后来到唐贞观十九年时,奘公从印度求法回国,译成六百卷《大般若经》,全部般若始传入我国。这部《大般若经》,从表面看,是一部完整的经典,实际是各种般若的大集成,因这是四处十六会所组成的。如过去所译的诸部般若,除了《仁王般若》不在其中之外,其他各种般若,无不含摄在十六会的《大般若》中。所以般若部的教典,虽未全译来我国,但已相当的完备。
从如来说般若时间之长及现存般若教典之多,固可看出大乘宗要在般若,般若才是佛法中最重要的一个法门。但严格说来,这还不足以显示佛说般若为大乘宗要的精神所在;为了显示般若的重要,现在引用龙树在《大智度论》中说的『般若波罗密,是诸佛母,诸佛以法为师。法者,即是般若波罗密』这几句话,作为证明。诸佛所以能够成佛,不是无因无缘的,可说亦是从一母亲产生出来的;如我人生命出现到这世间,是由我人的母亲所生,其道理是一样的。但出生佛的母亲,在此不是指生身的母亲,而是指法身的母亲。
然则出生诸佛的母亲是什么?即是般若波罗密。是以发心学佛者,不想成佛便罢,如果想要成佛,必然是从般若而成。假定没有般若,不论你持戒持得怎样清净,修定的工夫修得怎样再深,敢说你是不能成佛的。自然,你要成佛,持戒固不可少,修定亦不可缺,但最重要的还是般若。所以说般若波罗密是诸佛母。进一步说:般若不但是诸佛母,亦是诸菩萨母,菩萨亦是般若所生的。《大般若经》中曾这样说道:『摩诃般若波罗密,是诸菩萨摩诃萨母,能生诸佛,摄持菩萨』。如上所引《大般若经》及《大智度论》,证知般若为大乘佛法的宗要,一切佛法是以般若为宗的。即以本经而论:『一切诸佛及诸佛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,皆从此经出』,亦是显示般若的重要。还有《心经》说的『三世诸佛,依般若波罗密多故,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』。同样的道出般若是成佛所绝对不可缺少的条件,或者说是成佛的正因。如果没有般若,即不可能成佛。经中没有说三世诸佛以持戒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亦没有说三世诸佛以修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而是处处都是讲般若。般若在佛法中的重要性,于此可以得到消息。论中还说到诸佛以法为师的这话,法亦即指的般若。般若为佛母,为佛师。修学佛法者对般若,岂可忽视?
般若的重要性,在诸经论之中,显示得极为明白。照理一般学佛的人,应予以正确的把握。但中国很多学佛法者,向有这么一个误会:以为信佛修行就好,智慧不智慧,般若不般若,好像是无所谓的。但现在要问一问:诸位学佛的目的是什么?我想不是求解脱就是求成佛。可是求解脱,离开般若,是不能得解脱的;设要求成佛,离开般若,同样是不能成佛。佛说般若教典,是即告诉我们,什么叫做般若,怎样能得般若。因恐众生不知般若的重要性,所以佛陀大慈大悲,特别费了二十二年这么长的时间,苦口婆心的为我们说般若,务使我们领会般若的妙义。
诸位大都知道佛法说有戒定慧的三无漏学:戒是学佛进道的基础,任何一个学佛者,必须严持净戒,始能在佛法中有所增益。《华严经》说:『戒是无上菩提本,应当具足持净戒。若能具足持净戒,一切如来所赞叹』,不能不说戒的重要。虽则如此,但由戒守的不同,不特有大小乘戒的差别,亦有道俗、内外戒的殊异。换句话说:戒是共世间的。不但学佛的人要持净戒,就是在世间做个普通人,也要依于道德(戒)的行为去做。至于各个宗教,亦各有其戒条,且多大同小异,所以戒不能显示佛法的特色。至于禅定,同样是有邪定正定之分,亦即同样共世间的。如印度外道所修的四禅四空定,或印度瑜伽师所修的各种瑜伽,甚至中国道家所有的静坐方法,都可说是与定相通的。虽然其中有浅有深,有邪有正,是可分别的,但都名定,所以是共世间的。唯有般若,才是不共世间而为佛法所特有的。假定有人问到我们:佛法与世间的各种学说,各种宗教,所不同的地方究竟何在?我们可以毫不迟疑的答复他:在于般若。有般若的就是佛法,没有般若的就是世法。佛教中如没有般若,佛法与世法,我们就无法分清谁胜谁劣。因有般若,才能显示佛法的特质,因有般若,我们才要修学佛法,否则,佛法我们大可不学!
佛法对于般若,既看得这样重,可见在佛法中,不论修学何乘,都得修学般若。所以经中说:『欲学声闻地,当闻是般若波罗密;……欲学辟支佛地,当闻是般若波罗密;……欲学菩萨地,当闻是般若波罗密』。三乘学者所以都必须修学般若,因为般若的空无我慧,是解脱生死的不二法门。没有说是不透过空无我慧,而能获得生死解脱的。《大般若经》说:『甚深般若波罗密多,通摄声闻、独觉、菩萨及等正觉』。《智度论》亦说:『诸佛及菩萨、声闻、辟支佛,解脱涅槃道,皆从般若得』。正因每个佛弟子都要修学般若,所以现在特说大乘宗要在般若!
般若的重要既然如此,而它究有怎样的妙用?这同样是我们所要了解的问题。讲到般若的妙用,要在体悟真理,发现真理,证觉真理,而得生死解脱,或入一切智海。所谓体悟,当然是对迷惑而言。印顺论师说:『众生所以有迷有悟,凡夫所以有内有外,圣人所以有大有小,有究竟有不究竟,皆由对于实相的迷悟浅深而来。所以本经说:「一切贤圣,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」』。我们原是迷昧凡夫,现在发心来学佛法,当然要求体悟诸法实相。而诸法实相的体悟,自然非般若不为功!
般若所以成为体悟的妙用,因为唯有以高度的般若,彻悟到缘起之理的深处,始能转迷情而得真正的解脱。众生所以在生死中流转不息,根本问题在于愚痴的迷执。如吾人见到美丽的色相,而在上面生起迷执,是即因为把那美丽的色相看成是实在的。又如吾人听到悦耳的歌声,而在上面生起迷执,是即因为把那悦耳的歌声看成是实在的。由于如此,我们众生,见色为色所缚,闻声为声所系,试问怎能得到自在?殊不知以般若的智慧去透视,所谓美人的色相,悦耳的歌声,原来都是众缘所成而本性空寂的。明白这个道理,不为事物所迷,就可得到解脱。
因此,我们可以这样说:佛陀出现到这世间,是为点破凡夫的迷情,而令得到真理的体悟,为其唯一的目的。但作为这转捩点的,就是现在说的「般若」。然由声闻行者与菩萨行者的所求不同,是以所运用的般若观慧也就有别。现在,不妨简单的分别如下:
声闻行者以解脱生死为其目的,因而彼以空无我慧为方便,求得诸法实相的体悟。体悟诸法实相的空无我慧,当然不是突然而有的,是由有漏的闻思修慧所引发的。印顺论师说:『从有漏的闻思修慧,引发能所不二的般若,才能离烦恼而得解脱。解脱道的观慧,唯一是空无我慧。所以说:「离三解脱门,无道无果」』。如是体悟实相而解脱生死的般若,是三乘所共的般若妙用。
菩萨行者以圆成佛果为其目的,因而彼以法性空慧为方便,摄导万行趣证无上菩提。所以大乘般若的妙用,不是专为个人求得生死解脱的,而是与广大慈悲相应,积极勤修六度万行,以济度一切众生的。印顺论师说:『菩萨综合了智行与悲行,以空慧得解脱;而即以大悲为本的无所得为大方便,策导万行,普度众生;以此万行的因华,庄严无上的佛果。要般若通达法性空,方能摄导所修的大行而成佛』。如是大乘般若,是菩萨不共的般若妙用。
在这世间所流行的佛法,是两千五百多年前的大圣释迦,为我们所宣说的。可是谁都知道,当时佛陀是出现在印度的。为了适应印度人群的闻法,时佛所用的语言,自然是印度人所能听得懂的语言。及佛灭后,佛弟子结集如来的遗教,或用白话的巴利文,或用文言的梵文,都不是我们中国人所能读诵受持的。我们现在得以读诵受持中文的佛典,当然是由中印古德为我们翻译过来的。可是同样一部经典,由于时代及译者的不同,往往有几种不同的译本。如《华严经》,有《四十华严》、《六十华严》、《八十华严》的三种译本;如《法华经》,有《正法华经》、《添品法华》、《妙法华经》的三种译本;如《楞伽经》,有《四卷楞伽》、《七卷楞伽》、《十卷楞伽》的三种译本;其他有几种不同译本的还很多。
现在讲的《金刚经》,从译经史上去看,自姚秦时代开始至唐朝时代为止,前后经过五个朝代,计有六位译师翻译,所以本经在中国,共有六种不同译本:一、姚秦弘始四年,鸠摩罗什三藏,于草堂寺译,名为《金刚般若波罗密经》。二、南北朝时代北魏永平二年,菩提留支三藏,于永宁寺译,名为《金刚般若波罗密经》。三、南北朝时代陈天嘉三年,真谛三藏法师,于广州制止寺译,亦名《金刚般若波罗密经》。四、隋开皇十年,达摩笈多三藏,于东都上林园译,名为《金刚能断般若波罗密经》。五、唐贞观二十二年,玄奘三藏法师,于西京弘福寺译,名为《能断金刚般若波罗密经》。六、唐景云三年,义净三藏法师,于长安译,亦名《能断金刚般若波罗密经》。
虽有六种不同的译本,但在中国一向以来,不论读诵、讲说、注释,都是依于什公初译的经本。所以我们现在讲的,亦是依于什译本讲。除什译外,其他译本,有没有人讲过?古代怎么样,我人已不知,近代太虚大师,曾依奘译《能断金刚般若波罗密经》,在华北居士林讲过一次,而且有部经释流传下来,现在收在《太虚大师全书》第五编中。除这,古今讲《金刚经》的,都是依于什译本。比较这六种译本,据印顺论师说:『其后的五译,实是同一法相学系的诵本;如菩提留支译,达摩笈多译等,都是依无着、世亲的释本而译出。唯有什公所译,是中观家的诵本。所以彼此间,每有不同之处。要知道印度原本,即有多少出入。如玄奘译本也有与无着、世亲所依本不同处。这点,读者不可不知』!中观家是发扬我佛性空般若思想的,本经既以离相无住的般若为宗,不用说,什公译本,是更契合于经的本义的,这又是我人所不可不知者!
中国经常流通的《金刚经》,既以什译本为主,对于什公的弘化历史,不能不予以简略的介绍。
什公,祖籍印度,出生龟兹。父亲是印度相国世家,母亲则是龟兹国公主。父母的结合,经过是这样:他家在印度,世代为国相,到了他的父亲将要继承国相时,因父鸠摩罗炎,对于国相地位,看得极为平淡,不愿接任相位,于是决意辞避,出家成为高僧。后来游化诸国,东度葱岭高原,到达龟兹国境。本意是要弘法利生的,但因国王对他的崇敬,并且奉为当时的国师。许是由于宿缘所追,后来国王竟劝他罢道返俗,而将亲妹耆婆嫁给于他。婚后没有好久,生了鸠摩罗什,具说应叫鸠摩罗耆婆。鸠摩罗是父姓,耆婆是母名,合父姓母名,号鸠摩罗耆婆。西竺的风俗,以这表示对父母的尊重,不像我国要避父母之讳为敬。鸠摩罗什称号,译意叫做童寿,显示他的少年老成,童年而有耆老之德!后来其母又生一个弟弟,叫做弗沙提婆。一日,母亲到城外郊游,见到荒野坟墓间,到处是枯骨横陈,于是痛感生命危脆,人世无常,现实苦痛的世间,没什么值得留恋,立志出家做比丘尼。说来真是宿世因缘,时什公不过才七岁,亦随母亲发心出家。
什公出家以后,立即从师学习阿毘昙经。因他聪慧非凡,记忆力特别强,每日能诵千偈,而且自通其义,博得很多人的赞誉!由于他们母子,是王家的眷属,智德又特超胜,所以国内人民,特别恭敬供养。其母觉得这样受诸信施,不特不是出家的初意,对自己道行亦有很大妨碍,乃决意携带什公,离开龟兹到罽宾去求师访道。及至北印的迦湿弥罗,从师槃头达多受学《阿含》,同时广学声闻三藏,对北印度所流行的小乘佛法,无不精通博达。一次与外道论辩,外道轻视他年幼,不把他放在眼里,结果,为什公之所折服。于是声誉雀起,得到国王尊敬,每日除供养上妙饮食,并派寺内五位大僧及十位沙弥,侍奉他的日常生活,有如弟子侍奉老师,其见尊崇有如此者。
什公与母在罽宾住了两年,时十二岁,为了随着母亲回到龟兹,所以辞别他的老师。路经沙勒地方,沙勒国王请升座说法,为众宣讲《转法轮经》,获得广大听众赞许。什公与母亲在沙勒停留一年,除了讲经说法,暇则博览外道经论,如四韦陀、五明论、阴阳、星算,莫不毕竟,妙达吉凶。什公为人,非常洒脱,对于一般小节,不大怎样注意,致为重视修行的德僧,很有点儿看不过去。然在什公自得于心,并未介意一般人对他的态度。
时沙勒国内,有位有名的大乘学者,名叫做须利耶苏摩,很多的学人从他学习大乘。什公觉得因缘难得,乃亦特别的去亲近他。须利耶苏摩,为什公讲《阿耨多经》,是什公听闻大乘经典的开始。因经中发挥缘起性空的妙义,什公初听感到有点格格不入,与过去所学的一切皆有的教义,大相迳庭。嗣经须利耶苏摩的一再开示,终于通达缘起性空的真理。在这期间,除了听经,自己还读诵了《中论》、《百论》、《十二门论》等,因而对于空义有了更深的悟入。在沙勒期间,可说是什公佛学思想的转捩点。在此以前,什公学的是有宗思想,从此以后,什公乃以空宗思想为主。
什公扬名天竺各地,龟兹国王得息甚喜,于是亲往北方,迎接什公回国,为爱好佛法者,宣说大乘法义。这么一来,什公的声誉,更传扬出去,各国争相礼请什公宏扬佛法。其母看到这种情形,深恐什公荒废道业,乃又带什公到月氏地方。该地有一证果的阿罗汉,见到什公的智慧超群,对什公的母亲说:『这位小沙弥很不平常,你得好好的照顾他,如到三十五岁,不破如来戒律,必成佛教龙象,大兴佛法,度人无量,而所得的成绩,可与优婆毱多相比』。什母听到这话,知子为一法器,对其策励守护,更加细心周到,希望什公真正成为佛教龙象!
什公年二十时,在龟兹王宫中,从卑摩罗叉律师,受比丘戒,学《十诵律》。其时什公母亲,已经证得三果,并立意远去印度,探求佛法的本源。虽得王兄白纯的赞许与鼓励,但在临离祖国的前夕,其他固没有什么放不下的,可是对出家的儿子,仍予以殷殷的教诫,并诚挚的对什公说:『方等大乘深教,与东震旦土,有深切因缘,如果宏传过去,当可使很多人,得到大乘法益。但能将这大法传过去的,我看只有我儿力能做到。为大法的东流,当然希望我儿,尽力前往弘传;为我儿本身计,则又不忍你去,因为对你不利。不知如何是好?是以踌躇不决』!什公听了母亲这个临别赠言,很兴奋而又很欣然的对母亲说:『大乘佛法的真精神,就在牺牲自己利益他人。如果大法东传震旦,确有利于东方人群,那我即使身当赴汤蹈火之苦,在所不辞!我当本着我所能做到的去做,请母放心』!什母知道什公志不可夺,乃安心的向印度进发。
什母去后,什公在龟兹国,除了随缘度化,就是自己修学。后于寺侧故宫中,得到一部《放光经》,将要翻开来读,魔来遮住经文,使其唯见空牒。什公不特不退道心,而且道心愈加坚固,魔鬼无奈他何!从此,什公广诵大乘经论,洞达大乘深奥妙理!
在这期间,什公想到从学小乘的槃头达多老师,很望能够将之转化回小向大。也许他们之间的因缘很深,不久槃头达多,果然来到龟兹,什公为其说大乘义,于是师弟之间,展开大小乘义的论辩,经过一个多月的时间,始说服其师转信大乘。槃头达多信奉大乘后,反礼什公为师说:『我是和尚小乘师,和尚是我大乘师』。对什公的尊重,到了什么程度,于此可以概见。不唯如此,就是诸王听什公说法,亦都长跪座侧,请什公践而登座,其见重有如此。
当时苻坚僭号关中,于建元九年,有异星见于西域分野,太史乃向苻坚奏说:『当有大德智人,入辅中国』。苻坚亦对太史道:『我常听说西域有罗什,襄阳有道安,莫非就是这二人』?为了想得这二人辅助国家,于是先礼敬道安法师,复遣骁骑将军吕光,及江陵将军姜飞,统领大军七万,前往西伐龟兹。这次出兵,当然不是为占领土,而是为的恭迎什师。吕光初见什公,因他不信佛法,不知对什公的尊敬,只将什公当作一般僧人看待,并且予以种种不礼貌的戏弄,但什公悉皆忍受不言。后来由于什公言无不验,吕光始对什公另眼看待,而欲迎来中国。可是到了凉州,忽然传来苻坚战死的噩讯,姚苌自立为王,称为姚秦。因而吕光亦据凉土,称三河王,国号西凉。
姚苌称帝以后,屡请什公入关,终为吕光所拒。直到姚兴嗣位,于弘始三年(西元四〇一),始得恭迎什公来到长安,请于逍遥园翻译经典,并请名僧僧叡、僧肇等,赞助什公译经的工作。最初译出的,是《大品般若》。前后所译经论,计凡三百余卷。中国译经事业,当然不是自什公始,过去已有很多经论译来我国。可是自汉明帝及历魏晋所出经论,往往文滞义格,什公对照来看,很多与梵本原文相乖违的,是以什公对这深致慨叹!到什公译出《大品》,大家看了确与过去译文不同,不特文字畅达,义理亦极圆通,于是僧俗无不欣然赞美!
『当时,佛教的优秀学者,都集中到长安,从什公禀受大乘佛法。什公一面翻译,一面讲学。所翻的大乘经论很多,如《般若》、《法华》、《净名》、《弥陀》等经;《智度》、《中》、《百》、《十二门》等论。信实而能达意,文笔又优美雅驯,在翻译界可说是第一流最成功的译品。所以,什公的译典,千百年来,受到国人的推崇,得到普徧的弘扬』。从印顺论师这几句话的叙述中,益可证知什公的译品,确与众不同。本经是什公所译的,当然就被受持读诵讲说的了!后什公于弘始十五年(四一三)示寂,寂后火化,舌存不烂。是以吾人讲说什公所译经典,绝对可靠而不致有误的!
佛每说一部经,都有一个经名,而且这个经名,是因弟子请问,佛陀亲口所立。如本经化法离言文中,亦即如法受持第十三分中说:『佛告须菩提:是经名为金刚般若波罗密』。证知经名是由佛安立的,目的在于摄持经中的要义,使人依于经题,把握全经中心,得其全经大要。所以经题应该予以略为解释!
佛经立题,要可分为通别二义:金刚般若波罗密,就是一般说的别题,因这是别于其他诸经的。不过仔细分别起来,般若波罗密五字,亦可说为通题,是即通于诸部般若的。如所译的七百余卷般若教典,都冠有般若波罗密五字的。所以真正成为别题,只有题中金刚两字。因这与其他经题,完全不相通的。最后经这个字,不用说,是属通题,因这是通于一切经典的,不论大乘经、小乘经、显教经、密教经,无不称为经的。
一切诸经,在经藏中,别名无量,即一部经有一部经的经名。但佛安立经名时,要以七种来简别:就是单人、单法、单喻、人法、人喻、法喻、人法喻的七种。如《佛说无量寿经》与《摩诃耶经》等,是即单人立题;如《大般涅槃经》与《无量义经》等,是即单法立题;如《宝云经》与《梵网经》等,是即单喻立题;如《文殊师利发愿经》与《地藏菩萨本愿经》等,是即人法立题;如《菩萨璎珞经》与《佛说放牛经》等,是即人喻立题;如《妙法莲华经》与《法镜经》等,是即法喻立题;如《大方广佛华严经》与《佛说雨宝陀罗尼经》等,是即人法喻具足立题。本经在七种立题中,是属法喻立题:谓金刚二字是喻,般若波罗密是法。现在对这经题,略为解释如下:
我想先从通题经字讲起:经在印度叫做修多罗,或名素怛缆,或名修妒路,本为线的意思。将之加以引申,则有贯穿、摄持、契合诸义:谓贯穿佛语,摄持不失,上契佛心,下契众机,因以名为修多罗。经在我国,依于向来所说,唯有圣人言教,方可称之为经。显示经之为经,是极其隆重的,所以古德遂以经字译修多罗。虽说我国经字,只有经纬、组织的意思,并不含有契合的意思,与修多罗的原义,稍为有所出入。但除经字而外,更无他字可译。所以有时以契经称佛典,既可补足修多罗的原义,又可显出这是佛所说的经,不是他教所有的经。
接着所要讲的,是别题中的波罗密三字,这亦是印度话,或有译为度彼岸,或有译为到彼岸,其义是一样的。彼岸是对此岸讲的。此岸是指生死的这边,彼岸是指涅槃的那边,在此彼间的是烦恼中流。修学佛法的目的,就是怎样从生死的此岸,度过烦恼的中流,到达涅槃的彼岸。已经到了彼岸,固然是波罗密,即使没有到达,仍在中间行的,可使行者从此到彼的行法,同样可称为波罗密。经中或说六波罗密,或说十波罗密。其实,菩萨尽未来际,为度众生而有的一切行愿,一切作业,无不是波罗密。因这都是不住此岸,不住彼岸,不住中流的行法。《法集经》说:『譬如船舫,坚厚善缚,不破不坏,能于大海渡诸众生』。《华严经》说:『譬如船师,常以大船于河流中,不依此岸,不着彼岸,不住中流而度众生,无有休息;菩萨摩诃萨亦复如是,以波罗密船于生死流中,不依此岸,不着彼岸,不住中流而度众生,无有休息』。虽说菩萨之法,都可名波罗密,但真实波罗密,唯般若波罗密,其他不过是假名波罗密而已。因为,菩萨所有一切行法,如没有般若的策导,是不得成为波罗密的。本经名为金刚般若,是即显示菩萨乘此金刚般若之船,把众生从生死的此岸,度过烦恼的中流,到达诸佛如来的究竟涅槃彼岸,所以名为金刚般若波罗密。在此或有人问:声闻乘法,同样可以度生死河到涅槃岸,是不是可名波罗密?不可!因波罗密还有事究竟的一义,声闻人所修的三无漏学,不能究竟圆成自利利他的一切功德,所以不得名为波罗密。
其次所要讲的,是别题中的般若两字,这亦是印度话,于五不翻中,属尊重不翻。为什么?向有这传说:般若是天言,可尊可重;智慧是人称,意义轻浅。由于如此,所以不翻。然而为了言说方便,且使听者易于领会,所以讲到般若两字,每以智慧而为代替。实则智慧浅薄,不足以称般若。《智度论》说:『般若深重,智慧轻薄,不可以轻薄智慧,称量深重般若』,是为最好说明。一般说到般若,总是说有三种,现亦顺其次第,分别解说如下:
一、实相般若:这是从体得名的。什么是实相?『一切实,一切不实,一切亦实亦不实,一切非实非不实,皆名诸法之实相』。又说:『般若波罗密者,是一切诸法实相,不可破,不可坏』。又说:『毕竟不生,即是诸法实相;诸法实相,即是般若波罗密』。《大般若经》说:『若能通达诸法实相,是谓般若波罗密』。所以诸法实相,是离一切相的,是绝诸戏论的,是不可取着的,是唯证相应的。不过为了引导众生离执而契入实相,乃不得不方便的『不坏假名而说实相』。如《中论》颂说:『空则不可说,非空不可说,共不共叵说,但以假名说』。即此假名所说的实相,还是从否定方面,说空、说非有、说自性不可得,而且是『为可度众生说是毕竟空』。所以实相般若就是诸法空性。
二、观照般若:这是从相得名的。怎样是观照?《大般若经》说:『譬如灯光,虽不暂住,而能照了,令有目者覩见众色。如是般若波罗密多,虽于诸法都无所住,而能照了,令诸圣者见法实性』。又说:『如是般若波罗密多,虽假文句种种显说,而无实法可令执取;虽无可执取,而显照诸法』。《大智度论》说:『菩萨行般若波罗密时,普观诸法皆空,空亦复空,灭诸观,得无碍般若波罗密』。又说:『从初发心求一切种智,于其中间,知诸法实相慧,是般若波罗密』。这是属于修的般若,要为观察诸法实相,以证悟实相般若,为其唯一的目的。不过《般若经》中所说的般若,不是空无我慧的般若,而是与大悲方便相应以利济群生所运用的平等大慧,方是这儿说的观照般若。
三、文字般若:这是从用得名的。什么是文字?《大般若经》说:『般若波罗密多微妙甚深,实不可说,今随汝等所知境界,世俗文句方便演说』。又说:『般若当于何求?当于须菩提所说中求』。《华严经》说:『菩萨所作众善,所行诸行,教化众生,随应说法,乃至一念无有错谬,皆与方便智慧相应』。又说:『菩萨于空、无相、无愿法中,皆善修习方便智慧』。又说:『譬如真金,以毘琉璃宝数数磨莹,转更明净。此地菩萨所有善根亦复如是,以方便慧随逐观察,转更明净』。当知经中说的方便智慧,就是此中说的文字般若。不过通常解说文字般若的文字,是指佛所说的一切言教。『文字虽不即是实义,而到底因文字而入实义……此处说的文字,指《大般若经》中的第九分』。
如上所说的三种般若,在行者的立场,当以观照般若为主体。因为实相般若,是要求证的究竟真理;文字般若,则是所要运用的工具;观照般若,则是利用工具以趣向真理所要施用的功力。是以发心修学的行者,一定要着力于观照般若的修习。如不在观照般若方面下工夫,实相般若的真理,固然无由亲证,文字般若的工具,亦将成为戏论。不过用功的真正下手处,还是从文字般若开始。所谓由文字般若而起观照般若,由观照般若而证实相般若。这是三般若的必然次第,不容我人有所倒置的。有人这样分别说:实相般若是本觉的理体,观照般若是始觉的功用,但因众生从来不觉,乃又不得不假藉文字般若以觉悟之。是以学佛成佛,不是得个什么,只是得到觉悟。而之所以得到觉悟,固然由于观照般若,而尤得力于文字般若。是以学般若者,最初不得不以经典文字的听闻读诵为主。如本经说:『一切诸佛及诸佛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,皆从此经出』。可以想见文字般若的重要,吾人岂可忽视?
除了上述三种般若,经中还有二般若说:就是共般若与不共般若。共般若:是三乘所共的般若。《大般若经》说:『甚深般若波罗密多,通摄声闻、独觉、菩萨及等正觉』。《智度论》说:『诸佛及菩萨、声闻、辟支佛,解脱涅槃道,皆从般若得』。般若以实相为体,般若既有共义以对不共,当知实相亦有共义以对不共。如《中论》说:『得诸法实相,有三种人』。《华严经》亦说:『诸法实性相,常住不变异,二乘亦皆得,而不名为佛』。这就是三乘所共的实相,所以教中有三人同以无言说道断烦恼入涅槃之义。不共般若:是独菩萨法,而不与二乘相共的。《华严经》说:『菩萨虽知一切法无生无灭,而不于实际作证;虽入三解脱门,而不取声闻解脱;虽观四圣谛,而不住小乘圣果;虽观甚深缘起,而不住究竟寂灭;虽修八圣道,而不求永出世间;虽超凡夫地,而不堕声闻辟支佛地』。这是与二乘圣者不共证不共闻的不共般若,确是属于大乘菩萨所有。本经亦说:『是经有不可思议、不可称量、无边功德,如来为发大乘者说,为发最上乘者说』。可见佛说般若经典,其旨是为教化菩萨。虽说是为菩萨而说般若,但二乘人亦在座旁听。所以天台家说:般若是『通教三乘,但为菩萨』。因此本经所说般若,含有共般若与不共般若两种。
最后所要讲的,是金刚这两字。印度或名婆日啰、或名跋折罗,中国译为金刚。从金刚这个名词本义去看,就是金刚石、金刚钻之类,属于原始鑛物中的非金属类。虽说是属物质,但其透明有光,而且质最坚利。约其体坚说,显示世间任何一样东西不能将之毁坏。约其用利说,显示他能毁坏世间任何坚硬性的东西。约其相净说,显示他永远能保持洁净无有瑕秽。如是金刚,有说色如紫石英,状若荞麦棱。金刚与般若的配合,佛教学者向来是这样说的:实相般若的理体,虽在重重烦恼的包围中,但从来没有被烦恼之所破坏,所以如金刚的极坚。观照般若的妙用,当其在绵密观照时,对于任何惑染没有不摧毁的,所以如金刚的极利。文字般若的净相,铨显实相、观照的两种般若,使其能明白的显现,所以如金刚的明净。由于具有这样的三义,所以举金刚以喻般若。『般若乃智慧之梵音,金刚即般若之正喻。以故华梵双彰,法喻并举,曰金刚般若』。同时亦有这样说的:『金刚为无上宝,价值不可称量,喻般若为无上法宝,功德不可称量;金刚宝世间罕有,喻般若法宝之希有』。本经以金刚喻般若,可说是恰到好处。而奘译《金刚经》,以金刚喻所断的烦恼,亦有他的意趣,拙着《金刚经概要》曾略说到,在此不再赘述。
本经名为《金刚般若波罗密经》,其通题及别题中的个别意义,都已约略讲过,现再总结一说。
学佛以成佛为所追求的最高目标,因为唯有成佛完成自利利他的一切功德,方可说是真正得到波罗密,而这唯有金刚般若,才能达成这个任务,所以名为金刚般若波罗密。经即文字般若,是佛为众生方便宣说的。如《大般若经》说:『般若波罗密多微妙甚深,实不可说,今随汝等所知境界,世俗文句方便演说』。《仁王经》亦说:『所有宣说音声语言文字章句,一切皆如,无非实相,若取文字相者,即非实相』。经中又说:『若菩萨不着文字、不离文字,无文字相非无文字,能如是修不见修相,是即名为修文字者,而能得于般若真性,是为般若波罗密多』。《宝积经》说:『菩萨念义不念文字,是名菩萨行般若波罗密』。这都是教诫我人不要执着文字。假定执着文字,不特不能由文字起观照而证实相,且将增益爱见烦恼,减损诸般功德。因而我人听闻经典时,绝对不可在文字语言上有所执着,更不可将文字看成真的般若。要知文字称为般若,是假名之所安立的。所以学者定要由文字般若而起观照般若,由观照般若而契实相般若,才得离生死的此岸到达涅槃的彼岸,完成学佛修行的能事,是以名为《金刚般若波罗密经》。